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书院访客】 【作者·刘再复】



普 世 性 与 民 粹 性 的 互 补
—— 序 王 斑 的 《历 史 与 记 忆


·刘再复·


  今年春天,我到马里兰州的剑梅家,见到她书桌上放着王斑的《历史与记 忆》中文打印稿,便顺手翻翻,一翻竟放不下。先是读了导言,接着又读关于 鲁迅的阐释,最后用了三天时间读完全书。读后按捺不住兴奋,分别给王斑和 道群(牛津大学出版社编辑)写了信,由衷地对书稿赞美了一番。

  书稿并不那么好读,其中的概念、范畴相当密集,表述方式也是典型西方 学院式的(有点像我读过的德国哲学译作),思想虽然明确但文字并不“明快 ”,倘若心境浮躁,就难以进入其精神堂奥。也许因为我生活闲适,又加上本 就对形而上思索有特别的嗜好,在阅读时能处于沉浸状态,便像翻山越岭似地 很快读完王斑这一学术大著。

  十四年前芝加哥大学的一个学术讨论会上,我第一次见到王斑,那时他是 个年轻研究生,留给我的印象是质朴和谦卑。他在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完 成博士学位之后,出版了两部英文著作,我都没读过,只是听到李欧梵几次夸 他,说王斑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学生。后来王斑到新泽西若歌大学(Rutgers University, New Jersey)东亚系与比较文学系担任两系教授,我们也很少交往。也许是初 到美国的“记忆”,也许是欧梵的多次夸奖,我一见到他的书稿,立即就把书 页打开。通过文字与王斑再次相逢,真感到时间孕育生命的神秘力量。十几年 的岁月,就把一个年轻学子造就成一个很有思想很有才华的佼佼学者了。

  我喜欢这部著作,并非因为它的精神理念和我“一致”。相反,我倒是读 出基本思路和我并不相同。这部著作是对全球化和普世主义的质疑。用他的话 说,是对“一个宏大的资本主义现代化叙述”的批判。这一叙述不仅抹杀“启 蒙、革命、进步”时代中的许多美好价值观,而且把人类自身的现代性步伐也 简单化了。他用形上语言给世界敲下警钟:这个资本主义现代化大潮正在横扫 一切,从而形成另一形式的“文化大革命”。著作中的核心概念——“记忆” ,正是对这一席卷一切的大潮流的抵御与调节。它在严密理论网络背后呼唤的 是守住面临沉沦的值得珍惜的传统价值、本土价值以及造成过许多创伤记忆的 革命价值。

  显然,王斑的眼睛对着汹涌而来的全球化潮流是充满警惕和焦虑的。当剑 梅问我读后的感想时,我立即回答说:王斑好像是个怀旧派,和他的“世界主 义”老师李欧梵好像背道而驰。不过是个非常严谨的、几乎无懈可击的“怀旧 派”,内里尖锐,外部叙述却极为平和,真是厉害。

  我说王斑的大思路与欧梵不同,也是在说与我的思路不同。看看一百多年 的近代思想史,就会了解,中国的思想家们有取向不同的“两条路线”:一条 倾向于世界性、普世性,严复、梁启超、陈独秀、胡适等属于这一线;另一条 倾向于民粹性、本土传统性,章太炎、梁漱溟、李大钊、毛泽东属于这一线。

  王斑著作中第一部分叙述的鲁迅(叙述得十分精彩)是批判资本主义的鲁 迅,但那是早期的、受章太炎影响的鲁迅。青年鲁迅的思想确实是王斑理念的 有力佐证,但五四时期与五四后的鲁迅,则与章太炎的民粹主义有很大区别, 未必能帮王斑的忙。近代思想史上这“两条路线”的分野,一直延续到今天。 当下国内所谓自由派与民粹派的论争,也可视为这种分野的继续。最近在哈佛 大学举行的李欧梵退休学术讨论会,题目是“中国的世界主义”。把李欧梵放 入“世界性”一脉是合适的(不过,欧梵对现代性也有质疑),而王斑则显然 有别于尊师。作为一个独立思想者,这是很正常的事。

  我欣赏王斑这一著作,也正是因为他很有自己的一套,尽管对于这一套, 我很想和他认真地讨论一番。我虽然也看到全球化潮流的负面意义,但是一直 认为,上世纪末以来的全球化,并非西方“一小撮”社会精英人为策划出来的 ,也不是像殖民时期那样由列强的枪炮逼迫出来的,而是人类生活在“技术” 推动下的一个自发自然过程,怎么挡也挡不住。在这一过程中,科学技术为人 类造福的历史作用和历史功勋是应当充分肯定的。所谓世界性眼光,就是跟上 人类科学步伐的理性眼光。但是,我也明白,以技术为动力的全球化潮流十分 残酷,它所付出的伦理代价和其他精神代价真让人难以忍受。然而,历史正是 这样充满悲剧性地前行,它的大足迹下总是带着血痕与污秽,我们能够做的只 是尽量减少前行中的牺牲和苦痛。

  我在阅读王斑的著作时,感受到他对人类特别是对故国的情怀。这一情怀 是温馨的,甚至是慈悲的。不管能否认同王斑的思维路向,应当承认,王斑的 理念是深邃的,而且是一副清醒剂。让全球化中的过热头脑有一点冷静,也是 很有必要的,急速向物质倾斜的世界是需要精神平衡与道德记忆的。因此,尽 管我属于倾向普世性的一脉,但又十分推崇属于另一脉的王斑以充分学术化的 叙述所表达的一切。几次读到深处,不仅读到思想,而且读到情怀,读到大关 怀。这种冷叙述所包含的热心思,也许正是这部著作的诗意。

  《历史与记忆》即将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校阅清样之时,王斑让 我为他的新著作序。我想到就此可说说普世性与民粹性的互补话题,又可抒发 自己眼看学术新秀走上历史舞台的喜悦心情,便欣然答应。

〔寄自科罗拉多州〕


(Posted on 2004-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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