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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星 人”
这类活动好玩的地方在于,组织者通常点子多,不是要求前来赴宴的人们 打扮成六十年代的形象,就是要求大家装扮成好莱坞电影里的什么人的样子前 去,参与者开心地绝对乐意照办。人们总是按要求翻箱倒柜找出老掉牙的服装, 如果还没舍得扔掉的话。实在找不出合意的装束,还可以去特别的服装行头店 里租借。谁会备有吸血鬼或蝙蝠侠的装束呢?新西兰各大城市里,这样的服装 出租店很多,专为满足别出心裁的人们,在节假日和晚会上昙花一现或梦幻一 夜。这生意做起来效益想来不错,只要在街头上见到衣着怪异的大群男女,通 常都是从这类店里走出来的。而服装租金还不便宜,比如本想租一夜,谁知喝 得不省人事,两天拖下来,租金完全可以买件大众化的新衣服了。 当请帖要求人们着装,还声明打扮精彩者有奖时,参与者就格外来劲,想 方设法,标新立异,要出出风头。有一次圣诞节晚宴,请帖上说那天的奖分帽 子和服装奖。在家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东西能做装饰品,只好跑到自家的花 园里,采回一大把鲜活的马蹄莲,捆绑在窄边草帽上。丈夫又翻出每次儿子乘 飞机时收到的蓝色小熊毛公仔七八个,别在自己的衣服上。我们的装扮看起来 不坏,不料别人都是花了心思去装饰的,不像我们只是临时抱佛脚,拼凑了事。 丈夫的同事之妻,用蓝色海绵板细心剪出两条鱼形,脊背粘连,身上又用 彩笔画出眼睛鳞片,头顶着这颜色造型都妙的帽子,穿了件颇有海意的连衣裙, 既协调也独出心裁。那天大奖的评选人交头接耳一阵,大奖就颁给了她。那是 张全家人都可到希尔顿饭店享受一夜、还包括第二天早餐的奖券。 当然并非每次活动都有大奖,但小奖是绝对免不了的。我丈夫的手气不错, 小打小闹的总能抽到瓶香槟酒之类的礼物,礼物不大但人会高兴得象个孩子。 骨子里的我是有点怕这些宴请的。新西兰社会平时并不讲究衣着,在家里 的我是胡乱穿衣惯的,而参加这样的活动就非得人模人样地装饰一番,以图入 乡随俗给别人留下点好印象。然而穿上光彩的衣衫,自己私下却不认识自己了, 总是盼着时间赶快过去,好赶紧换回本色装束,还原到自己的灰姑娘灰妈妈本 来面目去。 每年都有类似活动举行,吃了喝了玩得开心,转眼也忘得干净,唯独有一 次晚会,好几年过去仍记忆犹新,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在新普利茅斯 (New Plymouth)城一家石油公司为庆祝某个项目完成而举行的晚宴,我丈夫 的工作与此项目有关,于是我们夫妻都被邀请去了。 那份请帖上少见地没注明任何着装要求。犹豫了好久,我们俩还是按一般 正式场合的穿着,也就是西装领带长裙之类的打扮。在旅店里换好带去的衣服, 坐出租车到了宴会厅门口,举目四望,见来人的着装皆类似,就放下心来坦然 坐下。陆续到来的客人认识不认识地挨着宴会厅的圆桌坐满,彼此寒暄着,说 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时门口突然扑进四、五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来。与众人很不一样的是他 们的衣着装饰,随便青春服装式样非常地“异类”,活象群狂欢节的参与者。 不可思议的是,数百多双目光居然自动而同仇敌忾地逼视着她们,几乎是 在瞬间,这目光就把她们无声无息地压迫到宴会最边缘的角落里,自成一团不 敢动弹了。她们的打扮并非伤风败俗或惨不忍睹,顶多是有点嬉皮士的味道吧? 其中有个女孩在脖子上挂了串用细细的飘浮木和小海贝串成的项链,肩头上搭 了块破渔网当做装饰。当她不得不穿过所有的圆桌旁,走到另一头的洗手间或 到自助餐台前取食物时,所过之处,人们的谈话声总是立刻停止,众目睽睽下, 她的脸色惨白得不止是尴尬。 不假思索地我拉住了她,轻声告诉她,我喜欢她的装饰,尤其是她做的项 链和大海的气息。意外兴奋之下,她索性蹲在我身边和我聊了一会儿。我知道 我的表示令她很是感激,数百人里只有我这样做。倒不是说我存心勇敢要反潮 流,而是真喜欢她这身装饰,同时也为人们具有杀伤力的目光而惊讶。这种沉 默令我感到极其不安。就在我们继续说话的时候,目光们探照灯似地从我们前 后左右划过,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晚宴快结束时,那女孩特地又回到我的桌前,留下张她的名片,叮嘱我下 次再来新普利茅斯城时,一定打电话给她,邀请我去家玩。看了名片我才知道, 她真不是误闯进来的嬉皮士,也非普通蓝领打工仔,她是晚宴主办公司的高级 地质工程师,从英国的利物浦来。 后来我果真多次去新普利茅斯城,照例是参加些不同的活动,但因时间太 紧张,再没跟这女孩联系过。不知她是否还在那家公司里工作?也许她受不了 新西兰人那么强烈的“歧视”态度,大概已逃回老家去了? 那个晚上众人的眼光之利害,事后想起来还让人心惊。说来新西兰人与英 国人同文同种,这位英国女工程师遇到的绝非种族歧视,最多只能算是某种文 化上的不认同。具体说来,不过是她在较正式的场合下,穿上了不太适当或者 说错误的衣服。要知道新西兰人装神弄鬼疯玩时很会寻开心,没想到正经起来 的眼神却这么吓人。经常我会感觉到单独个体的新西兰人温暖友好,而整体新 西兰民族的性格,却令人琢磨不透地游移在羞怯与保守之间。 事实上,如我这样的人才属于真正的“异类”,特别在那种百分之九十九 都是白种人、部分毛利人的场合,我是绝对的外国人,形象肤色身体语言与他 们全然不同。然而在特定的场合,这个英国女孩体会到了通常外国人才会感到 的孤立无援,而且是在她们自己的文化圈子里。细想之下,着实吃了一惊的是我! 从那时起就明白了英语中,把所有外地人外国人戏称为“外星人”(Alien) 的深层含意。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华裔,由于人种肤色的无法改变,走到世界 哪个地方我们都会是引人注目的群体与个体。生活在新西兰这个文化完全不同的 国度里,既要学会接受理解新的文化传统,又必须保持真实顽强的自我和东方精 神。快乐地生活而不要夹着尾巴做人,是我们这些第一代“外星人”一辈子都面 临的艰难挑战与选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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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6-0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