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滇南话梅】 【作者·张慈】


浮     云
(女 同 学 的 时 间)


·张 慈·


  那时张西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刘纽。一个叫刘目的。

  刘纽,她们学校的男生给她起的绰号是“小纽约”。

  她老是戴一副哈蟆镜,穿着电影上老美的那种T恤衫。斯翠普在电影《克 来默夫妇》里从婚姻里逃出来时穿着的那一种。《爱的故事》里面,刚爱上就 死掉的珍妮也穿着一件。小纽约可是个爱风骚的女孩,与内心狂野矛盾的张西 没有相似之处。刘纽的野心是在昆明的十所大学里出风头,让所有的男生和女 生天天在嘴上挂着她,心里窝着她,被羡慕,被嫉妒,被爱,被更多地爱…… 她还做这种梦:她站在舞台上唱了一支歌,外婆的澎湖湾之类,掌声四起,鲜 花满怀,鸽子从她的头顶飞起来。她站在舞台上,脸上充满胜利者发凉的喜悦。

  刘纽,读的是书,想的是某种与快感有关的东西。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刘纽想真正要的,她在找她的身份,找她的独特性,她 在探索自己的魅力到底是什么,在有生之年能完成些什么?那时有一句比喻就 是说这种心情的:自我价值的实现。

  张西那时也戴着眼镜,但那是近视眼镜。她的野心是在云南的文坛上站起 来,像一颗星星高升,照耀所有的老作家,小作家,男作家,女作家,让他们 惊叹不已——在那种环境里,她将成为他们的救赎:啊,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

  她戴着大眼镜,日夜不停地写。

  刘纽来找她,她像苍蝇黏趴在稿纸上,没功夫理她。刘纽十分气愤,把她 的一个小红布娃娃给撕了。

  这红布娃娃,是孩子给张西买的。她没有生气,大慨是对孩子尚未产生感 情。她紧张了几分钟后,把被刘纽扭下来的小红布娃娃的头又装回去。给她穿 好了衣服。她发现,以人形作的玩具是反人类的,因为看到小娃娃被撕裂,她 很难受,一连难受好几天。

  女孩们交朋友,一方面是互补,人在长大的过程中,需要很多朋友,相识 ,相学,相助,相妒,相慰,相思,相爱,相恨。更重要的,她和刘纽来自同 一个地方,门县。刘纽是跟随部队来的,她是生长在那里的。她们上不同的高 中,刘纽上一中,她老是听说张西的名字,耳朵都起了茧子。她不喜欢别人的 嘴上说的不是她,她要成为张西那样的人,被不认识的同学天天挂在嘴上。一 次,一个跟她同桌的女生,在别人面前大惊小怪地说悄悄话:啊,张西昨天到 我们大院去了!刘纽觉得非常别扭,这班土包子!张西是他妈的什么人!她心 里有个愤恨的疙瘩,从此把张西掂记上了。过些日子,当她嫉妒的情绪被好奇 的卑微取代后,她想与张西认识的心情重新升起。张西在二中倒是没听说过刘 纽,但她有时在南湖游泳会看见一个穿粉红色短裙的女孩,头上也戴着粉红色 的发带,被别枪的警卫员陪着散步。

  等她们都考上了大学,刘纽通过一个叫刘目的女生找到了张西,见面时刘 纽送了一颗咸橄榄给张西,吃吧,挺好吃的!她还把自己吃剩的一颗橄榄核扔 到张西的身上,说了一句脏话,因为她说的是北方方言,听起来不像脏话,很 有情意。就好像中国人用英语骂人,语调中的脏味儿大变。她已经太知道张西 为什么出名了,张西是小县城的游泳冠军,少年男女混游第一名。门县纪念毛 主席畅游长江,组织全县各单位横度南湖。她在这次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 动中,在南湖的混浊波涛里推着毛主席像冲在最前面,头上全是泥巴。

  刘纽和张西认识后,她们有过一次将穿着露脚指头的脏凉鞋翘在书桌上的 长谈,达成了共识,使友谊也找到了一个搁脚的地方。她们将世界上的人分成 了两类,富人和穷人。刘纽认为这种分法不对,在富人和穷人中都有好人和坏 人;张西不赞成将人分成好人和坏人,说那是道德分法,她赞成人有有趣之人 和乏味之人这种说法,较接近人性;所以,人类应该是由有趣之人和乏味之人 组成。

  刘纽:有趣之人和乏味之人中又分成做过爱的人和没做过爱的人。

  张西看了刘纽半天,突然说:你做过爱吗?

  刘纽没想避开这问题。但她也没想回答这问题。

  她说的是:其实,应该把人分成没生过孩子的人和生过孩子的人。这两种 人肯定不一样。

  少女时期的友情讨论可以刺激神经。但这些讨论,因她们的经历,智慧不 足,而使她们的生活因涉及其中而变得才穷智竭,身心俱疲!

  刘目的,她的大名就叫刘目的,也是部队的。

  门县乃全国的第二大驻军县城。第一驻军最多的县是黑龙江的金县。门县 是XX军军部所在地。县郊有三个野战师,一个空军基地,一个高炮师,还有 省军区分区,县武装部。张西有时站在新华书店的楼上望街,满街百分之八十 的军人,除绿黄色的军装,就是花花绿绿的少数民族,多数是大小花苗,彝, 和黑衣龙族。

  军人们把县城的肉,蔬菜都吃光了。尽管他们自己也在军营里种菜养猪, 但这个县城的老白姓都很瘦。

  很瘦的人中,最瘦的就是张西的好友刘目的,两根竹竿腿,几根黄毛一排 整齐在额头上。以她当年那个标准,晚生二十年,她会成为国际超模。她父亲 来自东北,与本地人结婚。刘目的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与张西同校。她不讲 普通话,讲方言,比张西更土的方言她都敢于使用。

  刘目的没考上大学。

  张西到昆明去后,刘目的上另一所学校,步兵学校。她俩不再常见面。刘 目的毕业后在老家的军部后勤单位当通讯兵。

  刘目的介绍刘纽来找张西,她们三人就成了——张西的妈妈说话:臭气相 投的三人帮。她们第一次知道,女孩的情意不是虚无飘渺的,而是一种让人的 成长产生意义的东西。

  张西和刘目的在上高中时,曾经跟一群部队子弟流氓混在一起。

  那些人中也有刘目的的哥哥。自行车当时是部队子弟的奢侈品,他们骑着 车,一窝蜂地到处撒玉米诱偷老白姓的鸡,也偷部队的罐头。他们偷听新婚之 夜的下级军官的洞房,令人不齿。他们穿着不戴领章帽徽的军装,拎着自行车 链条和三节棍到处打群架,令人鼓舞。他们被本地东北角的土流氓打得破了相 ,令人痛心。他们被所有的高中开除,最后统统进部队当了兵。

  刘目的的哥哥刘目彪,就是介绍孩子去找张西的人。他离开XX师后,在 瑞丽边防总站当三谋长。一个少年多事,中年多麻烦,但不管任何时候都能把 一手烂牌翻成王牌的人。很多年后,他跟他妹妹说,他介绍张西去给孩子送还 书是牵红线。

  他要早说,张西和孩子就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摸索相互心思。可以省他们 多少的时间少走多少的弯路。可以不浪费他们多少的情感和智商。不过,如果 点破,他们就不会有借书还书这些最蠢的遮遮隐隐的调情乐趣。仅用《春城晚 报》的卫生常识三照着,去行他们该行的少男少女的事情就好了。

  孩子认识张西后,常找她借书看。他是真心想学习。张西把四张借书证都 给他用了。帮他借了几本她读得懂的书。《牛氓》,《马克斯传》,《人啊人 》(重放的鲜花),《爱是不能忘记的》。后来还借过屈原,陶源明,李白, 杜甫,张若虚。她抄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抄在一张饭票上送给孩子。 她不会写诗。

  后来还给他借了当时轰动中国校园的苏联小说《第四十一》。

  也给他借过当时流行的《海鸥乔纳森·列文斯顿》,《白鲸》,《苍蝇王》, 《麦田里的守望者》。

  都是她按自己的理解借的,她不清楚他要看什么书。

  借什么书他都看,从不挑剔。孩子爱看书,比她们学校所有的学生都爱看 书。他在获致理性的阳光。这是他留给她的印象,这印象也挺怪的,一个当兵 的,天天看书,怎么打战?

  书,实际上是他和她的灵性之物。他对知识的追求使她成为吸引他的那一 种人。他来自书香之家,哥哥和弟弟都在春城上大学,他自己却成为运动员。

  一段时间后,反过来,张西常常在他的射击场打枪。她是个学生,戴着眼 镜,端着枪打得达达响。她觉得她自己配得上“枪手”这光辉的字眼。

  西子,你眼睛如此近视,但五四手枪打得比射击队队员还准——她在日记 里夸自己。

  她的日记本有雷锋照片做封面,雷锋是她的偶像,当时她的心愿是像他那 样,做到三个标准:当求理解他人不求他人理解自己;做有益他人之事不求他 人有益于己;为他人服务不求他人为我服务。

  她差点为这三样标准累死。但她没有放弃。

  日记本锁在抽屉里,旁边是饭菜票,还有一盒子弹,共84发。他送给她 的情物。

  是不是情物其实她也不肯定。自以为是的。她搞不清他是否虚缓着她而来 借她们学校的书看?要知道那个时代书是多么的宝贵,多么的借不着?尤其是 好书。她认为是那些书在她和他之间搭成了挢梁,书籍那巨大的广度和深度就 是成全他们的挢。

  因为爱看书,所以喜欢学校,喜欢女学生,喜欢新知识。这是她对他的逻 辑推断。女学生那么多,不一定是她。她不肯定他来学校是仅仅为找她而来。

  所以,他来还书的路上,碰到她,她看他一眼就过去了。她不清楚他是来 找她还是别人。她与刘纽一次正往外院走,碰到他。她没有停。他意识到她不 是故意的,只好问:这些书砖头扔哪儿?

  门上头——她就这样地告诉他。

  门顶上有个气窗。你把书从门窗上扔进去即可。

  她走了,跟刘纽出去压马路,听刘纽讲她的男朋友的变心。刘纽正在慢慢 进入失恋的阴影。可是,她同时也在跟别的男生交往,他们追她,她也一边想 着男朋友,一边跟他们玩。她在她们学校的运动会上坐在高高的排球梯上当裁 判。她不懂排球,球一出线,底下的一堆男生就叫:吹,吹,出线!红队发球!

  张西还是一个处女,她猜可能刘纽也是。

  晚上回到宿舍,宿友老陈劈头就说,老张,你去跟那个大兵说说,叫他莫 从天窗砸书进来!

  白天,老陈正在门背后洗头,从天窗咛咛咣啷扔进一些书来,有一本砸在 她的头上,有一本掉进了洗头水里,在脸盆里溅起一堆水花,溅得宿舍一地是 水。

  张西在跟刘纽聊天时提到了这个当兵的。刘纽觉得十分乏味。

  她家是部队的,爹是空军的政治部政委,不识字的老农民。贺龙走雪山草 地时,她爹是贺龙的警卫员。刘纽天生对低级军官很瞧不起。张西就不再说了。

  反正张西的感情火花没受到刘纽的祝福,就自灭了。

〔待续〕


(Posted on 2007-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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