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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 云 (如 此 浪 漫 的 时 间)
萧云有连药也止不了的痛苦。每回见到张西,他渴望着性的经验。他开始 做梦,在梦中飞翔。起飞时注意力非常集中,头向上抬,屏住吸引,就轻轻地 飞起来了。 白昼里,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太阳。每次降落都是因为一片稻田,就是每次 坐火车离开春城时在窗子里看见的那种稻田,发亮发黄,稻芒戳着他的肚皮, 划着皮肤,那感觉并不痛。可他就落下来了,落在郊区那种大道上,肚皮着地 ,一片潮湿。他被一群人观看,鼓掌。性这种经验启动了他的另一种想像力, 他开始画素描,先描一条??,然后,连上下一条??。 就在这条??上产生了交岔,第一条??可能是平面的,但当另一条?? 画出来后,就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也可能是一只鸟的一部份。他不停地画,画 好就送人,老郭要了,老朱也给一付,老柳说的:老萧,你莫乱给人!这些画 过见三人就犯错误了! 唉,这几笔,不过是他可伶的感情之弦上的几个音符罢了。他们哪知那更 大的乐章,那美妙难言的人间极乐。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们见着面,度着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直到瞬息之间 ,他的嘴唇确切的贴上了她的,微微的有一点儿烟酒味的唾液与她的口腔搅在 了一起,这时他微倚着她的胸脯和臂,手放在她的腰踝上,欲望躲在眼睛背后 ,观看着黝黑的两张脸的轮廓。 他陶醉着,进入一个更模糊的世界。 张西子是个直爽之人,活泼,执著,重感情,爱学习。但她的心理状态不 安全,不信任他。不安心跟他,她还在寻找希望。寻找希望的信息,躲在她的 文章里。他反覆读,幼稚的文笔里臧着她没意识到的心机。 最近,她穿上了云大的第一条牛仔裤。还戴上了耳环。右耳环好像是一只 问号,左耳坏好像也是一只问号。 同她交往,他告诫自己要注意影响。搂紧她时,他告诫自己要控制自己。 有时他直后悔不该去那大学生堆里。在校园里他们是天之骄子,出了校门 什么也不是。正如演电影的比脸蛋子,写作的比才气,搞体育的比身材,他呆 在集训队的门里,挺好,不会觉得比别人矮了一截。集训队那些大妞来自东北 ,来自青岛,大连,又高又白,浓眉大眼,人见人爱,虽然没有文化,可在一 个文化沙漠时期,这么个国家,手中有个兰球,有把枪也是人上人了。就不能 随便地找一个? 那天他推开了门,集训队招待所房间里,自行车队的教练老钱坐在中间的 沙发上,四周坐满了后勤部球队的那些大妞,一个个正被老钱的黄色笑话逗得 哈哈哈乐---他与这种场面之间的关切之情被这种场面本身切断了,他尴尬 地退出离开。 他无法找一个大白妞。大妞们也有主见,更是争胜的女孩,幽默,率直, 独立。他喜欢这些大妞。但他希望自己的女友聪明,文化素质高,更重要的— —别跟老钱这般人嘻嘻哈哈! 思想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负担,负担也会带来一些其它的考虑。 他决定找爸爸来,看一看张西,看老父怎么说。 张西同意周末跟他们去西山,他,爸爸,哥哥和弟弟都会到,他借来射击 场的吉普车,好好睡了一夜。 第二天,喜悦的他按时去云大东二院的宿舍楼敲门。张西一开门,他就抱 住了她,把她高高地抱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萧云见张西的床上坐了一个 女兵,吓他一大跳。他看出她是刘目彪的小妹,她也吃了一惊。 认出这个人是好友刘目彪的妹妹,令他尴尬不已。 他吞吞吐吐说:车上……没有座位了。 张西:我的朋友……她想去西山,她没去过。 他很烦恼:我跟你说过了,座位满了,再加上一个人就坐不下了。 这几句话让张西想起一句成语:板上定钉。 张西看着刘目的,希望她开恩。刘目的瘪着嘴,鄙睨不宵思路清楚地用一 只手托着她那个高贵的腮帮子,不吭气。张西绝望带后悔地恨她。他不等了, 他似乎和刘目的天生就认识,和刘目的之间有天生的互相敌视。他们是那种一 见面就彼此厌恶到绝点的人。萧云很不耐烦地问一句:你到底去不去? 我……嗯…… 如果她真的没去过西山,你可以和她坐公共车去。 那我就不跟你去了。(她的舌头就像自作主张的一个器官)。 萧云的军装宽大到一摔门就飘了起来。他气愤而去。 萧云感到了一辈子从未体验到过的孤独。十个张西也解救不了他陷入的深 渊。这一天怎么过?他怎么跟爸交代?他们家的人会如何想? 他听到门内的刘目的故意高声叫嚷:哼,你看他那付样子。人嘛老逼高高 呢,裤子上还通个洞。这种人要了做什么?扔块石头砸死算了! 怎么会遇到了这种女子? 刘目的还故意叫嚷:老张,他和你长不了。我哥对你,还有这个他介绍给 你的大傻逼对你,都是对知识的崇拜,对你,是一种,崇拜。因为你代表着知 识。他和我哥,都是另一种人。他们都不可能爱你,你们不是一种人,将来我 的话会验证,你不听,他会逆死你。 萧云听见张西爬在床上哭。他很不愉快。 萧云开车带着他的爸,哥,弟走了。他们的车子走得很快,他希望能快点 到达西山。哥哥看透了他的心思,两手插在胸前,慢吞吞地说了句:别太在意。 萧云心里冲动得想喊一声:西子你死吧! 后来萧云听说她们坐公共车到了马街,在西山下,没有交通工具再上去了 。张西和刘目的步行上去。 在上山的太阳下,萧云记起了什么人说的话,说的正是他此刻心里想的: 狗因为寂寞而吠,人也然。他因不得跟西子在一起,在这故乡美极的西山上并 肩爬山,呼吸树木草土的气味而感到极深的失落。他对着那五百里滇池呐喊, 长吠,象唱歌的一样的放开喉咙高声唱歌,象动物一样地呼唤她。 爬到华亭寺,进大殿见十八个泥巴红脸罗汉站在那里,他说声:大家好! 溜了。出门沿荷花金鱼塘转一圈,他抬脚就出了大门。屁股后面紧跟着又瘦又 高满脸不悦的父亲。他们接着向高入云霄的龙门爬去。他心里清楚,她们是坐 公共汽车来的,路上慢吞吞早就耽误了时间,不可能再碰到面了。但是冥冥中 他觉得她在想他,不管是不觉悟还是太迷信,他不会放弃,他不想对不起他自 己。 没用,用尽八辈子的力气爬到了龙门,看见了夕阳,望见了喜茫茫空阔无 边的五百里湖水,却一直没有一点喜悦。他看到他们家三个男人在照合影,赶 忙凑了过去。卡喳! 在无声的诅咒中,他让风吹干了身上汗水,就毫无怨言地下山了。但是, 在狭窄的石道里歪了一阵以后,他觉得自己真可悲,可气,如果西子在,她会 撒娇,他会背着她下山,他敢保证,她会当着他的爸爸,哥哥和弟弟的面,撒 娇:我要你背,我要你背我!我要嘛! 她会的。 他是二十四岁的男儿,浑身都是健肌,背个小姑娘小事一桩, 如果张西对他说:我要你背嘛,我要背你嘛,哥哥你能不背吗? 他正在经过一个寺院,突然看见褪色后的褐色围墙上有人用瓦片石头尖之 类写上了一句:萧云,你在哪里? 他的心喷喷跳。他最害怕的是墙上的字被爸爸他们看见。 坐在翠竹林子路边休息,又看见大道上用粉笔大字写着:我找你*— 她的字体就是那么有力分开的,就像她的身体。一点,一勾,一奈,一提 ,都弄得萧云心慌意乱,悄自勃起。 他顿然站起来,四处瞅,四处看,她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几小时前吗?半 小时之前吗?几分钟之前吗?那狠狠地直直地写上去的每一句话,那典型的松 散又漂亮的字体。在他眼中这字迹这么美,比古殿祠扁上那些法人大家的书法 更具力量,更具号召力,更具爱意---成了西山上他最喜欢看的东西!约, 人间真迹! 她愈写愈夸张了!竟敢在华亭寺的外墙上也划了一句:大孩,你在哪里? 十几年后,他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 他怀疑自己并没有看见墙上的什么字,而是后来见到她,她告诉她的。她 说:你看见我给你的留言了吗?我写在墙上,写了好几处。 你写什么了? 大孩,你在哪里! 我没看见。 我的字一定很难看,你才没看见。你一定恨我,才没注意。 她的字的样子,不是难看好看这类的问题。它们是很难忘的,它们像她一 样地美毒矫健。这个形容词太空,还不够好。就说她写得就象湖水中的动物一 样吧!姿式啊,体力啊,速度啊,都是很专业的。光看她的“留言”,每个男 子都会掂记上她的。她跟他说过她从六岁就练书法了,从赵孟虎的正楷到行书 ,到草体,刚练了几个草字,尚未随心所欲,尚未狂起来就停了。 后来她告诉他,她在龙门上面呆过,等过他。 龙门上有马骑吗? 有。 龙门上有枪打吗? 有。 龙门上可以游泳吗? 她谦虚的笑了,有! 他的心肝!有了她的笑容,他跟自己讲,让他将龙门当跳水板也是完全做 得出来的。只有少数民族的姑娘,才会这么憨厚,富于联想;只有大理的白族 小伙子,才有得起这么接近南昭国悲剧的憨恋。她是他一生的重要发现,她从 门县来,他在门县当过十年的兵。 萧云:你属于什么神呢? 张西:神?你才是神。神是死的东西,死罢死罢。 萧云:你就是神吧,我封的。神,神,神!女妖! 他们在圆通山谈着,笑着西山的经历,交换着那天的惊喜。他们坐在圆通 山的后山上,唐继尧的巨大坟头顶端。他们的笑声溢满这个空静的公园。欢乐 的气氛感染着公园的每一个角落。墓地上的羊须草,做着发软的白日梦,是的 ,连路边的李子树,因羞娇高兴变得深紫,最色的,是三叶花脸上的红潮,当 天空的红日转朝西,转朝照耀大地的另一边,连樱花也熬不住衿持,微微弯腰 低眉了。孩子和西子,他们互相凝视,拉着对方的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 和她越挨越近,几乎在同一秒,他们两人突然都靠拢对方,想说一句话,但是 ,话未出口,嘴唇却碰到了。天光触电一般,轰地一声抱紧在一起,嘴巴绞在 一起,头发绞在一起,舌头绞在一起,情欲绞在一起,这世界静止了,只有他 们的明显的呼吸和接吻的热冷相交之声。那声音如梦之初,花朵趴趴开,美酒 从瓶中流,绳子甩动等着一个女孩跳进兴奋的地上空中,水波闷闷,轻轻流…… 萧云的心跳得很快,他感受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浓烈。他们的四片丰灵的嘴 唇热得发烫,齿舌探索着彼此。拥吻令两人都更想要拥有对方。他们原本是站 在坟顶上夕阳下拥吻,当月光替代了阳光,倾泄在圆通山的土丘小径,树林草 丛,石影苔影上时,他们倒在坟坡上滚下来,接着在草地上吻,白惨惨的月光 翻开了一个巨大的空阔的世界,她一无所知的偶尔有和谐,永远是梦初的世界 。他压在她的身上,她是那么羞涩和紧张,但她的身体却如此喜欢和渴望被他 压住被他拥抱的感觉。他很重,她喜欢被他压在下面的感觉。因为,他是她喜 欢的人,爱的人,他们的灵魂和身体都已经紧密地靠近。 悚然间,他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望着她。 那是她从没体会过的眼神。两道压抑的火光闪闪烁烁,一只蝌蚪从他的眼 睛瞳仁中间游过去,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着她,看着她的露着的脖子和胸口 ,他亲吻这两个地方,然后他怀着一股燃烧的欲望,一股令她害怕的无法控制 的欲望,解开了她胸前的衣扣。她感觉黑暗中衣服被温柔地褪去。 她在一个男人的面前赤裸着身体,软软的黄皮肤,胸前微微曲卷的几缕头 发,月光下能透视血管的皮肤白晰,蓝光泽在她身上的白肤上闪烁。她诡橘地 微笑,又下意识地害羞地东张西望,生怕公园里有人经过。但是,天黑了,除 了青蛙和雌蟋的叫唤,一切宁静如梦。在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温热的肌肤正贴紧 她,她也许在害怕,当这害怕比起她想要对他奉献的那奉爱与决心,微不足道 。他是那么莽撞地要占有她的身体,她等待着,一件人生大事要发生了,她激 动得流下一行泪,进入耳朵里。 他重新紧紧拥吻着她,有力的手臂把她越搂越紧,她觉得扑烁迷离,几乎 窒息,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的重量,使她有一种激情的痛楚。她害怕, 但如一个鸡蛋一样更渴望着他想要压碎她的那股爱与欲念,这欲念明显得让她 情感波动,想哭。他顺势将她的胸带近自己,又使了劲,让她的腰靠近自己, 天空几近黑暗,他突然在黑暗中不动了,爬在她的身上,似乎激情已过。他将 他的头埋在她的胸上,她紧张到无法喘息,也不好意思睁开眼睛,他却抬起头 来,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对不起,西,我…… 他坐起来,扶着她的腰也让她坐起来。她不明白他的身体到底是发生了什 么,她盼望的大事很失望地没有发生。她动了动被他压酸的腿。 什么是“对不起”?她发现他非常愧疚,用手轻轻摸着她的脸,“下次” ,他说,他依恋地拉着她的手不放,匆匆忙忙帮她穿上衣服。她心中升起一股 甜蜜的暖意,她觉得这就是爱情,他们的爱情。 天空中梦幻似的小星星出现了,像一些稚气的眼睛,欣喜地望着他们。他 从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只,用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她看见烟上印着两 个深蓝色的字:春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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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6-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