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坐井观天】 【作者·胡仄佳】


闲   话   火   车


·胡仄佳·


  几年前开车去南岛旅游时,在丈夫极力鼓吹下,弃车专门乘坐了一段有名 的旅游火车。下得车来,心里满是平淡无特别感觉,那两个多小时的火车旅行 不是服务质量不好,也非列车不够豪华冷落了我这个旅客,而是在我丈夫心目 中颇有情调的火车旅行,怎么我就感觉不出滋味来?这样一想,我开始好奇起来。

  丈夫对火车飞机汽车的爱好很深,但还没发烧到大肆收藏模型原物的地步 ,这是我们家暂时没变成科技动力博物馆的原因。但他迷这些玩意儿显然有些 年头了,以至于能将各种汽车飞机的种类型号年代倒背如流,如果我有这方面 的疑问,他总能给予正确回答。相比之下他对火车的迷恋要简略些,有点象孩 子迷恐龙的劲头,既有对庞然大物的崇敬,也有作为人类本身的自豪感,因为 这些大力神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平时他倒不怎么提起火车,但只要有消息说 老式火车将在某地展览或游览运行,他知道了碰巧又有时间,多半愿意开车到 那里,花钱买票带着全家人坐火车玩。

  小儿子也迷火车,他小的时天天看英国动画片《Thomas the  Tank Engine and Friends》,看得入迷。一旦听见 真火车拉开嗓门大吼,小儿子也要跟着欢呼起来。为这父子俩的爱好,我们一 家不知去了多少次火车站和公立私立博物馆。爬上那些从南非买回的老式蒸汽 机车头,手摸眼看的到处转,看自愿工作者用火车兴盛时代遗留的工具材料, 一点点恢复老爷车的青春。还专门乘过好几次火车出游,在摇晃的火车上看奥 克兰城看郊外,远到别的城市再坐回来,目的单纯就是为的坐火车本身!

  西方老式火车上的乘客座椅样式古旧,铁扶手腿架曲线典雅,犹如花园座 椅。车厢内壁板油漆铮亮。过去时代的乘客,是富人与农夫村妇工人皆有,等 级分明除战争年代外。上了火车人总是有位可坐的。于是劫匪大盗西部牛仔印 第安人,不免都与火车有些故事牵连。三四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成千上 万的年轻美国人爬上火车外出找生路。杰克·伦敦也是其中之一。火车曾在西 方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国家发达和建设步伐加快,都离不开火车的功 劳。现在看来,老式火车污染环境,速度也慢,车体设计不合理的地方多,车 厢接口处掉下去个把乱跑的孩子,弄出些官司来的事也是有的。可纽西兰人忘 不了火车带给他们的革命般的惊喜,人们总愿意看到这些铁恐龙神气活现地运 行在山水之间,愿意看到浓烟从火车头上冒出,听见它惊天动地的呐喊。

  西方工业技术发展神速,这些老式火车飞快成了过去式。但这种西方男孩 典型的时代爱好没有过时,反而保存下来了。走进纽西兰人家里,如果书架立 柜上有些老旧残破的汽车飞机火车模型,说明这家男主人必迷此道。从某种意 义上讲,这也是西方男孩的初恋,所以终身难忘。有这样嗜好的西方男人相当 多,是那种与沙盘士兵战争等男性玩具并列的本能嗜好之一。

  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地球另一头的同时代人呢?小时的玩物基本来自自然, 活的猫狗鸡鸭可以抚弄,树枝沙土能用来打仗,男孩子玩到兴头上,撒泡尿和 泥做城筑水坝也行。玩过了疯过了来于自然归于尘土的东西,很少有人对火车 感到特殊兴趣。在国内时乘火车去外地上大学,到远方看展览,赶远路会情人 与火车有关的经历也不少,但都是事后的浪漫,乘坐火车的本身却无比难受。 列车上种种难闻难堪的气味,超载时连行李架上厕所里都挤满人的印象,在我 记忆中始终鲜活。火车在中国始终是超级运输物,是人们仍在超值使用的工具 ,而车上一切物品皆耐用结实,才能超负荷长跑几十年。等到列车衰老不堪, 钢铁厂也要把它们回炉再做它用。还没轮到私人去收藏它们的地步,人们也从 未把它们当做玩物看待。

  东西方之眼看物感觉不同,东西方人用物的结果也不尽相同。生为时代进 步象征的火车,在世界这头,如今它是人类智慧技术结晶与古董玩具的混合之 物;在世界另一头,却仍只是物尽其能的运输工具。这是生活在多元文化中的 好处,不用通过《镜花缘》或《山海经》的描绘,去想象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同一事物完全可以以不同角度去理解看待,火车便是个例子。

  有了这么多在纽西兰乘坐火车的经历之后,真想专门带丈夫去中国,去坐 那种开往小县城的慢车。那是真正活着的,有生命的老式机车。它一路嘶吼, 慢吞吞地走走停停,长蛇阵般的车厢里,满是扁担箩筐鸡鸭人横七竖八,煤烟 煤渣不时还会从窗户里打进来。可在它身上,有我无法用语言细腻描述的许多 东西,仿佛是成长中的酸甜苦辣,和种种难忘的心路历程。

  再以丈夫的老外之眼,看中国现代生活中的老火车,那视点感受于我,无 疑将是另一种惊奇。

〔完〕


(Posted on 2008-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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