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坐井观天】 【作者·胡仄佳】


游  巴  厘


·胡仄佳·


  几年前,一个世界石油工程师会议将在巴厘岛的希尔顿饭店举行,伊恩除 了参加之外还将协助这次会议。我早就想去巴厘岛,得知有这个机会当然不想 放过,立即四处打听该如何办理签证。当时我持中国护照,进入许多国家都不 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印尼。在印尼政府看来,“中国”跟“颠覆”完全是同 义词,“华人与共产党不可以入内”的无形告示高悬着,两国已断交多年谁都 知道。几番试探,印尼大使馆的答复都是否定的。随着会议日期的接近,激动 的念头也一天天黯淡下来。

  说来也巧,几个月后有天耐不住“中文饥荒”的煎熬,顺手从朋友家抓了 份香港残报过眼瘾。平时我最怕看香港报纸,不喜欢香港报纸排版格式那么混 乱,常常整版到处乱找某段新闻的结尾。不少文章又是用广东方言写的,对我 形如天书,汉语字典也帮不了我多少忙,不会广东方言就无法读下去!不是万 不得已我不会去看香港报纸。然而这份报纸给我带来的却是天大喜讯,印尼政 府居然也顺应了世界潮流,陡然对中国旅游者隙开门缝,允许中国人以旅游者 的身份入境。这段新闻报道恰好在这半页香港报纸上!

  奇怪的是,印尼大使馆的人竟然不知道他们政府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 弯,我们的电话连转了三位官员,最后一位高级官员才证实确有其事。还郑重 其事地告诉我,我是从新西兰申请去印尼旅游的第二位华人!签证一个星期就 批了下来,连刚到新西兰的大儿子也得到签证,我们全家可以同行!

  飞机降落在巴厘岛的丹普莎国际机场时,我都不敢相信这神秘的大门真的 敞开,允许来自“敌对国家”的我入内?六十年代印尼经过大规模排华运动之 后,这个国家对中国前后关闭了三十年之久!印尼政府对华人和共产党恨到了 深恶痛绝的地步!

  果然,我和大儿子的中国护照让印尼海关官员犹豫了好久,又临时开了条 通道专供我们两人用,还在电脑上磨蹭半天才让我们过关,而伊恩和小儿子的 新西兰护照连签证都不需要。当地人不是把我认成是日本人就是新加坡人。中 国人总是让他们吃惊!奇怪的是仍有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五的华裔生活在这里, 据说还极有经济实力!我们的巴厘司机说:“他们住在城里,都很有钱”。印 尼的中国人什么样子?我好奇地问司机,又问我的样子象不象他们?司机看我 笑而不答。

  新西兰到巴厘岛只有八小时的飞行距离,却完全是两个世界,有着十度的 冬天与三十八度夏天的时空飞跃。巴厘岛是亚热带气候,空气湿热沉重粘稠, 在机场的空调大厅里已经热得气紧,走到室外犹如进了桑拿浴,蒸得人从头到 脚膨胀开来,狼狈不堪。

  从小我就怕热,夏天出门一路上总是不停地要水喝,令父母不胜其烦。我 家乡的夏天是出名的闷热,毒日下柏油路都能烤化,还能把塑料凉鞋从脚上扯 脱!却也不是任何时候都热,一年里也就有几天几十天如此吧。巴厘岛的热法 ,却是树荫底下都没凉风,闷棍当头似的,干脆让人热得发昏。

  令我惊讶的是,闷热的天气对巴厘人全没有影响,皮肤黑黑的巴厘人一幅 泰然自若的样子,不可思议地笑容温和。男女老幼的巴厘人都爱在耳朵上夹朵 巨大的红花,活象高更笔下色彩强烈的人物,他们的宁静与我的焦躁不安形成 鲜明对比。

  伊恩的会是真开而不是来游山玩水,那期间我只好带着两个儿子先把希尔 顿饭店里外玩遍。

  饭店极大且富丽堂皇,几百个房间的空调同时启动也不闹,睡个好觉不成 问题。两个儿子喜欢去娱乐场地和游泳池消耗精力,饭店里每天还有专人负责 照顾孩子们的比赛活动,胜者有奖,奖品包装得很是漂亮。大儿子在水中赛跑 恨恨地跑输了,转眼在绘画比赛上赢了回来。奖品是件印着希尔顿饭店图案的 汗衫。连只会跟着起哄的小儿子,也鼓励性地得了些糖果和一只圆形胸章,上 面画着印尼特有的恐龙蜥蜴。

  饭店还拥有长长的一段海岸线,沙子金黄干净,许多舒适的长躺椅和顶着 厚草裙的凉亭供客人们随意使用。

  我发现沙滩截止得突然,荒野处猛然有半人高的灌木杂草漫到视线尽头, 一边延伸到海水里,状态自然苍凉。一道浅浅的旧墙基分割了这不同的景色。 两条晒得发白的小船闲躺在草丛中,几个印尼妇人坐在沙地上整理包袱,看见 我东张西望,跳起来飞快地扯出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对我拼命摇晃。没来得及细 想,我的腿已经自动的走向她们,好奇她们在这里做什么?

  刚看清她们手上的是些蜡染短裤桌布时,耳朵里就叽叽喳喳充满了日语英 语还夹杂着几句新加坡普通话,我的脑子全乱了!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国内收集 刺绣时,贵州苗女们对我进行的“语言疲劳轰炸”。经验提醒我,在这种情况 下买东西十有八九会出错,便转身落荒而逃。待我跨过那道旧墙基,后面的声 音弱了下来,女人们依然挥舞着手上色彩斑烂的东西想引诱我回头,看到没什 么效果之后才回到小船旁,又安静如初的坐下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墙基如同孙悟空金箍棒画出的分界线,闲人不得入内! 怪不得大饭店区域内特别宁静,普通印尼人通通都被隔绝在牌坊似的大门和这 些不起眼的界限之外了。蹊跷的是在饭店区域内的小街上,还是住着些普通印 尼人,他们经营商店饭馆,店铺后面就是住家。象我这样怕热还又拖儿带女的 人,总是自投罗网地进入他们的门面,不买几样东西是走不开的。铺板门里女 人们不停地撒水扫地应付客人,男人们躺在满是白花的树下,在凉椅上或神像 旁闲谈睡觉,和远处的村民没什么区别。我不由对他们的身份背景胡乱猜测, 不知他们会不会是达官贵人的穷亲戚?或者他们是当地有势力的土著居民?也 许他们什么都不是,仅仅是幸运而已?

  巴厘岛上的商店繁荣兴旺得不得了。商店大多卖当地生产的蜡染服装和木 制工艺品,尤其是各种木制的鱼类挂饰极有特点,五彩缤纷艳而不俗,大簇大 簇挂在商店天棚下,滴溜溜旋转,眼花缭乱地招惹行人。到了巴厘,只玩不买 抵挡得住诱惑的人极少。

  在商店里,我先看中的木花瓶色彩金绿相间,颇有意大利古典壁画风味。 然后又爱上了只造型优美的鸭子,它的脖子弯曲朝下,放在书架顶上想必精彩 ?看多了却不由自主地糊涂,最后到手的都不是我的真爱,这时才意识到貌似 精明的我,根本不是巴厘生意人的对手。巴厘人放任我手眼全部自由,等我看 够玩够乏了,钱自动移位时,后悔的只会是我自己。

  我和伊恩看中了块青花蜡染园桌布,价钱不过是两万卢比(相当于人民币 四十五元)。小摊主十来岁的样子,说一口印尼口音很重的英语。价钱她还到 一万五千卢比,就不肯再降了,

  “这是个有好运的价格,对你对我都很适合。”她说。

  小女孩长得样子很甜,跟这个满脸温柔眼神亮纯的小孩讲价钱自感邪恶, 至少不太好意思。可我还是有点犹疑,本能地感觉价钱太高些。站在一旁没讲 话的伊恩,这时从钱包里数出一万四千卢比,不由分说地买下这块桌布,看得 出伊恩很喜欢她。当我们抱着桌布走出摊外,几步远的另一小女孩笑眯眯地指 着同样花纹造型的蜡染桌布,叫价才一万卢比!伊恩傻了,有点哭笑不得,因 为这个小女孩的模样也非常可爱!

  他把钱包推到我手上,说下次买东西还是你来吧!同时辩解着说花费那么 长的时间讲价不值得,又说蜡染桌布全是手工做的,费工费时值那么多钱!其 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再遇到类似情况,我计算不过那些和气的小孩子,伊恩 也照样会付出高价的。

  并不是所有的老外都像伊恩那样厚道,一本西方人写的巴厘岛旅游手册, 就很精明地提醒西方游客:“如果你在巴厘看上什么东西马上买,百分之百的 是高价;花半小时讲价钱,你会得到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便宜;花上一个小时 讲价,你才会买到正常价钱的东西。”但有几个游客会用上六十分钟去讲价买 东西?巴厘人会磨善磨,生意技巧由此可见一斑!要紧的是你光看不买也没人 恶语相向,决不会有人强迫你非卖不可。他们之间更不会为抢生意而翻脸,买 卖做成的虽是少数,其他人总是悠然地走开。游客出了高价还对他们生不起气 来,这就是巴厘人经商的聪明之处。

  最美的时辰,是黄昏来临。饭店里有一队巴厘男女游走在花树小道中,铜 锣声与他们手中的黄伞若隐若现,仿佛“一千零一夜”中迷人的东方之夜复活 了。我们的房间面对游泳池,水池的尽头是饭店印尼传统风格的露天舞台。掌 灯时分,舞台上那高大石牌坊上的木门里,总是幻化出浑身上下金光灿烂的巴 厘民间舞女,为四方来客起舞,她们轻盈神秘若有所思地舞蹈着,音乐铮铮锵 锵,没药沉香般的在夜空中飘浮。

  两个儿子对异国情调不感兴趣,体会不到夜深沉的美,眉来眼去比比划划 的舞蹈更吸引不了他们。但巴厘岛上有那么多从未见过的水果和热烈开胃的食 物,在月光和橘黄色的灯光下,它们的颜色和香味激发了令人非试不可的欲望 。两个儿子总是检好看的吃,大吃一顿之后睡得人事不醒。他们是典型的游客 ,醒了玩吃了睡,从不担心帐单问题。

  巴厘还是色彩浓烈的花世界,高树低灌木上花开得铺天盖地,开到了热情 奔放醉生梦死的地步。巴厘人用花和植物的堇皮编成各种饰物,悬挂在每家商 店饭店的梁上,热风吹拂下,轻盈得象跳着草裙舞的精灵,花香草香浓浓地随 风而来。

  我的老家几乎人人都爱花,花农花姑娘满城都是,花儿免不了是灰蒙蒙的 ,尘埃无处不在。老家的花也不像巴厘,花海潮似的开没个停歇,不论四季, 不仅是白日甚至在朦胧半夜,花们也都精神地站着,要不就红红白白地落满一 地,生死都是轰轰烈烈!

  岛上的石雕神庙神像是另一类风景。神像们大多矮胖肥壮,巨鼻阔耳,样 子憨态可鞠的介乎于人和动物之间,神态上却有种天真的幽默感。巴厘人敬神 虔诚,爱给神像腰间缠上黑白相间,如同国际象棋棋盘似的棉布,还在神的耳 朵上插上朵浓艳的红花,石神出乎意料地便有了生气。在巴厘到处可见的石雕 动物中,我最喜欢的是两只大屁股石头青蛙。它们拥抱着站在睡莲池中,眼睛 滚圆大睁,滑稽地盯着围观的游客,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东汉石雕“说书俑” 脸上那无尽的欢乐来。

  巴厘西海岸别墅似的饭店是我们这次旅游的最后一站。享受因游客稀少的 好处,喝新鲜椰子水,侍者友好待我们如上宾。大儿子在那游泳池里自己跳进 两米深水处,刚学会的“狗刨式”还没派上用场,人已秤砣般直沉水底。好在 金发碧眼的荷兰姑娘救了他,她是唯一近在身边的游泳者。儿子当时还小不懂 得尴尬,不知道“英雄救美人”才是常理。

  伊恩为会议工作得尽心尽力,大会赠礼是一方印尼风味十足的木头镇纸, 上面刻有他的英文名字。最不划算的是小儿子,虽然他已经跟我们到过好几个 国家,坐了很多次飞机,可他对所去过的国家全无印象。他只知道新西兰航空 公司,一看见这种标记就兴奋,大叫“我坐过这架飞机”!

  转眼间就该离开巴厘了,去机场的路上正好碰上巴厘人传统敬神的日子。 公路上络绎不绝的女人们衣着盛装,目不斜视地头顶水果板鸡板鸭和鲜花札成 的宝塔型供品。男人们白包头白上装,配着明黄色的筒裙,带着男孩子们步行 去神庙上供。我们的司机说每逢月圆就是敬神的日子。这些衣着光鲜干净,神 色自若的巴厘人,视觉效果赏心悦目,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们的笑容心 态,与高度物质化的现代社会既协调又反差强烈,有种安然温柔的东西特别动 人。巴厘人也是印尼人群中的异数,当绝大部分印尼人在呼唤声中向真主祈祷 时,巴厘人依然为他们的神献上清水米饭和鲜花。

  顺便说一句,在中文发音里法国的“巴黎”和印尼的“巴厘”听起来完全 相同。可巴黎的拼音“Paris”与译音“巴黎”相距甚远。倒是“Bali” 翻译成“巴厘”,天衣无缝极为贴切,至少在普通话里是这样。

〔完〕


(Posted on 2007-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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