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滇南话梅】 【作者·张慈】


浮     云
(有 歌 声 的 时 间)


·张 慈·


  萧云在机场等她。

  那个一意孤行的美国华人将要出现。那个他既熟又生的人。她的时差与他 相差十六小时,而这十六小时的时差却永远不能缩短。

  十六这宿命的数字将消失,指针将重叠在一起。她和他,如时针与分针, 将一个趴在另一个的上面。

  她要从大洋的彼岸来看他了。她的话是:要不永别,要不一见不散!说老 实话,他不相信她说的话。她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历史证明她多次说话不算 数。实际上这才是他们真正分开的原因。她给他打过无数次电话,出现无数次 这种冠冕堂皇的语言。后来他不但连她,连叫做“说话”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 玩意儿也不信了。

  他跟老婆没谈过这事,也没必要跟她谈。发生了就是真的,不发生就不存 在。

  他们厅近来出了事。二处有几人去贵州出差,那儿有人骗了个十二岁的小 姑娘去强迫卖淫,三月之内被搞了几百次,令人发指。后来这孩子被解脱了, 她的父亲快发疯了,在上告,要求调查。二处的人说,厅里有人卷进去了,要 调查。他觉得人不如兽,真的人不如兽。他也和女人狂过一段时间,清清楚楚 地记得她们的嘴脸。她们真像些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等待男人为她们打开笼 门,她们不晓得他们也没钥匙。

  男人成长的经历,其中包含最多的就是对女人的爱,对女人的了解,到最 后的大彻大悟。她们有的文柔敏感,美丽亲切,有的粗躁开朗,心胸善良;有 的深藏不露,等待机会;还有的狡猾实在,从不吃亏;有的女人说的是一套, 做的又是一套。有的可亲又复杂,明朗又矛盾。张西是以上种种的总和:自我 折磨的典型。

  女人的皮肤也不同,或皮肉嫩滑,或皮肉粗躁,或皮肉紧凑,或皮肉松弛 。或让人想念或忘记,或百忙之中真给忘了。到最后也还是就算了。他一直过 得很好,一直是乐观的,进步的,比十几年前从滇南调到黑龙江时,已经好了 不少。

  他觉得最好的就是,安下心了。

  他的好友刘目彪四年前出了一趟国。

  之前他一直在缅甸开赌场。他贪赌,夜夜不寐,喝香槟抽雪茄,捉摸大点 子。疯狂的大点子。有时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女人给卖了,她太烦了。澳门一赌 输去一千万。美国的拉斯维佳斯他又输去了曼谷的一栋四星级酒店。四年前, 他打刘目彪的手机,人居然已经在美国的旧金山了。他快离开加州时遇到了做 翻译的张西。刘目彪把她的电话给了萧云。问他:你和张西疯狂过一段时间, 是不是?他说:没有的事!

  张西后来回了一趟昆明。滇北那边尽是山,手机信号不好。张西接到萧云 的电话,心情也很好。他问她在哪儿?她说,在一家叫翠湖的酒店大堂里,正 在吸老乡送的水烟筒。哈哈!他问她要不要来哈尔滨找他,她爽快地说:去嘛 ,当然去嘛!

  他信了。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他不知道她的底细,这么多年,她在美国干 过些什么,回来的海外华人都有那么些不同的思想,行为,与他的工作性质, 很不协调。但自从跟她说过话后,他的心即如一个空空的瓶子,灌进了一些糖 水,有了一点亲密感。这种亲密感的毒害,也是后来他未曾料想到的。他为了 见她,去过机场,没接到。她来了个短信,说是怕坐国内飞机,临时退缩了。 他妈的国内飞机怎么了?这么多中国人坐得她就命比别人贵,她就坐不得?坐 飞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人人都能坐飞行,她为什么不能?说来也怪,这么多 出国的人,年年回来,就张西这人几年没回过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坐飞行呢?

  他也不习惯国产的飞行物,不习惯看见自己的命运像去年飞新疆的那架 402号,掉到了大沙漠里。旅客中还有三位她们美国同胞。他也不是一个喜欢 飞行的人。与飞机一同睡觉太可怕了。人在飞行中出事故死时是种什么状态? 失落于不归路,意识完全脱离现实,自我的恐惧一定不同于快乐的感受,一定 是一种很恐惧的恐惧,一种想像不出来的恐惧。这种感受使人会想到“上帝” 这个奇怪的名字。据说没人能把恐惧从人的心中拿走,除了这位神物。他妈的 她就不能抹抹心肠上飞机,管它呢飞过来再说吗?上帝绝对不知道她是要上哪 儿去,一个有夫之妇去千里之外会一个有妇之夫。上帝不会答应帮她把恐惧拿 走的。唉!

  她当年是怎么出国的?坐偷渡船出去的吗!她是怎么出国的他至今也不是 太清楚。读书,结婚,还是移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十一年一扎猛子就 到了岸边,这么些年他钱没少挣,也没少花;女人见得不多,也不算少,除了 当时的浪淫和欢悦,也没留下什么。突然他想起了伍迪。艾伦的一句话——性 爱是我获得过的不用笑就已很愉快的事!

  不过这句话也是张西传给他的,她当时很可爱地用英语说说,又用中文说 说:(sex) it's the best fun I have ever had without laugh 。她说的, 萧云同志,你要想忠孝两全,你就学学第二外语吧!我不可以教你,跟着你的 小几几学吧,哈哈。

  伍迪·艾伦是谁?妈的,肯定是外国老特务。

  这些年,她张西把他当成了她诅咒的人,因为他半途抛弃了她。女人在兴 头上被甩确实够失落的,他也是无奈,无人理解。但她也用不着这么念念不忘 ,将自己搞成了受害者。他理解她,她失去的不是他萧云的情感,而是和另一 个女人较量中的比分太低。对手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那么不堪一击,她张西 就败了。她是个骄傲的人,那能容得下眼里揉沙子?

  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地位是歪的。不可理解的是,她也是他一生中像螃蟹 一样被他吃过后,以不可知的原因一直吃着他的人。一切女人在他的记忆中, 都渐渐褪去,只有张西,显得煽情地一直站在他记忆的中心;这个一辈子伤痕 累累的梦想家,她一直无声无色,成为他身上的一部份。她对他的报复,也跟 他的方式差不多:追着希望走,有的是理由。找老外嫁,玩弄他的心,将他的 心揪出来,扔地上,用高跟鞋踩上,拧几拧,走人!

  从她穿白裙子剪短发的年轻时代到她变得白发苍苍地蹲在时间的大门前, 她没有任何对他动情的表示,她的软弱,仅在他睡她的时候。他深知,这人是 一个男人将世上的全部财富给她她也舍不得将她的爱给予他人的人。他克服种 种不可能的条件也理解不了她。抱着与人不同的心理也理解不了她。说这些话 挺没用。反正她最后没有来,哈尔滨也没有因之受什么损失。他也旅途愉快地 随商务考察团去过美国一趟,为了报复她,到旧金山他也没去看她。他又是为 什么呢?

  什么也不为。爱恨相织时,男女如果在一起,打一架,打到高潮处产生性 冲动,干一次,事情就解决了。不在一起,还说什么呢?

  无从说起。

  难以理解的是,多次他醒来后,有关她的夜梦仍压心头。他如需要人安慰 的孩子,在被窝中哭着等待大人的到来。

  梦境几乎都是这样:无风,空阔的大地上,轻阳高照。有一棵高大的木棉 树,开满火红的大花朵。树下,吊床上,张西白衣白裤,躺着,在跟他说话, 他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正准备上路,去什么地方,似乎不远,就在离此地约 两里之外,一个什么城,它温馨的气息正吸引着他。

  他对张西转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说话。木棉树顶上的花族背后,隐约藏着 两个人,一个是刘纽,另一个是刘目的。她俩正疵疵发笑。他开路了,走上了 空空大地上的一个方向。他要左转弯时,右手边停了四辆黑亮亮的国产自行车 ,上面骑坐着老田,老曾,老孙,老陈,她们都没有五官。

  他正要走,老陈看了他一眼,他忽地被吓醒。

  他心狂跳,睁开眼睛却看不见现实之物。他想我得走了,快点。于是他又 回到那棵树下。它已变成了火红的凤凰树。张西还在吊床上,还在跟他聊天。 树顶上的两个女孩已经变成了两只猴子。土地开阔,他又要走。路过那四辆自 行车,上面骑坐的人成了四个光头汉子。两里路外的那个什么城,它温馨的气 息仍然吸引着他。

  他正要左转弯,一个光头汉子看了他一眼,汉子被他认出来是刘目彪。

  他还是走他的路,可丧失了方向。

  他将双手放在脑后枕着,借此醒来。醒来了一些,觉得梦里的人都如此年 轻,梦境里天气如真空一样,映光透明,风不刮,尘不扬,真是所谓的好日子 ,无可挑剔。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为何如此重要?他使尽力量去想,想着想 着又想回了梦里,这次吊床上的张西不在了,吊床上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公母之 禽。树上什么也没有了,地上什么也没有了,茫茫然的,他觉得像是站在一根 冰冻的水龙头旁边。

  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寻着方向,道路,他开着吉普车,胸膛里尚存着 梦留下来的余温。他开车进入日渐萧煞的街道,见冬日正吃力地升起,灰白的 余韵四散在天空与大地之间。

  是哈尔滨。

  到天亮时,他总会看见一颗炮弹炸开,他被震倒在地,一只耳朵飞上了天 。老婆一直是那个大叫大喊,把他被摇醒的人。

  他将吉普车从车库开出。上了门前的北岗路,不一会儿,开上了华谊路。 然后是松花江大道。见到太阳,他终于从内心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 的世界,一瞬间,不知自己是谁,要去哪里。哈尔滨,这位于中国东北方的鸡 头之地,他在这城市里找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正常工作,生下了他唯一的孩子 ,还养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只猫。哈尔滨人开办的云南白药厂和云南彝药公司都 生意兴旺,有一阵子,他帮他们跑过生意,但他不是当生意人的料,确确实实 不是;所以也就老实了。他仅是这大千世界中试图冲出金钱的黑暗包围的人之 一,就如当年和张西在一起,她对他说的那样:你不缺钱,你缺意识。

  他喜欢每当冬季降临哈尔滨这喧闹的城市时那样子,寒冷的街道上树叶统 统掉光,乾乾净净,他可以清楚看到清真寺的穹顶,教堂上的十字架和圣女像 ,佛教寺庙上的飞檐。这些建筑物在灰暗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这座国际都 市中居住着不单中国人,还有俄国人,朝鲜人,听说过去还住过犹太人,英国 人,日本人,德国人和美国人。这些人在新中国成立后通通走了,如今已变成 了泥草,但他们的後代现在又回来了,在这里主持教会,做外交,贸易,开运 动会,读书,每个人都在熙熙攘攘地张杨故国的风土人情。他和一个日本女人 有过点交道,很快他感觉自己成了汉奸,他不理会她的抱怨,离开了她。此刻 东洋人可爱的脸嘴还时时出现在他眼前。他是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他不能做 中日之间的历史上大家都不齿去做的汉奸,一种被误会的人。造成这种压力的 那支歌是这样的: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这地方,决不是日本人的地方。
那里有森林煤矿,决不是日本人的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我衰老的爹娘,
决不是日本人的爹娘,日本人的爹娘决不在这块土地上。
“九·一八”“九·一八”……

  他高兴得唱了起来,见到遥远的地方站着张西,她像一块巨石,一座山, 随着时间的光线变化着颜色。他的张西对他莞尔一笑,现在她不止三十五了吧?

  这歌是她十九岁那年教他唱的。

〔待续〕


(Posted on 200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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