【书院·书院访客】 【作者·陈家琪】


作者介绍】陈家琪,同济大学哲学与社会学系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哲学问题,文学艺术问题,文革问题以及其它现实生活中感兴趣的问题。

在 哪 里 寻 找 思 想 的 生 长 点?
—— 关 于 《夹 边 沟 记 事》 的 琐 记


·陈家琪·


  《夹边沟记事》很悲惨,悲惨到人不得不相信有地狱的地步,不得不相信 就是在地狱里,人也无非这样过;一千多近两千右派分子就这样饿死了,无声 无息,幸存者与街上走的任何一个人毫无二致,就是听他讲起过去的事,也仿 佛是在听外国或一个不知什么朝代的古老故事。残忍绝对是人的发明,那么记 忆呢?感同身受的同情或敏感呢?如果都是人的“文明”的发明,那就是说这 些东西并不具有普遍性,有些人强行使自己记住不忘,有些人却不尽然。看 “上海女人”故事时,先是妻子哭,哭了一中午;我笑着说,不至于吧,神经 也太脆弱了,我们这代人什么没经过?我看时,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是 控制不住自己。看过了“上海女人”,后面的就只剩下了叹息。叹息之余,我 不由得不这样问自己:就这样洒一把眼泪就完了?且不谈作者的意图,难道从 自己的这种记忆、这种感同身受的同情或敏感中就只能生长出眼泪吗?

  反过来想,这样悲惨或比这更要悲惨的事不是每时每刻就发生在世界的某 个角落,或就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边吗?那么残忍也好,记忆、同情也好,与 其说是人类发明了这些事,还不如说是发明了这些词;没有这些词来记述、描 述这些事,我们其实无动于衷;就如没有杨显惠的这本书,我根本就不知道世 界上有夹边沟这个地方一样。那么,通过这样一些词来记述描述这样一些事, 作者能达到他的目的,或者说,人所作出的反应就一定会如作者的所愿吗?当 我这样想时,我真的犹豫了,甚至,我差不多可以断定它所起的作用恰恰相反。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些陈年往事翻出来,翻出来又想怎么样?后来把这本书 推荐给一些人看,他们并不感兴趣,最大说一句“跟看恐怖片的感觉一样”; 告诉他们“这是真实的事情”;“真实的事情”就非得怎么样吗?说是想影响 历史,避免灾难重演,纯粹是疯话,连自己都不信。但总有一点教育作用吧? “教育”也是个很荒唐的用语——马克思说教育者必先受教育,到底谁教育谁呀?

  至于这本书可能起到的“反作用”,我却立即就想到了这么两点:第一, 看了这样的书,人更害怕了,觉得什么都没有保住自己重要。有那么多人无缘 无故或仅仅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成右派,最后饿死他乡,谁不怕呀?在严 酷的事实面前,死亡自然是最大的恶,或者理解为“恶”的唯一绝对的标准; 那么与此相反,保存生命也就是最大的或唯一绝对的“善”。与这一意义上的 “善”、“恶”比较起来,出卖、乞求、争抢、偷窃、逃亡、撒谎等等人们在 平时所厌恶、所不齿、不屑、不忍的“恶行”又算得了什么?在夹边沟,人切 身感受到的就是死亡,因为惧怕死亡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渴望生命,而不 是相反,因为活着而珍惜生命。

  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认为恐惧是正义及全部道德的根源,因为人会依靠 自己受害的经验而走向理智。但这里的理智也完全可以理解为出卖、乞求、偷 窃等等。看看这本书,最高级的知识分子把自己最高级的智慧和才干都用在了 这些平时完全不屑的勾当上,因为不这样就会落入最大的“恶”——死亡之中。 这到底应理解为是人的聪明才智的浪费,还是理解为道德意识的泯灭?

  “何希金的尸体在治疗室放了半天,刘振宇不叫埋。等到这天中午,右派 们吃了午饭,午休过了,排队去工地时候,他叫人把何希金的尸体抬到院子里 摆着。他叫分队长们把队伍领到尸体旁参观,并且大声地说:这就是偷粮食吃 的下场,看你们还偷不偷粮食!”(见该书第141页)这实际上是在问: “看你们怕不怕?”它既是对人的聪明才智的浪费(何希金偷粮食可谓绞尽脑 汁)的谴责,也是对他的道德意识的泯灭的谴责;在刘振宇看来,这正是要对 右派分子进行改造的原因;而改造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让他们“怕”,只有在 “怕”中,人的聪明才智才能用到正道上,道德意识也才能高扬起来。“利维 坦”就是一个让人“怕”的东西。

  其次,看了这样的书,人也可能变得更凶残、更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听人说,农场党委书记原先是陇东一个地区的法院院长。有一天他正在 和别人下象棋,手下的干部拿来一份文件叫他划圈圈,说省高院已经批准了前 些天报上去的关于几个犯人的审判决定,哪个人枪毙,哪个人劳改。他拿过文 件划了圈之后接着下棋,结果一个判了劳改的人被处决了,判了处决的人被送 去劳改了。为此免了他的院长职务,后来又调到夹边沟农场当书记来了。” (第59页)

  “毛应星在文化大革命中一打三反给枪毙了。她从夹边沟回到兰州后和一 个同样是右派的人结婚了,那时都三十六岁了。组织部门认为他们两口子不宜 当教师,把他们下放到静安县的农牧站,男的在一个公社种胡麻,女的在另一 个公社种小麦,一年见不上两次面。文革当中两口子都被揪出来了,因为‘恶 毒攻击’文化大革命被枪毙了。上刑场之前和张志新一样被割断了喉咙:—— 怕她在公审大会上胡来。”(第63页)

  “十一月中旬,死人到了高峰期,每天都有数十人死去。党委书记蒋洪慌 了神,跑到张掖地委汇报情况,说,这样死下去了得吗,请地委给调点粮吧。 地委书记是一位坚定的老革命,他训斥蒋洪:死几个犯人怕什么?干社会主义 哪有不死人的,你尻子松了吗?”(第128页)

  诸如此类的“漫不经心”似的娓娓道来几乎比比皆是。

  死亡在什么情况下才可获得一种不同于死亡经验(因为我们无法获得这种 经验)的死亡意义?这经验当然只能来自“他人之死”。但“他人之死”难道 真与我有什么关系吗?如果这样的死每天都“数十人”地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哪怕对死亡再敏感的人也会麻木起来,如果还不麻木,那就该用地委书记的话 问问自己:“你尻子松了吗?”

  与这两点绝非作者所愿、但又恰恰最有可能按照事物自身的莫名其妙的逻 辑(这种逻辑的力量,我们还领教的少吗?)而导致这样一个结果相应的,就 是人们在看了这本书后还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近两千名右派分子就这样一个 接一个或一天“数十人”地相继死去,既然“生”、“死”已成“善”、“恶” 的绝对标准,既然人已变得毫无顾忌、冷酷无情,既然迟早是一死,为什么还 会如此逆来顺受地坐而待毙呢?逃跑者是有,但总是个别的,如果多一些人集 体行动,食堂、粮仓、附近的农户,反正可找到粮食的地方有的是,到底是一 个什么样的“法网”才有如此的力量,使这些人着了魔似的如此“听话”地坐 在那里等着饿死?

  人们马上就会想到这是一群知识分子,一群真正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知识分子:“那时候夜里院子里有人值班巡逻,防止右派逃跑。右派们初到夹 边沟的时候没人逃跑,大都对党很虔诚,都想经过劳动改造摘掉帽子解除教养 回家去,争取个好的出路。”(第166页)看来把这些右派分子真搞错了, 他们一脑子虔诚,即不“反党”,也不“反社会主义”;就是把他们打成了 “右派”,他们也仍然想着改造自己——谁又不需要改造呢?正因为这些人是 如此的爱党、爱社会主义,才放弃了在上海、天津等地的优厚生活,才从国外 纷纷回来,才自愿支援边疆,来到“西部”,才在五七年说了那么几句“掏心 窝子的话”,才宁肯饿死也不逃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坏”而落得如此下 场,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好”才甘愿如此。

  就这种“好”“坏”的错位或颠倒而言,李祥年的例子也很能说明问题: 李祥年的爷爷是清代举人,“开家馆,写得一手好字。父亲母亲毕业于天津南 开大学经济系,父亲做过开滦煤矿的财务主任,也是写一手好字。我的胞兄李 鹤年后来成为全国著名的书法家,天津市书法家协会的主席……”。也就正是 这样一个书香门第,才对完全被错判了的李祥年表现出一般人家不可能表现出 的“大义灭亲”:在李祥年最挨饿的那些年,曾写信给家里要点炒面、钱,可 家里一分钱、一两粮也没有给他;他逃跑回去,是母亲这个街道积极分子把他 送回夹边沟的;他就业后要结婚了,求姐姐支援一下,“我姐寄来了六尺条绒 五十元钱。姐姐的信中写道:知道你要结婚了。农村很适合你,可以大有作为。 寄去五十元钱六尺布。记住,就这一次呀。信封里附有母亲写的一页纸,说, 从你陆续寄来的几封信中看出你确实改造好了,望好自为之。”(第182页)

  正是“文化人”的“文化”、“知识分子”的“知识”,才使得这些人的 家庭有了如此高的觉悟,使得这些家庭培养出来的人能如此虔诚地等待着“摘 掉帽子解除教养回家去”的一天。也说明正是“右派们”平时所受的教育而不 是日后对他们的改造,才是真正约束他们、使他们自觉自愿地呆在夹边沟的 “精神法网”。

  那位曾目睹了“上海女人”的全过程的李文汉在平反后“又写了几篇论述 劳改工作的文章发表”,而且被司法部评为优秀论文,那种感激、兴奋、自豪 的心情几乎溢于言表。几乎每个获得平反的“右派分子”都是这样:自己本来 就一脸虔诚,现在终于盼来了伯乐。李祥年对俞淑敏说:“淑敏,我满足了, 你给我的幸福比我一生的苦难要多得多。”(第185页)

  面对这样的一些人和事,我们除了感动还能怎样?感动,为这些在眼前晃 来晃去的人的苦难与虔诚而感动。可这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我们该如何 描述、如何评价我们自己的形象?责难、怜悯、愤怒、谴责,显然都不对。我 们真的找不着表达的词语,真的,而不是出于忌讳或害怕。有某种比忌讳与害 怕更为有力的东西在无形中制约着我们,就是意识到了,也无能为力,只好长 长地叹一口气。

  在哪里寻找思想的生长点?

  仅仅一个68年的五月事件,按照摩林(Edgar Morin)的说 法,就对法国几十年的社会状态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第一,它侵蚀了整个 社会的地基,西方理性化社会的两根主要支柱秩序与进步不再是不可置疑的起 点;第二,知识分子不再徘徊在顺从与反叛、习性与不安之际,而是逐渐用与 以往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社会、工作、自然、死亡、性或异性,“这种对存 在的新渴望,突出地表现在‘欲望’这个字广泛地被使用上。媒体不再美化现 实,开始真正面对问题。曾经提供现成幸福药方的杂志,也出现了有关老年、 疾病、孤独、夫妻间的困扰、人际间的障碍等问题的探讨”(见《法国1968: 终结的开始》一书的“中文版序”)而为哲学界所熟知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 义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才蔚为流行起来的。

  在我们这里,何止发生过一个月的“大事件”?

  我又想起了瓦尔特·本雅明在《德国悲剧的起源》中一段话:“你的词语 被剥夺了力量,你被打成了碎片,自行作为一道惨淡的影子而消失了。你将被 允许与一幅画结合,这时,一个深刻的寓意就会帮助你掌握那被隐藏的(东西)。” (中译本第157页)

  也许,我们真的只有在与一幅画的结合中才能领会那被隐藏的东西。这幅 画,就是作者杨显惠在《夹边沟记事》中所选入的最后一篇小说《黑戈壁》:

  “他画的是黄昏的戈壁。画面分两大块,五分之二画着戈壁,其余是天空。 他用蓝、绿、褐色画戈壁,颜料堆得很重,近看一堆一堆杂乱无章,远看却是 黑压压、乌沉沉、庄严、浑厚。他给戈壁上堆积了大块大块的红色,这又使戈 壁显出了骚动与不安,像是有一种巨大的力——大概是岩浆吧——供着戈壁, 戈壁变得像集聚的乌云,像沸腾的大海。”

  让我们长出一口气,在审美似的悲切、期待与满足中回味三十多年前发生 在夹边沟的往事吧,尽管我们依旧怀疑再骚动不安的戈壁,是否也能生长出思 想的大树。当然,芨芨草和胡杨林是有的,我在戈壁滩上也见过。

〔《夹边沟记事》,杨显惠著,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


(Posted on 2008-09-03)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