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 云 （春 城 的 女 作 家）
张西把信递给了她。信上写着： 西头及５１４室的大家，我想尽了办法，就是流不了产。我把三个枕头垫在腰底下睡觉，我绕着后海跑步，我去长城上在大大的石阶上上下下跳，我肚子里的小孩儿就是不下来。我喝了中药，吐了，吐得要命，小孩就是吐不出来。我恨那些造中药的，害我掉了头发，我的头发掉得你看见都认不出我来。昨天我的朋友带我去西苑医院，医生把他拿出来了。扔在脸盆里，已经六个月，还哭了一声……他的脚趾头像我一样，大拇指特别长…… 张西的脸扭向走廊的尽头，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擦鼻子和眼睛。她没有说话，老陈自己先走一步。 ＝＝＝＝＝＝ 她用自己初恋的兴奋花被子，盖上了刘纽痛苦不堪的冰凉现状。 她将那天在滇池的经历写成了散文，这散文在「大西南文学」获了处女写作奖。她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云南分会，后来她越写越出轨，浩浩荡荡地发表，终于成为云南文坛上的一朵大百合。 变幻，这就是命运。 她骑着孩子给她买的破自行车到处去给文学青年开讲座会。讲什么不是作家：卖自行车的不是作家，卖米线的不是作家，卖技术的不是作家，卖自己的，是作家。 她举着一张通向文学道路的通行证：颓废，其他东西却不肯出手，怕被人摸清了路数，遭文坛淘汰。她进入土先锋时代，也就是一种春城的现代文学时期：自我发现，地理发现，发现云南处在中国文化的边上，中国文化处在世界文化的边上──恐慌与悲哀，绝望与耻辱，希望与不可能性，正悄悄爬上写作者的心头。 回校的路上迂到于坚。他：你得意了嘛，你很得意嘛！ 她从骑着的车上跳下来：你为哪样仿这份说？ 于坚：古代德文诗人讲啦，你莫要表达你理解的，你要理解你表达的！讲话要环境，环境莫到莫瞎说。 那是她第一次与他不高兴。也是他们在对待文学争辩上的不一样。他自我感觉正好，不想以扬西方人的长以露自己的短，也不想到任何地方去以改变自己的身份来写作。她呢，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畸形，不知不觉在追求人生方向时，找到那不再是中国哲学的空间里去啦。 晦涩的岁月，眼神的阴冷，平静的语调中流露出的非偶然思考，反覆掂量的某种决心，隐隐的告别──这一切加进了友谊之中。 她跟他掐完离开后，抬头见天空上一朵浮云，那是从大地上升起的一泡口痰。 张西在文学集会上朗诵她的散文：世上两样东西最美，歌德说，头顶的星空，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的名字叫云。所以，云成为她的美，成为她的爱。自从认识他，瞻仰天上的云成了她内心每天的宗教典庆和世俗喜悦。她是怎样发现天上之云的？她走路一向低着头，等他第一次拥抱她，她抬起了头，是在自卑自恋了很多年后抬起了头，那一刻，自我消失了，天空的万千朵白云轻盈地移动着，入了她的眼底！从那天以后，只要她抬头，视线中就是云块，云彩，云片，云丝，云柳，云霞，云团，缀在云南的远天上。云之南的故乡真美，真娇。 云们在苍山上，哀牢山上，玉龙山上，鸡足山上……它们白得耀眼，它们美得吓人。十八峰雄浑有力，洱海上刮着清明的风；山峰上极其荒僻，落雪终年不化，他们前后站着，见玉龙老鹰盘旋在苍天上，肥云压山顶，四野无边边。它向天空的灿烂光华展露自身，时而以鹰之影遮着下面的耳海湖面。我们的爱情因快乐而变得明朗，因明朗而犹如一道宁静的光，使我们看见自己心中的家乡。 我们还拥有西山，滇池，海梗。大观河广阔的天空上，碎碎的白云缀在深蓝的天空上，每一群都是分散的，又都是整体的，令人抬头就想唱；他们划着笨重的老木船，滑向旧时鲁家花园。夕阳下，当桨打着空虚的水面，青春的沉重迎门而来；在悲剧中开门的是一个声音，这声音是怪的，它的脚步声宣告万事有终。 他站在她身后搂住她，眺望这故乡的海子。她问：海子和女人，如要选择，你爱哪一个？ 海呀。 为何？ 女人太短，会跑掉，会死；海子长久，真！ 世上两样东西最不美，不真实的自我，不真实的爱。这两种东西导致的分开。 天黑了，云在舞动。让她不能入睡。坐在云天下，她听着它们舞动的难听的声音。在夜色里这声音让她发现一种真实：他和她真的不能分开，只有合二为一，才能进入彼此的幸福；生边空着一半时，不论长短，都是悲情。可她软软的心湖，也被苍山环绕，也被白雪盖成，也落满痛苦不胜收的云光。云南人灵魂的不详的歌声，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情份。男女关系会收场吗？她无法想像，她想献出自己，可又害怕；她沉默，而沉默是爱最大的代价。 不能分开，绝不分开。 分手也是最大的神秘。她做梦的时候，坐在桥上，下面是河。她说，她想过生死问题，这问题使她有了眼泪，她的眼泪是一些与白云一样空洞轻飘的东西。还是，让云罩住这现实的瞬间吧。让他和她得到降福。这爱的感觉，直若网闻的谦恭；这仁慈的影响，这保护这平等这自我尊重，这上帝在人间展示的精神：海上的云！ 发表一篇文章，认识了一堆人，师大文学社的，尚义街6号的，各大学的文学青年都尽在掌握中。人人互相吹捧，互相保护。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