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滇南话梅】 【作者·张慈】


浮     云
(无 法 理 解 的 事 件)


·张 慈·


  张西去了北京,萧云毫不知情。他在等她回门县。等来等去,焦心的感觉 变得不耐烦,甚至有些气愤。但这专心又不耐烦的等待很快就被一件血光之祸 而取代了。

  突然有一天,一个姓吴的兵来了,出现在他的军营寝室的门口。

  吴战士站在水泥地板上,萧云在隔间的门里见到了他。战士很瘦,很精神 ,个头不矮,但也不高,眼睛不大,眼神专注,冷静。

  萧云坐在藤椅上,吴战士坐在床上。说话时间很长,期间吴战士摸了摸他 的手肘,惊出萧云一身冷汗。手拐弯那个地方的衣服下隆起那么多皱纹,他是 不是带着枪?为什么?

  吴说,记得吗,指导员,在者阴山是你把我带到了人间,你检了我一条命 。回想和你在战场上的生死,我心中恨恨不平。为什么别的战斗功臣提干,我 回乡?回去也行,别让我这么走!

  他记得与这个农村兵刚刚相识的时光,他过去的谦和和纯朴,现在的莫明 其妙,在开口时说话的的狠劲和恍然,如梦境遥远而不真实。他觉得似乎从来 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他真的跟他不熟。吴战士可能是怪人,自己也是怪人吧,因为吴战士说: 我在你这儿住一夜吧,反正部队要解散了,我也没地方可去,我不打扰你。

  萧云竟说:好吧。

  吴战士笑了笑,说的:我是跟你开个玩笑,我还是要回去的。你对我真好。

  在会客室里,他们谈了一些话。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团的干部,会客的战 友也在。他们坐在那个简陋的水泥地平房里,连个多余的椅子也没有,这房间 的墙也是水泥的。后来吴战士靠着墙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如何开口。他从挎 包里拿一包东西,慢慢打开,竟是六个月前军部命令上交的缴获物——战场上 捡到的敌军逃跑时留下的小木梳,小圆镜,花手娟,圆珠笔,像皮筋,打火机 等。萧云张大了嘴,怎么回事?

  他说他要送萧云这些东西。萧云拒绝了。让他找老郭上交。

  这个兵在萧云这里又待了半小时左右,离去了。

  第二天,听说他跟着哥哥回他的村子去了!

  萧云整理从春城随身带来的那些东西。张西送他的学生照,他贴在了白墙 上,一面墙上就她那张两寸小照,挺孤单。他又拿下来,放在书桌上。张西送 他的那一付小画,他是很喜欢的。这幅画,将见证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他将这画贴在了白墙上。16乘24寸的小水彩画面:一个没有面部没有 性别的人站在射击队所属的那块巨大的射击埸上。草绵绵无边,温暖干燥。远 处的靶子背后是山裸露的红土红沙。夕阳使这些被劈成墙型一般平面的红土变 得沉默。天与地之间,慢慢变幻着队形是暮归的鸟群。他想像着它们的叫唤声 。他想像着在他的对面,张西的双臂向着他展开,时光在她与他之间飞快地流 逝,他们不能相拥,却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她倾吐着思念的告白,她的笑声 快乐地在他的聋掉的那只耳朵边转过来转过去……时而她双手围绕着膝盖,脸 朝天空,看着离去的鸟儿。她仿佛是早上刚刚醒过来的人,神色平静,尚有倦 意,他想像着展开她的胳膊,双腿,亲她,压在她软软的身上。他想她,想她 感染人的笑声,想她,想告诉她一些事情,想看她梳头,想她,想抱住她,他 想念紧抱着她的感觉,可是,她却始终沈默,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冷漠得就 像画上那个没有面孔的人。

  他想像着远处有走向射击靶的战士的身影。

  他侧身向隅,默默地难受了很久。

  她在这幅画的上角面写:赠送孩子。

  他脱掉外衣,坐在画的对面,将双腿伸长,双手盘向脑袋后面。他成了两 个自我:现实中的我和画中的那个没有脸的我。

  那个我,皮肤在暮光中变成鲜红色。他同他一样目无神采,面部空空。他 埋入自已的沉默中,仿徨失措,无法表达自已,仿佛灵魂里深深浅浅的思念和 悲哀一起到来。仿佛与张西置身一处,又仿佛置身事外。欲言又止。欲想还休 。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嘴唇,使他把内心的话语压抑地收藏在腹腔内一个 阴暗的角落。

  张西这人的出现对我的暗示是什么呢?他自问。她的命吗?我的命吗?这 是我们两个人真实的生命吗?我们在恋爱吗?还是爱在作弄我们?他在模糊的 意识中度着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直到瞬息之间,她的嘴唇确切的贴上了他 的,微微的有一点儿甜味的唾液与他的口腔搅在了一起,这时他微倚着她的胸 脯和臂,手放在她的脚踝上,他的眼睛躲在背后,观看她在灯影中变得黝黑的 脸,鼻子的的轮廓,他陶醉着进入了一个更模糊的世界。

  这情形似乎是经历过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萧云在自己的床上仍然沉睡。他在床上睡了多久,仿佛 是千年。他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任何激动。夜里,他在洗头,他在写他在军 区集训的工作汇报,他在梦中忙了一夜。大慨是3:00不到吧,反正他醒了 一次,问了一句:几点了?墙上的空面人说:三点了!然后他在梦中上床,脱 衣服,然后是做了他该做的事:自慰,又沉沉睡去。

  军号响彻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里。他跳起来,将房间整理好,出门早操。

  八点,老郭,老朱,老孔,老曾四人来他住宿的房间开会。一门相连的客 间里,他的警卫员在烧水。老郭他们带了自己的椅子来,他坐在床上。奇怪的 是,他一直不能从昨夜的梦里拨出,老郭说话时,他仍能感到西子她健壮的身 子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她的重量使他舒坦。

  这几个营级,连级的干部说着玩笑话,开始开会。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暗 红,有一大群碎霞铺在上面,这是门县典型的天空,有鱼群游过似的万千朵小 红云——萧云之所以对天上云群愈来愈注意,是因为它象一个梦的国度,又象 真切时刻的一切又一切。等将来这些人,事,物已彻底消失了的时候,他还会 记得这片天空,还会记得她吗?

  小鸟叫他。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他听老郭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楚。他问了一句,老郭重复说:你们连,有 一个战士要入党,申请被拒绝了。后来怎么处理的?

  有人说:他已经复员了。听说他昨天跟哥哥回乡下了。

  萧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看看炊事班的早饭做好没有。

  他跨出门,在明亮的天光中感到头晕。走了没几步路,见几个战士在菜地 里浇粪,嗅到粪臭他自然地憋了口气。他将手搭在额前,看见了炊事连营房前 面的小安树上空,炊事造出的烟气正袅袅上升。这白烟让他饥肠噜噜。他踌躇 满志,平静地步向炊事连的食堂。就在这一瞬,他听到爆炸声,机枪的扫射声 ,非常不真实。他转身,发现枪声是从没几步远的他的宿舍传出。还来不及反 应,另一次爆炸又开始了!

  他冲了过去。

  别的人动作比他还快,已荷枪实弹地将房间团团包围。经过越战,这些人 都不是吃闲饭的。他们叫:吴保国,出来!交枪不杀,抗拒从严!他大吃一惊 ,吴保国,这狗日的不是已经复员跟他哥回去了吗?吴战士不出来,他们听到 一声枪响,然后再也没声息。

  萧云和别的战士冲进去,这个发了疯的人,用军毡裹住自已,吞枪自杀了 。他人死了,却裹住军毡蹲在地上。萧云上去一脚,将他踢翻。进自己宿舍, 看见老郭受重伤,肚子被炸了,肠子流一地。人还清醒,骂骂咧咧:妈的,没 死在小越南手里,却要死在这狗日的枪子儿里!萧云悲愤地说:你不会死,你 不会死,老郭!其它的人,老朱,老曾,老孔,都已经中弹满地躺,他们沉重 的身躯横陈尸四处,魂已不在人间。老孔面色生苍,大张着嘴,嘴唇干裂,他 的一只断臂落在离他不远的地上,萧云难以忍受。

  画,我的画,他叫,我的画也被他的机枪扫了!

  《赠送孩子》已成了残片断纸。他从墙上小心地撕下它,颤抖着手,一片 一片撕下它,重新将它凑在一起。空面人仍然生动尚在。小鸟却飞了,被他打 飞了。张西被他带走了,她不复在画面上。树歪了,地平线失踪了。

  啊!天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屋外,团里卫生所,团部医院的人叽叽喳喳:就在连队首长开会时,他冲 进屋里开枪打死了在场的四个人——萧指导员在他进来以前,站起来出去撒尿 (大家都说他是去用厕所,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是到炊事班去了),死里逃生。

〔待续〕


(Posted on 200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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