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国 企 业 里 的 宗 教 现 象
·泽 熙·
１ ９ ９ ９ 年 １ １ 月 １ 日 纽 约 《 商 业 周 刊 》 上 刊 登 了 一 篇 文 章 《 工 作 场 所 里 的 宗 教 》 ， 作 者 麦 克 · 康 林 （ Ｍ ｉ ｃ ｈ ｅ ｌ ｌ ｅ Ｃ ｏ ｎ ｌ ｉ ｎ ） 介 绍 道 ： “ 今 天 ， 宗 教 信 仰 的 复 活 横 扫 美 国 公 司 ， 所 有 商 业 主 管 都 把 他 们 神 秘 的 思 想 揉 合 在 管 理 之 中 ， 从 基 督 教 会 、 佛 教 寺 院 和 伊 斯 兰 清 真 寺 灌 送 到 办 公 室 走 廊 。 ” 这 并 不 是 夸 张 。
为 了 更 好 的 理 解 ， 首 先 说 明 一 下 两 个 概 念 。 在 众 多 的 西 方 管 理 文 章 中 ， 对 于 上 面 这 一 现 象 ， 有 的 学 者 直 接 使 用 宗 教 （ ｒ ｅ ｌ ｉ ｇ ｉ ｏ ｎ ） 一 词 ， 有 的 使 用 灵 性 （ ｓ ｐ ｉ ｒ ｉ ｔ ｕ ａ ｌ ｉ ｔ ｙ ） 一 词 ， 有 的 则 是 两 者 并 用 。 调 查 发 现 ， 一 些 管 理 者 力 图 把 他 们 的 ｓ ｐ ｉ ｒ ｉ ｔ ｕ ａ ｌ ｉ ｔ ｙ 和 ｒ ｅ ｌ ｉ ｇ ｉ ｏ ｎ 区 分 开 来 ， 甚 至 对 宗 教 采 取 不 屑 的 态 度 。 他 们 相 信 ： 心 灵 具 有 超 自 然 的 力 量 ， 但 人 们 不 一 定 要 信 仰 某 个 宗 教 才 能 具 有 这 种 力 量 ， 可 以 不 藉 宗 教 而 将 这 一 力 量 带 入 办 公 室 。 这 似 乎 是 在 世 俗 和 宗 教 之 间 寻 找 一 种 新 的 主 张 。 他 们 信 的 不 是 神 ， 而 是 某 种 可 以 驾 驭 宇 宙 力 量 ， 使 宇 宙 不 再 是 漫 无 目 的 和 没 有 意 义 的 。 但 他 们 的 精 神 来 源 不 外 乎 宗 教 资 源 或 神 秘 体 验 ， 因 此 本 文 笼 统 地 称 他 们 为 “ 宗 教 现 象 ” 。
康 林 的 文 章 谈 到 ， 一 个 哈 佛 商 学 院 毕 业 的 管 理 咨 询 员 还 兼 职 “ 城 市 巫 师 ” ， 他 带 领 １ ７ 名 工 业 大 腕 在 罗 马 的 高 级 酒 店 里 不 是 探 讨 “ 千 年 虫 ” 的 爆 发 ， 而 是 坐 在 毛 巾 上 ， 在 焚 香 的 熏 烟 中 沿 着 原 始 部 落 的 鼓 声 寻 找 他 们 深 处 的 “ 体 能 动 物 ” ， 这 就 是 他 们 ２ １ 世 纪 公 司 成 功 的 “ 向 导 ” 。 在 明 尼 阿 波 利 斯 有 一 个 私 人 俱 乐 部 ， １ ５ ０ 名 商 业 主 管 每 个 月 在 这 里 举 行 一 次 午 餐 聚 会 ， 听 取 如 何 从 《 圣 经 》 里 寻 找 商 业 答 案 ； 在 “ 左 脑 文 化 ” 的 硅 谷 ， 一 群 高 技 术 的 印 度 创 业 者 力 图 把 技 术 和 心 灵 的 力 量 联 系 起 来 。
然 而 这 类 现 象 并 不 仅 仅 发 生 在 主 管 圈 子 里 。 美 国 有 名 的 施 乐 （ Ｘ ｅ ｒ ｏ ｘ ） 复 印 机 公 司 在 全 世 界 都 有 分 店 。 在 过 去 的 几 年 里 ， 这 个 公 司 的 ３ ０ ０ 名 职 员 ， 从 高 级 主 管 到 普 通 职 员 都 经 历 了 “ 真 正 的 心 灵 体 验 ” 。 他 们 携 着 睡 袋 和 水 壶 ， 或 者 在 新 墨 西 哥 州 的 荒 野 里 ， 或 者 在 纽 约 州 的 山 地 上 ， 从 自 然 中 寻 找 建 造 传 真 复 印 机 的 灵 感 。 埃 特 纳 （ Ａ ｅ ｔ ｎ ａ ） 保 险 公 司 的 董 事 长 不 仅 自 己 练 习 静 坐 冥 想 ， 还 向 职 员 分 享 他 的 经 验 。 还 有 一 些 公 司 的 商 业 主 管 就 是 公 司 心 灵 运 动 的 始 作 俑 者 。
更 不 用 说 在 美 国 的 工 作 场 地 竟 有 祷 告 小 组 十 万 个 。 美 国 的 垃 圾 广 告 成 堆 ， 每 个 人 每 天 都 要 从 信 箱 里 清 理 一 些 这 样 的 垃 圾 。 我 和 同 学 在 市 场 学 的 课 堂 上 曾 经 就 这 些 “ 垃 圾 ” 做 过 一 个 调 查 。 其 中 有 一 份 广 告 要 求 人 们 捐 款 但 没 有 提 供 任 何 的 服 务 ， 我 们 当 即 打 电 话 给 这 家 公 司 询 问 ， 结 果 发 现 他 首 先 是 们 做 祷 告 ， 然 后 把 广 告 寄 出 来 募 捐 。
如 果 在 十 年 前 的 美 国 ， 这 类 现 象 一 定 会 认 为 是 荒 诞 的 并 受 到 排 斥 。 宗 教 议 题 往 往 被 截 留 在 停 车 场 ， 在 工 作 场 所 谈 论 宗 教 常 常 是 难 于 取 悦 于 人 的 ， 甚 至 是 禁 忌 的 话 题 。 但 是 在 今 天 ， 这 类 现 象 不 仅 弥 漫 ， 还 得 到 了 学 术 上 的 支 持 。 哈 佛 神 学 院 出 了 一 本 书 叫 《 商 业 里 的 信 徒 ： 心 灵 力 量 在 工 作 场 地 膨 胀 》 。 达 赖 喇 嘛 写 了 一 本 商 业 畅 销 书 叫 《 新 千 年 的 伦 理 》 。 新 西 兰 人 出 版 了 一 本 《 神 是 我 的 经 纪 人 》 。 有 的 似 乎 还 在 混 沌 理 论 里 看 到 了 科 学 和 宗 教 的 共 同 点 ： 承 认 部 份 非 理 性 和 不 能 解 释 的 现 象 。 据 说 ， 互 联 网 非 线 性 的 特 点 也 推 动 了 管 理 者 运 用 非 传 统 的 、 直 觉 的 方 法 来 解 决 工 作 中 的 问 题 。
当 然 ， 这 种 结 合 多 少 有 些 牵 强 。 用 莎 士 比 亚 的 话 来 讲 ， “ 魔 鬼 也 会 引 用 《 圣 经 》 的 话 来 达 到 自 己 的 目 的 ” 。 有 人 担 心 ， 工 作 场 所 宗 教 流 行 会 同 化 每 个 员 工 的 思 考 方 式 。 哈 佛 商 学 院 则 拒 绝 商 业 公 司 的 请 求 ， 拒 绝 讲 授 宗 教 的 “ 商 业 内 容 ” 。 怀 疑 者 认 为 ： 用 心 灵 的 力 量 来 慰 籍 职 工 的 “ 赛 克 ” （ Ｐ ｓ ｙ ｃ ｈ ｅ ） 并 提 高 生 产 率 的 方 法 不 过 是 新 一 轮 的 管 理 时 髦 ， 目 的 在 于 利 用 职 员 的 信 仰 赚 更 多 的 钱 。 这 一 说 法 可 以 找 到 诸 多 佐 证 。
美 国 《 史 隆 （ Ｓ ｌ ｏ ａ ｎ ） 管 理 评 论 》 １ ９ ９ ９ 年 夏 季 刊 刊 出 的 《 工 作 场 所 的 心 灵 现 象 研 究 》 ， 开 宗 明 义 第 一 句 话 就 问 道 ： “ 把 心 灵 现 象 融 进 组 织 管 理 合 适 吗 ？ 心 灵 作 用 可 以 为 企 业 带 来 更 多 的 利 润 吗 ？ ” 作 者 米 觉 夫 （ Ｉ ａ ｎ Ｉ · Ｍ ｉ ｔ ｒ ｏ ｆ ｆ ） 经 过 了 二 年 的 专 访 调 查 ， 发 现 许 多 管 理 者 － － 在 吐 露 出 来 的 心 声 里 － － 常 常 把 心 灵 作 用 和 利 润 联 系 起 来 ， 它 们 之 间 的 关 系 就 是 因 和 果 的 关 系 。
米 觉 夫 的 另 一 个 发 现 是 ： 约 ３ ０ ％ 的 被 试 者 积 极 地 看 待 宗 教 和 灵 性 ， ２ ％ 积 极 地 看 待 宗 教 但 消 极 地 看 待 灵 性 ， ６ ０ ％ 消 极 地 看 待 宗 教 而 积 极 地 看 待 灵 性 ， ８ ％ 对 两 者 都 持 消 极 的 看 法 。 从 这 个 结 果 来 看 ， 灵 性 比 宗 教 在 工 作 场 所 更 有 市 场 。
如 何 解 释 工 作 场 所 的 宗 教 回 潮 现 象 ？ 有 调 查 表 明 ， 美 国 的 管 理 者 需 要 充 实 ， 需 要 寻 找 精 神 上 的 满 足 ， 甚 至 把 它 们 看 得 比 更 多 收 入 和 闲 暇 还 重 要 。 这 是 填 补 空 虚 ？ 提 高 公 司 的 生 产 率 无 疑 是 另 一 个 重 要 原 因 。 根 据 麦 肯 锡 公 司 的 一 份 报 告 ， 当 职 员 掌 握 了 心 灵 技 巧 以 后 ， 澳 大 利 亚 的 公 司 提 高 了 生 产 率 并 减 少 了 “ 跳 槽 ” 现 象 。 美 国 出 版 商 Ｊ ｏ ｓ ｓ ｅ ｙ － Ｂ ａ ｓ ｓ 出 版 的 《 美 国 公 司 的 灵 魂 审 计 》 中 说 ： “ 属 灵 ” 的 职 员 更 加 坚 守 自 己 的 价 值 观 ， 更 加 投 入 他 们 的 工 作 。 这 本 书 的 作 者 之 一 、 加 州 马 歇 尔 商 学 院 的 一 名 教 授 在 他 的 书 中 宣 称 “ 心 灵 的 力 量 可 能 是 最 终 的 竞 争 优 势 ” 。
１ ９ ６ ４ 年 美 国 通 过 的 民 权 法 案 （ Ｃ ｉ ｖ ｉ ｌ Ｒ ｉ ｇ ｈ ｔ ｓ Ａ ｃ ｔ ） 第 七 条 规 定 ， 工 作 场 所 不 得 因 员 工 的 信 仰 不 同 而 有 所 歧 视 。 １ ９ ９ ７ 年 ８ 月 美 国 克 林 顿 总 统 重 申 ： “ 所 有 联 邦 雇 员 都 有 在 政 府 场 所 表 达 他 们 宗 教 信 仰 的 权 力 。 ” 美 国 宗 教 众 多 ， 教 派 林 立 ， 根 据 《 美 国 宗 教 百 科 全 书 》 （ 第 五 版 ） ， 美 国 有 １ ５ ０ ０ 个 主 要 宗 教 组 织 ， 其 中 有 ９ ０ ０ 多 个 基 督 教 派 、 １ ０ ０ 多 个 印 度 教 派 和 至 少 ７ ５ 个 佛 教 派 别 。 此 外 还 有 伊 斯 兰 教 ， 东 正 教 、 犹 太 教 和 产 生 于 波 斯 的 巴 哈 伊 教 ， 等 等 。 工 作 场 所 的 宗 教 回 归 热 忱 反 映 了 正 在 西 方 兴 起 的 企 业 多 元 文 化 的 一 个 侧 面 。
企 业 应 该 尊 重 职 员 的 宗 教 信 仰 ， 但 不 应 该 成 为 宗 教 化 的 企 业 。 否 则 ， 首 先 应 该 尊 重 谁 的 宗 教 信 仰 就 成 为 一 个 矛 盾 。 如 果 管 理 者 以 某 一 个 宗 教 或 教 派 来 引 导 公 司 决 策 和 制 定 公 司 政 策 ， 就 会 与 不 同 信 仰 的 人 发 生 冲 突 。 美 国 平 等 就 业 机 会 委 员 会 的 调 查 发 现 ： 有 关 宗 教 歧 视 的 控 告 ， １ ９ ９ ８ 年 较 １ ９ ９ ０ 年 上 升 了 ４ ３ ％ 。 自 １ ９ ９ ２ 年 以 来 ， 有 关 宗 教 方 面 的 歧 视 指 控 迅 速 增 加 ， 总 数 上 升 到 第 三 位 ， 仅 次 于 性 骚 扰 和 对 残 疾 人 的 歧 视 ， 甚 至 超 过 了 由 性 别 和 种 族 带 来 的 歧 视 。 越 是 沉 浸 在 “ 《 圣 经 》 小 组 ” 和 “ 佛 性 培 训 组 ” 里 的 公 司 ， 产 生 的 宗 教 歧 视 事 件 也 越 多 。
在 世 俗 工 作 场 所 流 行 的 宗 教 现 象 也 给 美 国 公 司 带 来 了 不 曾 料 到 的 危 害 ， 许 多 人 为 此 感 到 焦 虑 。 康 林 的 文 章 介 绍 ： 一 些 公 司 开 始 清 除 那 些 稀 奇 古 怪 的 东 西 ， 诸 如 坚 持 自 称 是 弥 赛 亚 、 经 常 跪 在 室 外 自 言 自 语 、 顽 固 相 信 邪 灵 附 体 ， 等 等 。 正 如 前 面 所 提 到 的 ， 西 方 企 业 的 目 的 是 实 现 它 的 商 业 目 标 ， 因 势 利 导 职 员 的 热 情 则 是 一 种 管 理 手 段 。 管 理 者 考 虑 的 是 对 宗 教 的 接 纳 程 度 ， 需 要 了 解 主 要 宗 教 的 基 本 教 义 ， 顾 及 不 同 宗 教 的 习 俗 （ 如 宗 教 节 日 ） ， 协 调 不 同 信 仰 职 员 之 间 的 冲 突 ， 禁 止 带 来 商 业 危 害 的 宗 教 行 为 ， 等 等 。
宗 教 的 某 些 内 容 可 以 运 用 于 管 理 ， 但 不 妨 脱 去 宗 教 的 含 义 ， 如 商 业 伦 理 中 的 “ 黄 金 律 ” 等 。 信 心 和 精 神 也 可 以 产 生 难 以 企 及 的 工 作 绩 效 ， 不 需 要 假 托 某 种 神 秘 的 力 量 。 美 国 宗 教 现 象 在 工 作 场 所 的 出 现 有 增 加 的 趋 势 ， 但 是 始 终 没 有 受 到 严 肃 管 理 学 者 的 重 视 和 系 统 探 讨 。 许 多 “ 研 究 ” 不 过 是 经 验 性 的 ， 因 为 心 灵 、 “ 宇 宙 力 ” 等 等 不 仅 定 义 困 难 ， 而 且 无 法 检 验 ， 几 乎 找 不 到 可 以 用 实 证 标 准 检 验 的 例 证 。 因 此 ， 工 作 场 所 宗 教 管 理 现 象 的 时 髦 最 多 只 能 称 之 为 管 理 艺 术 ， 而 不 能 称 为 管 理 科 学 ， 因 为 它 所 依 据 的 基 础 使 之 无 法 通 过 实 证 而 成 为 科 学 。
〔２０００年６月３０日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