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不 要 问 我 从 哪 里 来 (二)

第 一 章 (下)


  你可以的。你已经走到阳光里了。保罗离开时这么说。昨天晚上,在电话 里,又一次说。保罗总是想像她的阳光,想像她在阳光里的身影。丹桂转过身 ,再转过,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身形留在地上的长长阴影,就是在大白的天光下 ,也无例外。

  丹桂没有告诉保罗,这是个愿望问题。WILL。第一次听到它,她想到 遗言。她有WILL,她在那个课堂上说的。愿望很重要,罗思教授说。自主 的愿望,是一切的根本。但她没说的是,她还有父亲的遗言,一个庞大而黑厚 的云朵,悬浮在她少儿时代的天际。女性主义学者强调,女人要面对的是三个 世界:自我内心世界,面对男人的两性世界,和男人一起直面的客观世界。丹 桂从保罗的身上,一样看到这三位一体的世界在那小小心团上的多棱投影,哪 里分得出性别。他们难以互相安慰。在明暗交界处,彼此拉扯了很久,最终脱 离。丹桂看着保罗的身影在稀薄晨曦泛起之时,再一次被黑暗吞噬。她想过, 救保罗比救自己更紧要,她努力过,但无法成功。心理学理论照样划不开世界 的混沌。他们彼此无法救赎。

  丹桂和保罗在去年秋天签定协议离婚。他们没有儿女,没有重要的财产需 要交割,只是在薄薄一叠文件上签字。在律师的喃喃语声中,丹桂和保罗交替 地将文件一路签到最后一页,忽然听到保罗“啪”地将笔搁在台上,That′s  it!——他的脸色泛红,像喝多了酒,微红的眼睛似溢出醉意。女律师装着 什么也没看见,平静地将笔纸轻挪开,丹桂才慢慢地、轻轻将手中的笔放下, 没有一点声息。

  在初秋的早晨从市场街拐角上的律师楼走出来,丹桂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在心里应了一句:That′s it。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双峰山顶,高高的 电视塔上那红白相间的色块被早春的艳阳漂白,象残片里的镜头。丹桂一时想 不起自己是在哪里。保罗的手搭过来,拍了她一下。丹桂回过神来,架上太阳 镜,世界顷刻变色。女孩,你自由了!保罗背着她招摇着手,退下台阶。他穿 一件很旧的白沙色卡叽外套,里面是高领的米白相间的海魂衫,一条洗得发白 的黑色牛仔裤。他的头发长了,在阳光下发出金白的光亮,不时垂面而下,令 他不时用手往后拨一下。丹桂的眼泪涌上来,被太阳镜片截住,留在棕黑的暗 影中。她很想说,她是不愿意的。但她别无选择——这就是选择。

  保罗转身跑起来,转过街角,在丹桂的视线中突然消失。她急着跟下几级 台阶,突然站住,意识到自己追不上了,也不想追了——这也是选择。丹桂坐 到台阶上,下巴顶到膝上。浅桔色的短风衣将她裹成一团秋叶,安静地卷缩街 角。这个世界,人们忙不过来抓那浮上来的声光色影,哪里来得及关照落叶的 姿态。果然一切都是选择——她在这个国家里学会了使用这个词,现在再一次 倚上它,慢慢地地站起来。

  从此,保罗音讯全无。连他搬出去和丹桂分居时暂留下来的衣物,都没有 再回来收拾。丹桂将它们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有时打开衣橱,忽然看到保罗的 一件衣裳夹挂在自己的衣裙中,她会赶紧掠过。虽然她很清楚,若是病人向她 谈到这样的情境,她一定会建议他们将它从自己的物件中剔出的。

  失踪多时后,保罗昨夜突然来电话,他的情绪一听就是处在极端状态下。 保罗说,宝贝儿,这回我们真要别过了。黑暗里,丹桂从床上跳起来,鼻腔里 充满陈旧的霉糠气,这是这百年老屋的气息。宝贝儿?保罗已经好久好久没这 么称呼她了。她披着被子,侧身去撩起窄长窗口前低垂的帘布,她想象保罗就 站在小巷里一处,向她走近。旧金山的灯火染出血腥,在眼前急跳。丹桂抓紧 电话,压着嗓音问:保罗,保罗,你在哪儿?她生出极深的恐惧,模黑下床去 找鞋。旧金山的灯火在那幅泥黄的重幕之后,她看到血泼上来,她几乎要叫出 声来。

  很远,远在天涯——保罗的气息弱下去。她再一次重复:你在哪里?我要 去看你,她说出这句,几乎要哭出声来。不用了,宝贝儿,你走了那么久,你 已经走出去了。我看到你站在太阳下了,真好看。我祝福你,再见了!你要好 好照顾自己。

  电话就断了。她被留在黑暗中,一直守坐到天明。

  这一天,丹桂没有一刻离开她的手机。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保罗最后一次打 电话到她的手机是什么时候了。

  丹桂侧过脸去,看到那圈红白蓝色,似乎在向她这个方向边推进。她听到 胸腔里有节律的回音,砰,砰砰,砰砰砰,一路紧上去。她赶紧揪着脖上那条 深黑开司米长围巾,转身走进后侧的街巷,背离身后满街的颓唐,步子急促。

  这是出奇寒冷的冬天。在丹桂的印象里,该是她搬来加州后经历的最冷的 一个寒冬。无尽的冷雨,将整个城市浸透。风很大,让她想起故乡广西,心里 愈发不安。南宁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的,连绵不绝的小雨可以连下三个月不停 ,在那里,她度过她最黑暗的少年时光。丹桂曾经为来到加州这个四季宜人的 地方高兴。原来,加州也会有这样的天象。

  小巷其实是一条沿着缓坡而上的曲折台阶。台街时缓时窄,两旁彼邻的大 多是半个世纪以上年纪的老旧楼房。各户人家以小小的铁栏隔出各自的一片天 地。疏于打理的植物在冬雨里东歪西倒,待春天再自然重生,真是一岁一枯荣 。丹桂和保罗来时,租住在斜坡顶一座浅蓝色维多利亚式的百年老房里,是三 楼上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因要跟其他房客共用卫生间和在一楼厅边的厨房,一 个月才八百美元的租金,在旧金山城里算便宜的。房里墙上蓝色的漆都剥落了 。四周是几扇细长的窗口,视野宽广,可以看到旧金山湾和金门大桥这边的山 光水色。这是保罗的选择。他愿意沉浸在海兹街颓废的海洋深处。只是,丹桂 那时还不知道,他和她一起逃出来,最终还是进不了阳光地带。作为心理学博 士生,那时她想过,这不过是一个过渡,将来她该住到城里中心雅皮们聚居的 处所,那里一切都该是光明:旧金山湾逼在眼前,海湾大桥抵在脚下,天使岛 目力可及。草地上的风筝,海湾里的帆船,街市中的人影,全部属于太阳。

  可是,保罗比她更早搬出这个地方。宝贝,我已没有可能。我要的已经不 是走进阳光,而是使命。保罗走的那天是这么说的。丹桂看到了那个死结—— 保罗作为“上帝之家”教主的儿子,他在遁逃的途中跟她邂逅,同病相怜,却 无法携手抵达各自的终点。丹桂在保罗出行的那个夜晚一路追出去,看着他的 身影,急速地穿过层层台阶,消失在海兹街夜色里的人流中。他们是夫妻,保 罗可说走就走了,让她想到自己的父亲。

  丹桂在那个夜晚,生出强烈的要给罗思博士打个电话的冲动,她终于意识 到,其实她也需要重创后的救治。当她坐在台阶上哭累之后,旧金山的灯火在 远处一点点亮起来,层层抹上她的眼。丹桂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她 走了好长的路,才来到这里,靠的是自己,不是吗?她安静下来。

  丹桂拾级而上,走到山顶的老屋面前,推开铁门,进到小院里,天色已经 完全黑下。她开门进到一楼的门厅,见到只有厨房里亮着灯。听到门响,瘦削 的波兰模特捷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向她“嗨!”了一声,算是招呼。丹桂和 保罗刚来时,捷姬也刚从新泽西过来,到旧金山碰运气,租住在一层的一间小 屋里。捷姬近来似乎运气好起来,广告越拍越多,前些天,丹桂看到城里各处 捷姬给BEBE作模特的巨幅广告,一件低胸的黑色薄毛衣,一条黑色的皮短 裙,肩颈间搭一条果绿的羊绒长巾,微弯下腰来,在扣长皮靴的大金扣,丰胸 呼之欲出,再配着那张线条明晰的表情悲郁的东欧脸,真是风情万种。果然, 捷姬已经说,她马上就要搬走了。

  丹桂朝捷姬回了一个“嗨!”,将伞搁到门边的塑胶桶里,朝楼上走去。 楼板已经很旧,脚踏上去,叽嘎作响。她往上走,到三楼拐弯处,听到屋里电 话铃声大作。是她的,保罗设置的那种古老的电话的声音叮呤呤,叮呤呤,在 这湿渌渌的黄昏里异常诡异。这时楼下传来急切的敲门声,“POLICE! ”有人在叫,敲门声愈发急促。“她住三楼!”——捷姬细细的声音里带着颤 音顺着细窄昏暗的楼道传上来。丹桂感到了红光,白光,还有那一片海蓝。她 一径往上跑,开得门来,扑上去抓住床头的电话。

  “HELLO!HELLO!”她叫着,喘不气来。她听到了保罗的声音 :宝贝儿,再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大响,她的门被推开,两男一女三个警察 堵着门进来了,他们的手下意识地顶到腰边的手枪上,那位女的举起了警牌, 示意她是警察。

  丹桂沉着地转过身去听电话里保罗的声音:保罗!她叫起来,你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镇定一点,不要急。两个警察围上来,那个女警察将手搭 到她肩上拍了拍,小声说,稳住他。让他稳定情绪,安慰他,让他别冲动做错 事!丹桂转头去看警察,他们中的一人,正拿着对讲机退到门外小声地跟对方 急切交谈。

  你在哪里?

  我在亚利桑那,沙漠里,再见了,宝贝儿,我是爱你的。我杀不了我的母 亲,但是,我可以杀死她的儿子!

  保罗,你镇定一点,镇定,保罗!丹桂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放下枪,让他放下枪!边上的两个男警察围过来,叫。保罗!

  丹桂盯了那个声音高起来的警察一眼,闭上眼睛,刚想再开口,砰!—— 她的耳膜被击穿,身子一震,听到身后的哪着步话机的警察说:他开枪了!

  丹桂将电话握紧,大声叫起来:保罗!砰!又一声!丹桂滑落到床边,手 上的电话松脱而落,掉到地板上。她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

  他自杀了!他走了!身边的女警察扶住她的肩膀,轻拍着,安抚她在床边 坐下,小声地说。丹桂的意识有一阵的空白。女警察蹲下身去,将电话拾起挂 上,再将丹桂扶着躺下,问,你要喝点什么吗?丹桂摆摆手,用手蒙着脸。

  你如果需要心理支持,可打这个电话,女警察打开记事本,刷刷在上面抄 写名字和电话。如果你需要……丹桂没有松开捂着脸的手,很轻地说,我只想 安静一下。她摇摇头,女警察的声音温和起来,说,你肯定?丹桂再一次点头 ,她的泪水就要上来,转过了身去。女警察拍拍她的肩,很轻地说:我很难过 ,你若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丹桂摇头。她很想说,她都没有见过她的父亲,她是从那样一个女孩走过 来的,谁能帮助她?但她咬紧嘴唇。

  女警察将写着相关电话的纸,压在桌上,又小心地说,我们稍后,可能再 需要跟你联系,名片也放在这里了。丹桂不语,感觉到警察悄然退出房外,门 外是零乱的脚步声。

  丹桂掏出裤袋里的手机,拿在手中,她等了他一天,却是这样的结局。她 的手抖得握不牢那小小的机子,拨了几次,都拨错。丹桂坐起身,终于拨通保 罗的手机,很长的振铃声,电话那端有人回答了。我是保罗的——一个停顿, 她又说,我是保罗·费利的前妻。

  对方是一个有点尖利的男声:我是吐桑警局的魏德中士,保罗已经自杀死 亡!——那声线象利刀在玻璃表面划过,刺激得丹桂的身体无法停止大哆嗦, 她的眼泪流出来。

  他自杀之前,还杀了他的儿时的保姆莎拉。

  I AM SO SORRY!丹桂抽泣起来。

  我也很难过。魏德中士线的那一端说。我们还会跟你联系的……

  丹桂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捷姬在门外敲门:你还好吗?丹桂?她没有说 话,捷姬又问:我可以进来吗?丹桂放下电话,说,请进。

  门打开,捷姬一看到她,就红了眼睛,说:保罗,啊保罗!走上来拥住她 。怎么会这样?丹桂听到了楼道里的人声,房客们都在往上来:

  死了两个!

  保罗和他儿时的保姆!

  CNN在报导!

  怎么会是这样!……

  保罗那么英俊斯文的个男孩!

  真令人难过……丹桂还好吗?

  丹桂!

  丹桂转过身去。旧金山在雨中沉下去。沉下去。

  捷姬退向门口,为她挡住了身后的涌潮。

〔第一章完,全文待续〕


(Posted on 2008-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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