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黎 印 象
一 个 初 秋 的 星 期 六 早 晨 ， 我 从 出 租 车 里 钻 出 来 ， 站 在 巴 黎 第 八 区 一 个 不 知
其 名 的 街 头 ， 寻 找 预 订 的 旅 馆 。 淡 阴 的 天 ， 空 气 中 似 乎 有 薄 薄 的 雾 。 城 市 在 这
薄 雾 里 安 静 地 伏 着 ， 浓 睡 不 消 残 酒 的 样 子 。 沿 街 的 店 下 着 铺 门 ， 半 天 才 有 一 个
行 人 。
我 站 在 路 上 ， 四 面 望 去 。 前 方 是 一 座 巍 峨 的 希 腊 神 庙 式 建 筑 ， 廊 柱 高 耸 。
向 后 看 ， 隐 约 是 一 个 广 场 ， 竖 着 一 个 纪 念 柱 ， 因 为 年 代 久 远 而 罩 着 层 次 复 杂 的
灰 黑 ， 显 着 历 尽 沧 桑 。 连 在 神 庙 和 广 场 之 间 的 是 一 条 青 石 铺 就 的 街 ， 青 石 形 成
水 纹 样 的 一 波 一 波 ， 好 像 浮 世 绘 里 的 海 浪 。 街 两 边 的 建 筑 一 色 十 九 世 纪 的 式 样 ，
乳 白 色 ， 长 窗 下 面 一 抹 黑 色 铸 铁 的 窗 栏 ， 花 样 华 美 ， 法 国 得 不 打 一 丝 折 扣 。
这 一 个 早 晨 的 巴 黎 在 我 这 个 游 客 眼 中 是 如 此 的 年 代 不 详 ， 似 乎 就 会 有 一 辆
马 车 从 街 角 转 出 ， 马 蹄 在 青 石 上 哒 哒 作 响 ； 似 乎 就 会 有 一 个 穿 鲸 骨 紧 身 衣 的 女
子 在 某 扇 长 窗 后 面 撩 起 窗 帘 向 楼 下 张 望 。
在 这 一 个 匆 忙 随 意 的 照 面 里 ， 巴 黎 几 乎 立 即 就 把 我 俘 获 了 。 这 当 然 也 没 有
什 么 希 奇 ， 这 城 市 每 天 要 倾 倒 多 少 过 客 ， 其 中 许 多 人 索 性 住 下 来 成 了 归 人 。 数
数 当 中 那 些 杰 出 人 物 ， 一 不 留 神 就 数 出 一 部 西 方 近 代 文 化 史 。 中 国 人 里 喜 欢 巴
黎 的 也 不 在 少 数 。 早 年 有 徐 志 摩 那 样 富 裕 人 家 的 孩 子 ， 想 出 了 “ 香 榭 丽 舍 ” 、
“ 枫 丹 白 露 ” 这 样 叫 人 心 驰 神 往 的 译 名 。 追 求 进 步 的 周 恩 来 、 邓 小 平 在 这 里 打
过 工 。 最 近 得 了 诺 贝 尔 奖 的 高 行 建 ， 也 是 这 城 市 的 居 民 。 从 耽 于 逸 乐 的 布 尔 乔
亚 ， 到 胸 怀 大 志 的 革 命 青 年 ， 更 不 用 提 多 如 蝗 虫 的 艺 术 家 ， 不 知 如 何 都 可 以 把
这 城 市 当 作 自 己 的 麦 加 。 我 要 能 独 出 心 裁 地 写 篇 文 章 来 说 巴 黎 怎 样 怎 样 有 负 盛
名 ， 那 才 稀 罕 呢 。 可 惜 这 城 市 从 第 一 个 照 面 开 始 ， 就 没 给 我 这 样 的 机 会 。
巴 黎 的 迷 人 之 处 ， 倒 不 在 于 凯 旋 门 、 艾 菲 尔 铁 塔 或 卢 浮 宫 。 哪 个 城 市 没 有
几 处 值 得 骄 傲 的 景 点 呢 。 这 城 市 的 与 众 不 同 ， 在 于 景 点 和 景 点 连 成 了 片 ， 中 间
一 点 缝 隙 也 没 有 ， 于 是 整 个 城 市 就 成 为 一 个 庞 大 的 景 点 或 者 说 博 物 馆 ， 在 任 意
一 个 街 角 驻 足 四 望 都 可 能 有 让 人 惊 叹 的 发 现 。 正 因 为 如 此 ， 巴 黎 的 华 丽 是 无 法
在 画 册 或 明 信 片 上 传 达 出 来 的 。 你 必 得 沉 浸 其 中 ， 才 能 充 分 感 受 这 种 摄 人 的 美 。
有 些 城 市 只 是 “ 上 照 ” 而 已 ， 经 不 得 细 看 ， 除 了 几 座 代 表 性 建 筑 ， 其 余 便 是 敷
衍 了 事 。 如 同 在 名 牌 外 套 里 穿 破 了 洞 的 内 衣 。 而 巴 黎 是 耐 得 住 深 究 的 ， 如 风 情
万 种 的 绝 代 佳 人 ， 愈 是 朝 夕 相 处 愈 能 体 会 她 的 神 韵 ， 照 片 拍 得 怎 样 好 都 是 无 济
于 事 的 。 这 倒 让 人 想 起 关 于 王 昭 君 的 “ 当 时 枉 杀 毛 延 寿 ” 的 典 故 来 。
再 则 ， 欣 赏 巴 黎 也 不 仅 仅 是 视 觉 上 的 体 验 ， 你 得 把 所 有 的 感 官 都 用 上 ， 去
尝 ， 去 嗅 ， 去 听 ， 去 抚 摸 。 她 的 烹 调 、 酒 、 巧 克 力 、 香 水 、 时 装 、 丝 巾 、 剧 院 、
等 等 ， 等 等 ， 都 随 时 预 备 着 将 你 的 眼 耳 鼻 口 舌 深 深 沉 溺 。 这 是 一 座 极 其 ｓ ｅ ｎ
ｓ ｕ ｏ ｕ ｓ 的 城 市 ， 因 此 也 被 公 认 为 恋 爱 或 蜜 月 的 胜 地 ， ｓ ｅ ｎ ｓ ｕ ｏ ｕ ｓ 和
ｓ ｅ ｎ ｓ ｕ ａ ｌ 本 来 就 是 一 线 之 隔 。
对 于 第 一 次 的 游 客 来 说 ， 巴 黎 是 硕 大 无 比 的 奇 异 花 朵 ， 繁 复 的 花 瓣 次 第 开
放 ， 似 乎 永 远 不 会 穷 尽 。 于 是 游 历 的 过 程 ， 便 也 是 一 个 漫 长 的 惊 艳 过 程 。 特 别
是 城 市 深 处 一 些 不 见 得 在 旅 游 手 册 上 广 告 的 细 节 ， 蓦 然 邂 逅 尤 为 难 忘 。 曾 经 有
一 个 晚 上 ， 两 个 人 吃 过 一 顿 长 长 的 晚 餐 ， 从 开 胃 菜 烤 蜗 牛 一 道 道 吃 到 甜 点
ｃ ｒ ｅ ｍ ｅ ｂ ｒ ｕ ｌ ｅ ｅ ， 不 知 道 喝 下 去 多 少 葡 萄 酒 ， 走 在 午 夜 的 街 头 脚 步 就
有 些 “ 起 舞 弄 清 影 ” 的 样 子 。 说 是 去 找 地 铁 站 ， 方 向 不 明 地 刚 走 了 两 分 钟 ， 忽
然 发 现 自 己 置 身 于 一 个 小 小 的 广 场 。 广 场 一 边 是 一 座 教 堂 ， 典 型 的 哥 特 式 建 筑 ，
一 看 便 知 是 几 百 年 的 古 物 ， 在 夜 色 中 说 不 出 的 奇 诡 。 教 堂 前 方 ， 广 场 的 中 央 ，
放 着 一 件 雕 塑 ， 一 只 手 和 一 个 女 人 侧 卧 的 头 ， 形 成 一 种 呼 应 的 关 系 。 手 法 是 极
其 简 约 的 ， 女 人 侧 卧 的 头 颅 仿 佛 一 枚 随 手 放 下 的 鸡 蛋 。 如 果 没 有 猜 错 ， 这 应 该
是 现 代 雕 塑 大 师 布 朗 库 西 的 作 品 。 秋 夜 的 月 光 明 亮 清 朗 ， 照 着 这 个 小 小 的 广 场
和 广 场 上 两 个 看 呆 了 的 人 。 不 知 道 这 座 广 场 叫 什 么 名 字 ， 此 后 也 没 有 时 间 在 白
天 回 来 找 它 。 但 是 看 到 它 在 月 光 下 突 然 出 现 时 的 那 种 震 撼 ， 却 是 不 能 忘 记 的 。
象 这 样 把 一 座 哥 特 式 教 堂 和 一 座 现 代 雕 塑 安 置 在 一 起 ， 不 知 怎 样 并 不 让 人
觉 得 格 格 不 入 。 这 一 种 ｊ ｕ ｘ ｔ ａ ｐ ｏ ｓ ｉ ｔ ｉ ｏ ｎ 反 倒 形 成 更 为 深 远 的 意 味 。
一 个 繁 复 ， 一 个 简 约 ， 一 个 雄 伟 奇 诡 ， 一 个 宁 静 柔 和 ， 在 一 起 营 造 出 一 种 永 恒
的 冥 思 意 境 。 同 样 的 ， 贝 聿 铭 安 置 在 卢 浮 宫 前 的 玻 璃 三 角 结 构 ， 也 并 不 象 想 象
中 的 触 目 。 这 城 市 有 着 兼 容 并 蓄 的 魄 力 ， 使 传 统 和 现 代 随 时 随 地 交 融 。 穿 着 这
一 季 最 新 流 行 的 女 郎 从 圣 母 院 苔 痕 斑 驳 的 围 墙 下 姗 姗 走 过 是 这 城 市 再 自 然 不 过
的 景 观 。
在 我 浅 薄 的 阅 历 中 ， 在 中 国 和 美 国 两 个 地 方 ， 没 有 见 过 一 座 可 以 将 历 史 与
现 代 完 美 结 合 的 城 市 。 在 王 村 （ 电 影 《 芙 蓉 镇 》 在 湘 西 的 外 景 点 ） 的 石 板 路 上
走 过 ， 在 周 庄 的 拱 桥 上 走 过 ， 心 中 一 边 发 思 古 之 幽 情 ， 一 边 又 为 住 在 这 样 破 败
屋 舍 中 的 人 们 叹 息 。 美 国 是 个 年 轻 的 国 家 ， 本 来 也 没 有 什 么 历 史 可 以 维 护 ， 尽
可 以 大 手 大 脚 往 空 地 上 造 房 子 。 因 此 我 总 以 为 ， 现 代 化 是 要 以 牺 牲 传 统 为 代 价
的 ， 是 鱼 与 熊 掌 的 关 系 。 梁 思 成 在 建 国 之 初 为 维 护 古 都 建 筑 而 奔 走 呼 吁 ， 我 一
面 佩 服 他 的 精 神 ， 一 面 也 有 些 疑 惑 他 的 主 张 。 也 许 ， 历 史 有 观 赏 价 值 而 没 有 实
用 价 值 。 也 许 ， 对 贫 穷 的 中 国 来 说 ， 维 护 历 史 是 太 昂 贵 了 。 见 到 巴 黎 ， 这 个 西
方 文 化 的 ｓ ｈ ｏ ｗ ｃ ａ ｓ ｅ ， 心 中 才 知 道 痛 。 我 们 古 老 厚 重 的 文 化 ， 在 那 样 广
大 的 土 地 上 ， 竟 是 找 不 出 一 座 城 市 能 够 这 样 规 模 宏 大 地 向 世 人 展 示 。 而 历 史 一
经 摧 毁 ， 就 永 远 也 找 不 回 来 了 。 我 不 知 道 一 座 城 市 可 以 这 样 毅 然 决 然 地 维 护 自
己 的 过 去 ， 同 时 并 不 落 伍 。 我 甚 至 开 始 理 解 法 国 人 著 名 的 骄 傲 ， 是 要 有 一 点 骄
傲 和 固 执 ， 才 能 够 在 可 乐 和 汉 堡 满 天 飞 的 世 界 里 ， 保 持 住 属 于 自 己 的 一 份 东 西 。
我 所 出 生 的 城 市 ， 曾 经 被 叫 做 “ 东 方 的 巴 黎 ” 。 因 为 她 是 远 东 的 不 夜 城 ，
因 为 她 在 一 些 幽 静 的 街 道 上 种 了 法 国 梧 桐 （ 在 巴 黎 见 得 更 多 的 倒 是 栗 子 树 ） 。
但 是 除 了 一 些 皮 毛 上 的 类 似 ， 她 与 巴 黎 其 实 是 不 相 象 的 。 在 二 十 世 纪 初 ， 她 是
“ 东 方 的 巴 黎 ” ， 在 二 十 一 世 纪 她 向 往 做 “ 东 方 的 纽 约 ” 。 她 只 是 有 一 颗 跃 跃
欲 试 的 “ 与 世 界 接 轨 ” 的 心 ， 迫 切 到 没 有 了 自 己 。
在 蓬 皮 杜 中 心 时 ， 偶 然 见 到 一 部 片 子 。 只 见 屏 幕 被 分 成 三 个 竖 条 ， 中 间 的
竖 条 里 是 巴 黎 街 道 上 的 车 流 ， 行 色 匆 匆 的 当 代 人 物 。 两 边 的 竖 条 里 展 现 着 精 雕
细 刻 的 古 建 筑 ， 华 丽 的 宫 殿 内 部 ， 宁 静 的 绿 色 园 林 ， 古 装 人 物 在 其 间 悠 闲 游 走 。
这 两 种 画 面 逐 渐 互 相 渗 透 ， 渐 渐 互 换 位 置 ， 反 反 复 复 。 我 肯 定 这 部 片 子 有 一 个
意 义 深 远 的 主 题 （ 就 象 那 一 屋 子 死 鸟 据 说 是 对 现 代 教 育 制 度 的 控 诉 ） 。 但 是 我
没 有 去 找 说 明 书 。 我 只 是 暗 地 里 把 这 片 子 挪 为 己 用 ， 称 它 为 一 个 初 访 者 的 “ 巴
黎 印 象 ”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