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 一 种 文 革 的 故 事
那段日子里,家中的访客、父亲书桌上的文件,谈的都是文革,我却不曾 有过一点兴趣。直到九十年代中晚期,我回到南宁,陪伴父亲走过他一生最后 一段时光,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向他印证很多我在海外读到的关于文革、特别是 关于广西文革期间种种事件的传闻。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的征询,但他告诉我, 海外所集聚的第一手资料、海外经验所能为我提供的另一种视角,是我们—— 他将我划出——所不曾拥有的。你要真有兴趣,可以从那里出发,他又说。 我却久久不曾出发,因为找不到路口。 文革最惨烈的时候,我儿时的记忆刚刚形成。因不曾有过任何对比,我不 知什么是过去的好时光——虽然他们说,那甜蜜也曾短暂。在贫瘠土地上发芽 的植物亦能疯长,所有的不正常,竟以为自然。直至祖辈父辈挣扎其间的历史 巨浪随时光步步退远,我已去国离家多年,亦走过焦躁不安的青涩时光,被留 在空旷的海滩上,忽然生出捡拾那些被潮水留下的贝壳的强烈愿望。 在文革发生四十周年后,我在2006年的秋天急切地去往重庆,因为当 时听说重庆保留下来的全国最完整的文革墓群将要被搬迁开发。有朋友笑说: 真不知你竟有那样的使命感。那哪里是什么使命感?那是 Calling——按心理 学的说法的,你从哪里来,你最终要寻回哪里去——是时候了。 站在重庆文革墓园的那个早晨,我受到的震撼,竟是它在秋阳下的静谧。 我在墓碑间穿行,甚至可以看到矮墙外人家的阳台和室内的电扇。所谓阴阳两 隔,竟可近为比邻。后来我跟我在硅谷的好友锦和她的母亲谈到我的重庆之旅, 她们都非常惊讶。作为重庆人,她们竟从不曾听说过这个地方,而锦的父亲, 正是在文革期间的重庆莫名失踪,至今尸骨下落不明! 于是,在很多人选择忘却的时候,我开始回望。当我有限的目力停留到文 革这个庞然大物时,《特蕾莎的流氓犯》写下的是我的叹息。人们常说,文革 过去那么多年,我们至今还是没有写出一部关于它的力作。是的,如果我们不 能拥有托尔斯泰那样既能自由出入上层建筑核心、又能紧密贴近社会底层各界 的大师,一部史诗性的文革作品,确实难以期待。但自下而上,我们如果肯于 自省,又足够诚实,亦有可为。《特蕾莎的流氓犯》,便是我的一份努力。我 希望它在众声喧哗的历史叙事中,当得起另一种文革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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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8-18)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