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公 务 员 体 制 改 革 谈 到 抓 阄

·云　儿·

　 　 下 面 是 一 则 关 于 公 务 员 体 制 改 革 的 报 导 ：

我们这里的公务员体制改革（发件人：风雪寒江） 　　ＨＢ省某城市某系统率先进行公务员体制改革。某分局一年前刚刚由东西 两局合二为一，两周前十余个基层所合并成七八个，总人数达４００余人。这 次机构改革只能保留１６０人左右成为国家公务员，其余人分流进入社团、第 三产业部门，还有相当数量人员必须直接下岗自谋出路。竞争异常残酷激烈。 　　先期公布的几条措施： （１）　９５年元月以后进入该系统的人，不论年龄学历全部直接分流，没有 参与推举公务员的资格； （２）　涉及亲属关系的人员，不论远近亲，均实行回避制度，只保留一人参 与推公，余下人分流，自己可协商解决最好，不能解决的，依次根据工龄长短、 学历大小、同等学历获得时间来筛选； （３）　年满４０岁的，可自行申请提前退休，奖励一级工资； （４）　有资格参与推公的人员（仅仅指普通群众，干部直接过渡为国家公务 员），实行打分制度，分数高者优先。 　　打分办法如下：每个人依照其工龄学历和以前的评先进奖励自然产生一个 基础分；再通过评议打分产生一个评价分，此总分为７０分，分为三大块，分 别为２８分、２８分、１４分，由三个步骤得出： 　　第一步，群众打分（有职务的干部不参与），每一个人给每一个人打分， 分为政治思想、工作纪律、工作能力、工作业绩、工作廉洁五项，每一项满分 ２０分，最低分１０分；每一个人的分值由众人的打分得一平均分，此分再连 乘２０％、７０％，最高分１４分，最低７分。 　　第二步，中层干部给群众打分，方法同上，此分连乘４０％、７０％，最 高分２８分，最低１４分。 　　第三步，局级干部给群众打分，同上，连乘４０％、７０％，最高２８分， 最低１４分。 　　基础分与评价分相加，得到的就是每一个人的最终分数。 　　动员大会时领导这样说：“年纪大而且没有学历的人最好提前准备，因为 与有学历的年轻人竞争不太容易。分数出来后实行双向选择，群众可以选择到 某个科所，任何一个科所领导也可以选择他的成员。” 　　说实话，这个方案看上去还是比较公正可行的，但是当分数出来以后，结 果让人瞠目结舌。 　　第一条措施是硬性的，顺利完成了。 　　第二条就出了问题。大部分人直接自行回避，但有的家庭中互不相让，出 现了夫妻离婚；其中有真的因此次推公导致感情破裂的，也有明显的逃避回避 制度的假离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事先知道了真实的政策，直至打分时仍然不 申请分流，而是两人都参与打分，当然其中一人是以“暂缓过渡”的名义。在 这里，上级领导故意隐瞒了一条政策，即暂缓过渡人员在分数上线后，仍以非 公务员身份留在本系统，三年后再过渡成公务员。由于暂缓人员也有名额限制， 上级领导为了尽量减少参与暂缓人数，居然没有公布此项政策！而那些信息渠 道灵通的人就钻了这个空子。 　　第三条，相当一部分人或考虑到无法与年轻人竞争，或为了保住一个子女 的工作，申请提前退休了。谁知真正打分时，却是以工龄为主要依据，老同志 其实比年轻人更占优势。另外所谓奖励一级工资云云，纯系子虚乌有，结果出 来后，市局说计划如此但省局不批。 　　最大的问题出现在最后的评议打分上。 　　由于参与竞争的人员远远超过了可以推举公务员的名额，脑筋快的人先期 就着手进行“公关”活动，打分评议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公平打分，变成了赤 裸裸的关系分、人情分、派系分了。打分后的卷面上，绝大多数人打出的竟然 只有两种分值，即最高分和最低分！认识的人、平常关系不错的人、或者事先 托人拉了关系的人，就给他最高分，除此之外便是最低分。 　　评议分三大块中，由于中层干部人数多分值重，且多了一层所谓双向选择 （其实哪有什么双向选择？僧多粥少，只有他选手下，手下哪能选他？），成 了重权在握的人；有头脑的人事先早已进行了“大面积轰炸”，没作前期准备 工作的人只有靠以前与中层干部的印象来得分了。 　　由于以前东西两分局合并后，西局的中层干部年龄偏大，多已让位给下一 年龄段的人，而东局中层干部正当龄，因而占据了绝大多数职位，评议分的结 果形成了原东局人“剿杀”原西局人的局面。又由于基层所刚刚实行合并（如 同东西德国，名为合并实为吞并），所里面可留下的人员有限，新所领导为了 留住自己的人，毫不客气地对被并所的人员痛下杀手。 　　在每一个人的基础分中，工龄长短占了极重分量，一张本科文凭仅仅相当 于在该系统工作两年的分值。最后结局，年龄在４０岁以上自请退休的人感到 被骗了，有文凭但工作时间只有５至８年且没有进行公关的年轻人无话可说地 下来了，工龄足够但以前只会干活不懂吃吃喝喝打麻将交流感情的人下来了； 相反，那些平时工作常常溜号串岗吃喝打牌的人占了极大便宜，以前在人心目 中不怎么样的人若脑筋快先下手公关，也能安全通过。 　　分数出来后问题还没有完。由于还有一个双向选择，分数上线的人也有因 为没有中层干部要你而不得不下岗的危险，这仍然是一个如何向中层干部发动 “公关攻势”的问题。那些被合并的所的人员在这道坎上更是遭到沉重打击。 某个此类型所，参加打分的有１０人，４人未能上线；上线的６人中，仅仅被 新所留用１人，还是托了人的；另５人中，３人自己在其他部门托人找到了位 置，还有２人无路可走，只好选择提前退休。在所有上线人员中分数第一的那 个人，因原部门新领导拒绝留用，险些“完蛋”，幸好还有别人要了去，死里 逃生。某人，系军转干部，在该系统工作已逾１０年，分数虽已上线，但因平 日为人耿介，这次也被拒绝留用。 　　介绍一则特例：某年轻人，工龄属于中低档，无文凭，以前名声不大好， 自知危险之至，便事先打通关节，参与副职竞选，“意外”成功，以中层干部 身份不参与推公直接过渡为公务员。 　　整个过程中，分局出台的文件前后自相矛盾处甚多，且有明显的隐瞒欺骗 行为。具体操作上，则充满了赤裸裸的拉关系、走后门、人情交易、金钱交易。 有人向市局反映情况，市局领导私下居然答复说：“你为什么不去找人呢？” 很明显，尽管出现了这么多的问题，最终结果仍将被认可。这件事已经出了乱 子，但只好捂过去算了。如果推翻前面的评议结果，乱子会更大，局面会更加 不可收拾。一部分人被牺牲掉，这是“必须”的，是“改革必须付出的代价”！ 　　该系统的体制改革系先行试点，明年将在该市所有市直机关、公检法等部 门全面铺开，因此被各单位人员紧密关注。在所有这一切情况传播开以后，可 以想象，明年的这个时候，将会出现怎样的权钱情大混战的热闹场面！ 　　这就是改革！现实让我们无话可说。

　 　 从 这 则 报 导 看 ， 目 前 我 国 公 务 员 体 制 改 革 要 解 决 的 最 大 问 题 ， 是 机 构 过 于 臃 肿 。 一 个 人 的 活 ， 三 四 个 人 来 干 ， 人 浮 于 事 ， 互 相 扯 皮 。 显 然 ， 当 务 之 急 ， 首 推 裁 人 ， 这 是 第 一 位 的 。 相 形 之 下 ， 留 优 汰 劣 只 是 第 二 位 的 。 机 关 里 那 么 点 工 作 ， 一 个 人 只 要 不 是 太 笨 蛋 ， 大 概 都 能 够 胜 任 得 了 。 人 与 人 之 间 ， 能 力 差 别 固 然 存 在 ， 但 要 精 确 测 量 ， 却 难 得 很 。 断 然 判 定 某 某 特 别 胜 任 ， 某 某 特 别 不 胜 任 ， 即 使 不 是 鬼 话 ， 也 难 以 服 人 。

　 　 承 认 了 这 个 前 提 ， Ｈ Ｂ 省 某 城 某 系 统 的 改 革 方 案 ， 便 成 了 一 个 非 常 糟 糕 的 设 计 。 最 没 意 思 的 是 第 三 点 ， 群 众 评 议 领 导 打 分 ， 搞 得 很 复 杂 ， 看 似 很 周 密 很 科 学 ， 其 实 纯 属 扯 蛋 。 有 点 实 际 经 验 ， 或 懂 点 信 息 和 激 励 经 济 学 的 人 都 知 道 ， 牵 扯 打 分 人 自 身 利 害 关 系 的 评 议 打 分 ， 都 跟 ０ － １ 选 择 的 投 票 差 不 多 ， 不 是 最 高 分 就 是 最 低 分 ， 反 映 不 出 中 间 量 的 差 异 。 更 坏 的 是 ， 它 不 仅 不 能 揭 示 真 实 信 息 ， 反 而 鼓 励 大 家 都 去 拉 关 系 走 人 情 ， 徒 然 败 坏 风 气 ， 伤 害 感 情 ， 制 造 内 耗 ， 既 浪 费 社 会 资 源 ， 又 破 坏 正 常 人 际 关 系 ， 实 在 不 足 取 。

　 　 如 果 让 我 来 设 计 ， 我 就 干 脆 承 认 ， 除 了 某 些 可 度 量 的 硬 指 标 外 ， 能 力 无 法 衡 量 ， 而 把 重 点 放 在 防 止 人 情 偏 见 裙 带 关 系 起 作 用 上 。 我 会 建 议 采 用 硬 指 标 与 抓 阄 相 结 合 的 办 法 。 先 用 工 龄 学 历 年 龄 获 表 彰 情 况 等 等 硬 指 标 排 队 ， 划 出 一 条 线 ， 决 定 谁 有 参 加 抽 签 或 抓 阄 的 资 格 ； 然 后 抽 签 抓 阄 ， 凭 运 气 定 取 舍 ， 公 平 合 理 。 这 个 办 法 ， 可 把 拉 关 系 走 后 门 行 贿 受 贿 、 败 坏 风 气 、 伤 害 感 情 的 行 为 降 到 最 低 ， 不 使 人 力 物 力 浪 费 在 无 谓 的 内 耗 上 。

　 　 这 个 办 法 如 此 简 单 ， 相 信 领 导 们 不 会 想 不 到 。 以 我 经 济 学 的 眼 光 看 ， 他 们 不 接 受 这 简 单 办 法 ， 是 其 自 身 利 益 在 作 怪 。 他 们 设 计 的 改 革 方 案 ， 一 望 可 知 是 便 于 领 导 内 部 操 纵 ， 为 留 用 私 人 、 玩 弄 权 术 、 人 情 交 易 、 金 钱 交 易 留 余 地 。 方 案 越 复 杂 ， 当 官 的 混 水 摸 鱼 的 空 间 就 越 大 。 更 何 况 ， 复 杂 方 案 还 不 难 找 到 各 种 借 口 为 之 辩 护 ， 如 照 顾 各 方 面 因 素 ， 充 分 听 取 群 众 意 见 ， 优 化 组 合 ， 选 优 汰 劣 等 等 。 其 实 ， 从 最 后 结 果 看 ， 这 些 常 常 都 是 鬼 话 。

　 　 经 济 学 里 专 门 有 一 个 分 支 ， 叫 方 案 设 计 学 （ ｍ ｅ ｃ ｈ ａ ｎ ｉ ｓ ｍ 　 ｄ ｅ ｓ ｉ ｇ ｎ ） 。 １ ９ ９ ６ 年 的 诺 贝 尔 经 济 学 奖 就 授 予 了 两 个 在 这 方 面 作 出 奠 基 性 贡 献 的 经 济 学 家 。 我 学 后 的 第 一 个 感 觉 就 是 ， 好 而 有 效 的 改 革 方 案 ， 往 往 是 最 简 单 的 方 案 。 复 杂 的 方 案 ， 往 往 都 是 被 特 殊 利 益 扭 曲 的 结 果 。 上 面 这 篇 文 章 所 描 述 的 ， 就 是 一 个 极 好 的 例 子 。

　 　 在 “ 新 观 察 ” 论 坛 上 ， 网 友 Ｔ Ｔ 评 论 说 ：

“抓阄”太简单了，显不出水平和政绩。所以越复杂越好：又有自己的小 便宜可占，说起来又好听，头头是道的，显得多么有政绩，多么为人民操碎了 心啊！？谁敢说“我的政绩就是‘抓阄’”？ 　　不过真正要实行抓阄，也会有很多人不乐意的，哪怕自己的工作在自己的 眼里只比别人好万分之一，他也要大喊不公平的。 　　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制定方案，再全民表决，然后再执行。 　　凡是牵涉到利益分配的事情，都是民主决定最公平——实际操作中的公平。 而且“公平”这个词中的“公”字本身就含有大家说了算的意思：大家眼中的 “平”。民主真的是解决利益分配问题的万金油。

　 　 这 话 自 然 有 不 少 道 理 。 定 出 几 种 不 同 方 案 ， 让 大 家 投 票 决 定 选 取 哪 种 ， 是 个 好 办 法 。 但 无 论 哪 个 方 案 胜 出 ， 同 样 也 会 有 人 大 喊 不 公 平 。 何 况 民 主 投 票 也 不 一 定 选 出 真 正 公 平 的 方 案 。

　 　 就 以 抓 阄 方 案 和 打 分 方 案 为 例 。 充 分 讨 论 其 优 劣 之 后 ， 我 想 大 家 都 会 明 白 ， 所 谓 打 分 ， 比 的 就 是 关 系 人 情 领 导 印 象 。 因 此 ， 相 信 自 己 靠 关 系 人 情 能 占 便 宜 的 ， 会 投 票 赞 成 打 分 方 案 ； 相 信 自 己 在 公 平 抓 阄 中 入 选 机 会 更 大 的 ， 会 投 票 赞 成 抓 阄 。 假 如 这 个 分 析 是 正 确 的 ， 我 预 测 抓 阄 方 案 会 在 许 多 投 票 中 胜 出 。

　 　 比 如 ， 假 设 从 ４ ０ 人 中 间 选 ２ ０ 人 ， 抓 阄 方 案 保 证 每 个 人 都 有 １ ／ ２ 中 选 机 会 。 其 他 任 何 一 个 有 偏 向 的 方 案 ， 如 果 使 某 些 人 中 选 机 会 大 于 １ ／ ２ ， 则 必 然 有 多 于 一 半 的 人 中 选 机 会 少 于 一 半 。 因 为 无 法 使 大 多 数 人 的 中 选 机 会 都 大 于 １ ／ ２ ， 抓 阄 方 案 一 定 会 胜 出 。

　 　 但 是 ， 如 果 中 选 机 会 相 当 大 ， 比 如 ４ ０ 人 中 选 ３ ０ 人 ， 则 有 偏 向 的 方 案 就 可 能 击 败 抓 阄 方 案 。 举 极 端 情 形 ， 假 设 一 种 方 案 是 领 导 指 定 某 特 定 ３ ０ 笃 定 入 选 ， 那 么 投 票 结 果 ， 这 ３ ０ 人 肯 定 赞 成 领 导 指 定 。 于 是 其 获 票 数 肯 定 比 抓 阄 多 。 遇 到 这 种 结 果 ， 不 知 Ｔ Ｔ 还 敢 不 敢 说 ， “ 民 主 决 定 最 公 平 ” ？

　 　 民 主 决 不 是 万 金 油 。 相 信 民 主 决 策 一 定 导 致 公 平 ， 甚 至 民 主 决 定 最 公 平 ， 恐 怕 也 是 一 种 拜 物 教 。 公 平 指 的 是 摆 脱 自 身 利 害 偏 见 。 公 平 的 决 策 程 序 ， 不 一 定 非 得 是 民 主 投 票 不 可 ， 而 是 指 那 些 在 利 害 关 系 还 未 显 现 就 已 经 制 定 并 为 大 家 所 同 意 的 程 序 。 等 到 利 害 关 系 变 得 严 重 时 再 来 制 定 决 策 办 法 ， 为 时 已 晚 ， 因 为 公 平 本 身 ， 已 经 成 了 争 议 的 焦 点 ， 无 法 作 有 意 义 的 言 说 了 。

　 　 这 种 情 况 下 ， 最 好 还 是 多 关 注 一 下 效 率 。 我 推 荐 抓 阄 方 案 ， 主 要 是 因 为 它 能 有 效 避 免 内 耗 ， 而 不 是 因 为 它 公 平 。

〔１９９９年９月２８日贴于“新观察”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