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东张西望】 【作者·羽醇】



·胡仄佳·


  奥克兰的学院山(College Hill)路边,有两座空置已久的 屋基,十来只近亲繁殖出的毛色相近的野猫,天黑时分总在那儿呆坐或懒洋洋 游动,吉普赛人似的无家可归,从未见过谁去照顾喂食它们。空屋荒草与这些 小野物融为一景,突兀于奥克兰日渐繁华的城市背景上,每次开车经过都不免 回头多看它们几眼。

  新西兰爱猫爱狗的人极多,可没见谁收留它们?这些野猫怕是已经忘了人 手的温暖,忘了躺在人怀中膝间打呼噜的滋味了吧?老在野外呆着准是野性十 足。猫这种亲近人喜欢温暖的动物,人家里只要有呼噜噜快活舒服得直哼的猫 ,这家就有宁静温馨的气氛。等猫吃饱喝足了开始寻欢做乐时,屋顶下又会有 热闹甚至狂欢的景象出现,猫科动物的好奇敏捷天真与杀气十分的神态奇妙混 合,其它宠物少有类似的特质。一般说来,新西兰城乡的家猫数量庞大,无论 走到什么地方,在自家窗户前盘睡的,到院子外边散步跟陌生人打招呼,擦擦 人裤腿以示亲热的,比闲人还多。新西兰人把宠物计算在自家人口中,是平常 的事。

  小时候的我家一定会有猫,避鼠是重大理由。老鼠无处不在的,所有人家 的墙角总有几个鼠洞眼,除了瓦缸玻璃罐老鼠利齿奈何不得外,连毫无嚼头的 书都放不过的,老鼠碰见什么都要啃得缺缺丫丫的解馋。老鼠样子难看还脏兮 兮的讨人嫌,想到它行踪可疑的出没与所有肮脏的场所,人就要打个冷颤。要 是没有君王般威严的猫在家里主政,这众老鼠才不会收敛平时无处不在的可恶 身影。

  猫干净,轻手轻脚的又很有人情味。有猫的岁月里,我们家的人进屋第一 件事就是抢着搂猫亲亲。猫很懂得撒痴撒娇,喵呜喵呜叫着就往人身上蹭,娇 女孩一般善于对爱抚照应作出暖人的反应,活像我们家中用猫语的成员。冬天 楼着猫暖手暖被窝,有时这猫还要把头伸出被窝,趴在人肩头上吹气,呼噜声 痒人。夏时的猫白天懒洋洋躺在阴凉处不愿动弹,到晚上又活了过来,噌地窜 到黑夜中去,疯够了才轻盈地回家。

  我妈有过一只极生动可爱的小猫,就是那种天黑时不见踪影的小东西。但 不管它在外玩得多么昏天黑地,它却分辨得出我们家人的脚步声,只要我们人 走出院门,它必定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脚边跟随地送我们去母亲单位的公共 厕所,静侯在臭门外,人完事它又送我们回家,然后才一溜烟去自玩。天天如 此,可爱尽责,我妈爱它如子。小孩子的我们怕黑怕天上变化多端的云,公共 厕所却不能不去,有只小猫陪伴也要胆壮些,也格外感激它的体恤。不料一岁 点大的小猫,有天大概是吃了被鼠药毒死的老鼠也连带中毒了,回家来竟口吐 白沫抽搐死去,全家人伤心不已。我们三兄妹把它装在马粪纸做的鞋盒里,在 大院的竹林丛中挖坑埋葬了它,还立了有它大名的小木牌。

  我妈哀恸不过,又买了只皮毛斑斓的美猫回来。猫还小,风度却如贵妇, 不爱出门乱跑却爱伸出利爪,爱把人的裤腿当树磕磕绊绊往上爬,爬到人肩头 平坦处再舒适盘坐下来小酣一阵。美猫往人身上爬时,尖爪划过人皮肤会划出 一道细细的红痕,把裤子线头拉带出来时我妈会骂。猫不听反而认定了这是它 的特权照爬不误。刚开始美猫不过是只小绒球,吃了专门为它买来的猫鱼拌饭 又不怎么运动,半年后体态便丰满,盘成一团竟能把整个椅子挤满。当时偶尔 外婆来我们家帮我们做顿饭,美猫竟敢一路直爬到外婆头上,盘睡得像顶肥嘟 嘟的皮帽子。外婆也是爱猫之人,就见外婆直着脖子顶着猫在厨房里忙,还不 许我们赶它下来。这猫在我们家也不长久,一日失踪了再没回来。人都说猫的 记忆力极好,走失了哪怕几十里路也找得回家。可我们的美猫始终没回来,怕 是被人偷走了吧?弄得全家人苦盼了好长时间。

  几十年前成都市的房屋,多是平房最多有一层搂,却建得参差不齐交错得 全无章法。房屋邻里常常是窗对窗墙捱墙,狭逼得令人不胜烦恼。因此邻居间 想要瞒过一顿好饭都不容易,川菜中的回锅肉被称为“隔锅香”,这别名就正 好解释了无间的邻里关系。于是回锅肉这边下锅开炒,旁边的邻人鼻子就马上 发痒,香味再浓厚些,各种意思的咳嗽喷嚏声便不绝于耳。为睦邻,礼节性地 端一小碟送人分享最好,硬起心肠想关门自食真是太难了。那时节的人家生活 大多清贫,攒足了钱在秋凉之后便大张旗鼓灌香肠熏腊肉,家家都要做好些挂 在自家屋檐高处,让风吹干了慢慢吃上半年。这时,四邻的家猫们,时迁上房 瓦不响的频繁在屋顶上来往,黄绿眼睛机警地搜索,想像得出它们的小脑袋里 满是偷鸡摸狗之念,还根本不考虑其后果是否会造成人邻间的相互怀疑甚至骂 战?我们这些小孩子常是猫的同盟者,因为爱看猫们的精彩杂耍把戏,爱看大 小猫展示的寻食绝技。反正,只要自家悬挂的腊肉酱肉还在,看别人的美味失 踪,一定装聋做哑。

  记得那日有麻灰猫一只,看上了邻院高窗下挂的大串香肠腊肉,它从我们 院的屋檐上跳到两院间的腰墙上,再攀上邻窗下面窄窄的锈水管,猫身直立离 美味还有些距离。早注意到动静的我们四五个小孩,站在小膘井里紧张观望, 议论这猫是否能顺利得手?

  猫无疑有工程师般的精确计算本能,眼见它调整了几次身体朝向姿势,一 跃而起的瞬间咬住根香肠,悬空的体重便拉下大串美味来。我们爆发的欢呼声 把猫吓得一惊,拖着战利品瓦响一片的逃之夭夭了。剩下我们继续热烈讨论, 疑问这猫会不会把香肠腊肉叼去献给它的主人?传说义猫常干这种好事,懂得 以他人的鱼肉向主人邀功或分享。我家的猫倒真的常带拖回一只半只血糊糊的 死鼠,留在厨房过道甚至我们的房间里,是否有邀功的意思人不清楚,发现者 却吓得鸡飞狗跳的,还得想法子弄走死鼠,再设法诱回这坏猫,把它摁在肥皂 水里清洗它的脏嘴脏爪子。

  春去冬来,我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父亲的单位搬到母亲的单位,搬了不 知多少次家,搬到哪里都没少过猫,养过多少只猫都记不清了。我妈一直很爱 这种动物,却没有一只猫活到寿终正寝或古来稀的岁数。它们不是吃了不明不 白的东西送了命,就是走失被人偷了。最不敢想像的,是这些亲爱的小东西会 被馋人偷去杀了做“龙虎斗”?我妈单位的看门老头就三番五次地要我们不幸 死去的猫,说是喜欢它的皮,谁知道是否暗地里还谋它的肉?

  文革开始后不久,我妈宣布不再养猫了。那时父亲的工资全部被扣发了整 整一年多,仅靠我妈每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养活全家六口人已经困难,多只 猫口人就要少口活命饭啊!给我童年无数快乐时光的猫们,就这样从我家绝迹 了。

  直到前几年回国时,赫然见家里养了只惶惶的瘦猫。哥哥和侄女把猫当宝 贝似地爱,过去爱猫如命的我妈却见不得它,见了就作势要打!可伶它见我妈 就飞奔着跑,恨不能找个地洞藏起来。别说不懂人话又到处乱抓的瘦猫我妈见 了心烦,连难得回国回家一趟的我,妈也没精神跟我多说几句话了。这些年来 我妈老多了,像台运作不灵的机器,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人也不知道,现代医学 技术既无法准确解释,仅能吃点中药协调治疗,我妈都记不起来,过去的她曾 是多爱猫的人?

  哥说现在成都老鼠空前的多,它们白日敢在大街上不慌不忙溜边散步,晚 上还要飞檐走壁,甚至沿着笔直的墙面,爬上七八层的高搂,不养猫,这高楼 的居民晚上就不敢洞开窗户。俯视楼下的公共花园,的确鼠辈流窜,质疑家里 的这只瘦猫是否真有胆子下楼?地面上众多肥鼠稍有现代的集体进攻意识,我 们家的瘦猫就立刻会成为老鼠嘴下的一盘瘦排骨菜?

  倒是奥克兰学院山路边流浪的野猫,惹起了我想养猫的潜念。

  热爱动物的西方人有时也有“血统论”观念,猫狗要是有张来历不凡的出 生证明,其身价绝对高。当然更多的新西兰人爱他们的宠物,心肝宝贝似的爱 ,每月的宠物食粮费用当得上养个小孩的支出。而猫狗医院旅店更是多,甚至 还有猫狗等宠物的专用坟场。绝大多数新西兰猫,生老病死都有人照顾,一生 都不乏呵护的好运气。像学院上路上有那么多被遗弃的猫是很少见的事,通常 流浪猫出现,没人领养也没人寻找时,有专门的人员会来收捕它们,把这些流 浪汉喂养一段时间。假如还是没人领养它们,它们才可能面临人道毁灭的结果 。对讲究人权动物权的新西兰人来说,人道毁灭动物的生命是件不忍的事,领 养猫的新西兰人很多,也包括我不少的华裔朋友。

  一定会养只猫。总有那么一天,在新西兰或澳洲最终定居下来的我们,家 里会有只普通但迷人的猫,我们的家将给这猫提供它所需要的温暖安宁,让它 快活平安的活一生,它也将给我温暖依恋。

  就我而言,猫的出身血统不重要,会撒娇爱干净愿跟人亲就好。我喜欢猫 丈夫也喜欢。我们的儿子也爱这种动物,任何时候见了猫,他总要蹲下跟猫玩 上好一阵,有只可爱的属于他的猫的请求已经说了好几年了。爱猫是我们家人 的共同爱好,和将血缘基因遗般地传下去。虽然我不指望新西兰的猫能如记忆 中的猫那样野趣横生,我的童年早逝,今猫也非昨日的猫,但猫总是那样温暖 充满神秘感。

  猫鼠人之间的天敌仇友的关系阴晦迷离,相互依存的爱恨有万年之久吧? 鼠猫与人类不弃不离的,说来也是一种特殊缘分,其中的奥秘不是三言两语说 得清的。不时会记起生活中曾有过的无数的猫,依稀记得起它们那蓝色绿色或 棕色的漂亮清澈的眼睛,记得它们热乎乎地在我手掌下的体感电流。但我希望 回到我小时候的梦中,希望自己是猫,有九条命的我,能在短促的时空中敏捷 地体转翻滚,在地面在屋顶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和猎物。在所有的黑夜里,撒 丫子飞奔出去,目光如斑斓猛虎,满身尽带生命的狂喜。

〔2000。8。18〕


(Posted on 2004-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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