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不 要 问 我 从 哪 里 来 (三)

第 二 章 (上)


  丹桂侧脸看到床头的闹钟上2:15几个血红的液晶字,就着黑,摸出压 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摁启开关。AT&T的地球标示跳出,被削开的苹果皮一 般舒展开来,随即是激越的启动音示。一连串来电显示闪跳。丹桂下意识地移 动按键,光标刷下去,没一个是认识的。语音留言里一定有很多留言,丹桂想 着,将手机捏了捏。它们都不重要了——这个想法跳出来,丹桂愣在黑暗里。

  保罗——,没啦。这几个字码咚、咚、咚、咚蹦出来,击打她的脑门,泪 水涌上来。光标又刷上去,她隔着泪眼,看到一串相同的地区号,是吐桑警方 的来电。丹桂关上手机后,将它塞到枕下,犹豫片刻,侧下身来,将家里坐机 电话也拔了。作为世界性邪教组织“上帝之子”的教母玛琳娜·加沙的独子, 保罗今夜在亚利桑那州沙漠深处杀人后自杀的事件,已成全国性新闻。身为保 罗前妻、保罗死前最后一个与之联络的对象,丹桂晓得自己在事件调查中不可 被绕离的位置。但不是在今夜。她揩揩脸,上面的泪水变成指尖的凉凉的黏湿 。她望到墙上,好一阵不能聚焦。

  城市的灯火从四方的窗格里犹犹豫豫地穿爬而入,在墙上和房顶打出怪异 的光斑暗条,倒影出自己坐在诊室转椅上的身影。你能让世界平静下来,她的 病人在向她说。

  丹桂起身,拿起捷姬离去前倒好放在小柜上的水,忽然想到,母亲芷芬失 去丈夫的时候,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年轻,身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丹桂。她咬 住杯口,舌头触到冰凉的瓷面上。像保罗此刻的唇。她赶紧又喝一口,喉间流 过一股微咸,夹带些许淡腥,血的味道。

  你需要安静。捷姬的身影浮贴到墙上,修长的手叉在腰间,像在T台尽端 回转前的最后一个定步亮相。丹桂盯牢那幅墙。你行的,我们这些来自苦难深 重的国家的姑娘,我们行的——捷姬今夜离开前,拥抱着她,很轻,却是很清 晰地说了这样的话。捷姬真不愧是华沙来的姑娘,曲折幽暗的漫漫来路没有白 白走过。罗思教授的脸这时浮上来。丹桂想,她该告诉他的,她们的神经,很 可能强过他的理论可以理解的程度。

  你要去亚利桑那吗?捷姬还问了这样的话。捷姬小心地避开了“后事”这 个词。丹桂点头,虽然她并不确定,作为前妻她是否拥有为保罗处理后事的权 利。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想,她是同时在对母亲让她一同回武宣为父亲迁葬的 要求作回答。

  丹桂坐回床上,将手机从枕下抽出,忍不住又翻看来电显示。忽然想起, 保罗绝少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上的,心给刺了一下。他说过的,我只到家里找你 。这句话在这个时刻冒出来,让丹桂的嘴角塌下来。她的手停在按键上,忽然 ,一个区号为206的号码被一道蓝光条锁住。丹桂立刻转拨语音信箱,土桑 警局,跳过;吐桑警局吐桑警局,跳过;跳过。

  丹,丹——一个沙哑的女身跳出来。他们那时都叫她“丹”,那是英文里 男人的名字。我是安妮姨妈,我现在从西雅图的家里给你打电话。你好吗?你 大概已经听到关于保罗的噩耗了?我们全家都非常痛……抽泣声。丹桂的手在 哆嗦,跟那哭声同步。我们非常爱他,听说你是他最后联系的人。我们全家都 很为你担心,警方已和我们联系,他的母亲是不可能联系上了,那个女人…… 我明天就去亚利桑那处理他的后事。我……丹,请你给我回个电话,我们都爱 你。在这样困难的时刻,我们也为你祷告!愿上帝保佑你!

  丹桂举起手机,拨看安妮姨妈的号码,想也没想就摁下按键。手机的小屏 幕上跳出一个电话标志,电波一圈圈地扩大:“正在连接中……”的字样闪出 。丹桂突然想起眼下是凌晨近三点,立刻掐断电话。安妮姨妈肯定关机了,她 常年失眠。那是年轻迷乱生活留下的纪念——这是安妮姨妈的原话。况且,我 最怕深夜来电,安妮姨妈又这么说过。谢谢上帝,丹桂学着安妮姨妈的口吻, 她希望在今夜,安妮姨妈一如既往,在宁静地躺在黑暗中,靠祷告,获得一个 安宁的浅眠。

  丹桂在安妮姨妈家遇到从阿拉斯加捕鱼船上下来的保罗,是在七年前的夏天。

  丹桂在那年五月,修完了华大生物化学系硕士学位所需的课程。跟她很多 医学院的同学一样,丹桂来美后也修读了容易拿到奖学金的生化专业。都说二 十一世纪是生物工程的世纪,功克癌症,基因工程,干细胞研究,样样都是时 代的前沿学科。有医学背景的他们,进入生物工程、生化工程领域,很占便宜 。他们中很多人的前途,是将来做药物研发,在生化工业界的工作机会亦大好 。另一些同学则考下了美国医生执照,在美国各地的医院里住院实习,将来要 在美国当医生。大家年近三十,前途大好。跟他们相比,丹桂却目标模糊。

  你应该读一个博士学位——母亲和丹桂那个在四十岁后来美,从未婚嫁, 如今在福特汽车公司任部门主管的姑姑都一再说。作为公认的女强人,她们从 不讳言自己对丹桂有着很高的期盼。丹桂告诉母亲,她需要想一想。美国提供 给她一种全新的可能,她要好好把握它。母亲在信中说,你还太年轻,不能理 解其实学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关键是学下来,“博士”本身,就是人生一种 成就。

  丹桂并不总是听母亲的话,但念读心理学博士学位,已慢慢成了她自己的 愿望。来美国之前,丹桂已拿到中山医学院脑神经学科的硕士学位,那时她开 始意识到,自己选这样的学科真是出于误解。原以为,走进人的大脑打开那些 密布的神经网络,便能找出堵住父亲出路的死胡同,若能将它打通,便可使很 多的人生通向坦途,包括自己的。可越往深走,那些网络交结,变出更大的迷 宫,歧途四布。它们不过是被动的反应机体,被刺激,受操纵,得救还是毁灭 ,取决于另外的力量。那是什么力量?丹桂顺着医学世界提供的藤蔓,看向了 通向心灵处所的深巷,那里幽黑曲折,分岔重重,父亲的出路,可能在任何一 个拐角上当等着她。修学心理学便成了一个朦胧的念想。那将是另辟一条道路 的长征。丹桂在那路口犹豫着张望。

  丹桂很少给母亲回信,就是写,也总是不及两页。母亲的每月来信,却总 是如期而至,在每个月底,静躺在丹桂的邮箱里,绵软厚实,让信箱铁皮灰黑 阴冷的铁色衬着,总让丹桂看着想哭。她告诉母亲,可以学用电脑了,用电子 邮箱联系方便多了。母亲从不就此回答。她晓得母亲那么聪明的女人,早该用 电脑办公了,而定时给女儿写那样少则五六张,长则七八张信纸的信,是母亲 生活的寄托。母亲在信里最爱谈的就是丹桂的人生目标。要高,更高,不要掉 下来——丹桂这样简读。母亲谈完那云端里的事情后,也一定也不会忘了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的个人问题也不要耽误了。

  “个人问题”这四个字,让丹桂失笑:按美国的概念,既是“个人”,便 是禁地,但她不能跟母亲这样说。姑姑在电话里更干脆说,你人聪明,生得又 好看,不要错过了婚嫁的那个窗口啊。如今追求姑姑的几个美国人条件都不错 ,可姑姑说,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太习惯自己生活了,错过那个WINDO W了,姑姑说。同为女强人,母亲寡居多年、姑姑从不曾婚嫁,让她们对晚辈 女孩的婚姻归宿,竟比平常人家的女人更看重些。这让丹桂想,她们到底是没 有在自我世界里寻得完满自洽。你错过了一次,要吸取教训,不要再错过了—— 母亲见丹桂不应,说法就会更进一步。丹桂晓得母亲在讲凯鸽,就更闷了声。

  凯鸽这位当年广州高校羽毛球男子单打冠军,如今在巴尔迪摩一家器官移 植中心当主任。丹桂如今和他除了过年过节时会打个电话,平日里绝少联系。 凯鸽已经是一双儿女的父亲。

  丹桂在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寒假里,独自从广州坐船回南宁的旅程中,遇到 当时已在中山医学院读硕士的凯鸽。丹桂那年因已报考研究生,放假后一直留 在学校里复习,而且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回南宁过年。她之前已经连续两年没 回去过年了。当然,母亲也会在年节期间安排去基层的。在这种时候,母亲总 是嘱她不要分心——母亲相信丹桂是要用功的。那时姑姑已经在美国站稳了脚 跟,来信就开始让她考虑到美国深造。这样,丹桂假期留在广州上英文班也是 不回南宁的另一个理由。直到这年春节来临,丹桂走在空旷的校园里,突然想 ,她已经太久没见到母亲了,心里很是难过,赶到沙面码头买了船票,上船回 家,算好该是年三十的早晨抵达南宁港。

  第二天近午时,客船到梧州。丹桂提着行李,走上高高的堤岸,到港务楼 里办好转船手续,一个人进了城,按旅游小册子介绍的路线,一路看过鸳鸯江 ,再进到城里。她一路上坡下坡,转车换车,寻到山里喝了梧州著名的冰泉豆 浆。很多年后,丹桂在西雅图的华人超市里与包装在艳色塑料袋里的速溶“冰 泉豆浆”迎面相撞,她立刻买下一大包。豆浆包被搁在厨房里,很就都不曾被 打开,直到它们板结成块,丹桂还是将它们又留了好一阵,直到那些米黄的晶 圆颗粒混成片块,泛出黄浆,她才将它们扔进垃圾桶里,在那个瞬间,她意识 到自己是那么贴近了那场初恋,又得以安然避开。

  在那个南国深冬暮色四合的时刻,丹桂转回梧州港。她提着行李走下长长 的台阶,去寻那艏开往南宁的客船。她不很喜欢这个连火车都不通的阴柔的城 市。这里每一年夏天几乎都要发洪水,城中心很多骑楼的柱上长年都爬着丰湿 的阴苔。她若住在那骑楼上的房间里,怕是要常常在夜里撞见父亲。这个想法 让丹桂打了个寒颤。

  我在船上看到你,深紫红的人造棉滑雪服,当年高第街最流行的那种样式, 带着绒绒的假毛领,一头短短的黑发。那时,整个山城正在暗下去,河堤上亮 起稀疏的灯,那种淡白浅灰的雾若有若无,弄得我都有点伤感起来。我选走梧 州,是去看跟姨妈一起生活的外婆。外婆从小带我,几年不见,她忽然那么见 老,我的心情正有些难过。你突然出现在高高的堤上,简直就是地里蹦出的一 个修长的感叹号!我望着你一级一级走下来,想,她该是来我们这条船的。果 然。当我看得清你五官时,我忽然发现,这个女孩见过的——凯鸽后来这么说。

  凯鸽跟她在船梯边碰面。丹桂跨过一条竹编的搭板,看见缝隙下混黄的江 水,身子便有点摇晃。凯鸽在她踏到船上时,偏过身让路,熟人般地向她打招 呼说:你也来了?去南宁吗?丹桂一愣,心里很惊异会在这样逼仄的船上撞到 一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挺拔男生,表情竟像是熟人。凯鸽那日穿着黑色皮衣 ,牛仔裤,平头,胡子和腮帮都剃得发青。丹桂朝他点点头,进到舱里,凯鸽 跟上来:你是中山医的吧?我在学校里见过你。丹桂笑笑,他接上了暗号,她 想,对这个校友有了好感。凯鸽伸手来接丹桂的行李,好象她是如约而来,而 他正是在那儿奉迎。

  丹桂不曾记得见过他,但凯鸽的自然,让她将行李就势递到了他手中。丹 桂在校园里总是低着头走路,从来不看文艺演出,更不要说去看体育比赛。她 长时间地泡书本,躲在解剖室实验室里。大家以为丹桂是最刻苦的女生,但她 做着这些事时,脑袋很多时候却是空洞的。丹桂在福尔马林的刺激中,小心地 翻看那些人体标本,捏着那些绛色的肌体、器官,内心对死亡肉体的极深的恐 惧,慢慢释放。它们帮助她驱赶十二岁那年试图偷窥父亲死因而撞上的黑云, 得到些许安慰。那些武宣的人真的吃过人吗?父亲看到了谁吃人?母亲那种时 刻在哪里?丹桂不时会想,再看看那些标本。它们已经变成了塑胶的感觉,深 陷其中,久而久之,便成一种自然,心绪亦慢慢安静下来。以至她有时甚至害 怕走出那些地方。

  专业是防弹衣——后来在美国,丹桂听到一位女护士讲。只要穿上护士服 ,她就不怕死人和血污,但当她一脱下那专业服装,她连路过太平间都很害怕 。丹桂就想到了她早年在中山医的日子。当年同寝室的女生,一如当年广州高 校里的学子,几乎都想着毕业后出国深造,但也不曾放弃享受青春,男欢女爱 。在她们眼里,丹桂好看倒也是好看的,那个高挑的身段若好好打扮一下,是 很出彩的。可惜就是一书呆子,只会念书,完全不解风情。这样的丹桂,错过 了校园里的明星人物,比如凯鸽这类,倒也是自然。凯鸽那样一个常常被男女 同学前呼后拥着高调出入的羽毛球高手,哪里会跟丹桂这样以教学楼、食堂、 宿舍为三点一线的女生撞上?就是撞上,彼此凉热,亦只会擦肩错过。

  那个梧州深冬的傍晚,当凯鸽在内陆简陋的客船统仓里向她靠近,丹桂立 刻感到他的光亮,本能地缩起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怕被那光明照出她的 幽暗。这个会让人靠近他的人,全被打亮的,丹桂想,有点心悸,不能肯定自 己是不是经得起那白茫茫一片的光明。她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她应对着他, 在统舱里,接过他去买来的饭菜,掏出的水果饮料,样样都是缓慢地舒展开来 。只在随他欢笑时,丹桂会被隐隐的担忧偷袭,笑声可能就卡在喉里。丹桂知 道,她只要稍咳一声,那笑声就会脱口而出;而若轻轻一咽,它们就变成一口 痰,堵紧肺门。

〔待续〕


(Posted on 2008-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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