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滇南话梅】 【作者·张慈】


浮     云
(相 恋 的 时 间)


·张 慈·


  张西去孩子那里玩的时候,带了几个亲近的朋友。于坚,李勃,陈卡,费 佳,文光,杜宁,小燕。诗人林小燕也称“写字交际花”,穿着苏联呢子半长 裙,高盘着头发,骂骂咧咧,骂昆明方言使诗的语言受限制,“话不够用”。 孩子带他们去打枪,去食堂吃大锅饭,去大礼堂看军区文工团的演出,还在他 们的要求下带他们去女兵队转了几圈。那些自行车队的和射击队的女兵一个个 十七、十八岁左右,从山西太原,青岛,大连来的,脸色红白灿烂,健康美气 ,有的稍大的女孩还烫着当时时髦的大爆炸发型。文光讲:卖卖,粉啊!张西 你怕是比不上人家!你怕是要开始讲吃讲穿了!

  于坚跟她讲,孩子的左耳是聋的。她被吓一跳。

  于坚:“他是炸弹炸聋的。昂,我的两只耳朵都聋,但我想听的声音我都 能听到,我不想听的我都听不到。这个哥哥,一只耳朵是彻底地聋了,你们怎 么谈恋爱嘛,只能站在右边谈,太好笑了!”

  李勃告诉她:萧指导员的枕头边放着《大西南文学》有你的文章那一期。 伙子崇拜你。伙子是你的灵感,没有他,你对自己的生活会毫无联想和疑问。 你的写作是否经得起考验,全看你对他有多深了。

  萧云,俊眉黑黑,亮眼烁烁,一个天生的美男子,同许许多多神气的小伙 子一样,是云南最值得骄傲的东西。他聋掉的左耳,也成为可以忽略的一个缺点。

  萧云没跟张西讲他在看这篇文章。她也没有问他。

  他们去新建设电影院看了很多电影。法国的《悲惨世界》,《佐罗》等; 日本的《夕阳》,《望乡》等;美国的《两个女大学生》,《七勇士》《三镖客》 等。有一天看的是《骆驼祥子》,虎妞的积极强悍,祥子的健壮被动,使他 产生了冲动。

  电影看到一半,停电了。

  他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在电影院里,

  她的心跳像照相机,闪着光,像片上是两只手,深皮肤的强悍之手与有点 白的女性之手,两只手长在不同的两个人身上,却紧紧握在一起。带有直觉力 地,耐心地,十指相握。

  他把她的手放在嘴里咬,咬得很深,她把手抽回来了。他又把她的左手重 新拉回去,放进嘴里咬,那种牙齿与牙齿之间的力量似乎是来自原始的地方。

  电影放完后出来,离开人多的地方,他们走在文林街。下文林坡,路过闻 一多被刺杀的地方。上青云街,拐上云大背后那条小道。路灯使夜变得安静而 吉祥,她推着自行车,他搂着她。她觉得他的搂法不对,不含蓄也不温柔,太 粗鲁,她不喜欢但也不好纠正。

  她没说。

  那个年纪很尴尬,不尚表达。张西相信24岁的他,也不清楚怎么讨一个 姑娘的欢心。都是出自本能的行为,都是出自本能的兽性。

  她开始用唯一的那张书卡,借日本作家写的书来看,希望学到一些男性心 理这类的东西。太宰治在《钭阳》中借姐姐的日记描写了一段女人在被男人强 迫行房前怎样用双手紧紧捂住下身,挣扎反抗长达一小时。那种描写真是惊心 动魄。张西这种处女怎么也想不出女人如何在精力和精神上反抗男性的征服, 崩溃后又如何享受肉欲的快感,享受后又如何通过肉欲解脱出来。这一切都令 她非常困惑。

  他和她开始去圆通山约会。

  学校后门和圆通山的后门离得很近。离开宿舍,在高年级同学78级人种 种审视猜度的目光下,他们磕磕碰碰双双走在一起,非常难为情。到处是去上 晚自习的同学,空气中是乱烘烘的糟杂之声,农村来的同学在楼上吹箫,箫声 破窗而出,使人心单调的傍晚充满浪漫情调。一次次莫名其妙地与迎面而来的 人错位而过,人跟人不冷不热地招呼。一旦出了东二院,她就松了一口气。到 了公园后门,他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腰。那是一种很典型的男女相处的形式:男 人搂着,女人依附着。可她觉得背后那只手也不是来自心灵,而是来自她不知 道的地方。

  买了门票,卖票的老头总是要说一句:十点关门!

  上林间小道,他就会自动停下来,面对面,他将两只手放在她肩上,看视 她,亲吻她,他高兴,她看得出。他三步一搂,四步一亲,她会敷衍,草草了 事。她期待他说说话。对她说,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看的;或者说:我喜欢 你——永远不变之类。可他只有肢体的,手脚的语言。

  这些难道就是恋人们背着大家在公园和看不见的地方做的大事吗?

  她心里怎么觉得空空的,空得连桉树的叶子也能掉进来,连动物的气息也 能钻进来,连暮色中鸟的叫声也能飘进来,变得令人疑困不安。

  有一件事把这种相约的进程给改变了——去西山。

  他说他的父亲要从大理到西山来了,他准备从部队借一辆吉普车,带上他 父亲和他的在昆明读书的哥哥、弟弟去西山玩一趟。车上除司机外会有五个座 位,他和他父亲坐前边,他的哥哥、弟弟和她坐后面。他问她愿不愿意去,她 说可以。

  她期待着去西山,期待着认识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一个地方大学的教授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很合得来。她要穿上她的列宁装,高跟透明凉鞋,还 有她最好看的澳大利亚麻裙子去认识他的哥哥和弟弟,让他们对她尊重,喜欢 。虽然他是老二,但他说到他的兄弟总是羡慕。他们上了大学,他却没有。她 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心情。因为她是很骄傲的,现在却在想着如何讨好别人。

  就在这样复杂矛盾的心情中,刘目的来到了昆明。

  因为刘目的是军人,她度假也穿着军服,只是没有戴领章帽徽。她上穿军 装,下着深蓝色的半短裙。张西一见到深蓝色的军裙,就流露出狗见到骨头一 样的神情。刘目的立刻就脱下来送给了她。张西把自己唯一的一双好袜子拿出 来,想来想去还是没有送她。

  刘目的还送了张西一支拨眉毛用的镊子。

  张西告诉刘目的第二天她要去西山,不能陪她。刘目的立刻说道:敢!你 要去了我立刻回部队去。

  她说的是真的,张西不敢为了别人离开她。她们从小就好,没有人能比她 们之间更亲。张西又不能说是她的男朋友叫她去,因为她不确定孩子是不是自 己的男朋友。说了可能更惨,她不会同意的。刘纽做什么刘目的都赞成,张西 做什么刘目的都反对。这就是她和这两人几十年来的关系。

  张西在忐忑中睡了一夜。她不敢相信孩子竟没有给她足够的勇气,让她能 为他甩掉刘目的。

〔待续〕


(Posted on 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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