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闲 读 《退 步 集》


  今春得知陈丹青兄新作《退步集》出版,我联系到在中美间“空中飞人” 友朋,将书越洋过海地请来,等不及要看归国五载的陈老师如何“退步”。

  那年早春,行将回国的丹青一边在纽约打包,一边零星传些文字过来,说 是要收入将出新书《多余的素材》里。读得我直觉是迎头撞上一匹黑马。如今 丹青果然出息成国中有头脸的写家,哗哗几本书一甩,顿时“粉丝”遍及大江 南北。其受追捧的程度,难得回国如我,都曾见证。

  只说去年夏末在北京,一夜随朋友去首都剧场看戏,开演前在剧场小书店 里杀时间,忽听得有人高声寻购丹青大作,得知书已售罄,仍不死心,再行追 问无果,方怅然离去。瞥见那英俊小生一袭墨黑,背影颀长,我竟想到鲁迅笔 下怀揣带体温的铜板到内山书店购书的民国文艺青年,为丹青得意了两秒钟。

  《退步集》封面,线装书的蓝相当养眼,很是配得上丹青那套四季不离身 的深黑唐装。开篇的自序,只是那诚恳,便让人折服。丹青痴崇鲁迅的落拓不 羁,迷拜胡兰成的迭宕自喜,又兼有木心、阿城之类的师尊死党,日久天长, 竟修以得道。偷一句在耶鲁教中文的苏炜同志的总结——是已脱胎成“丹青体”。 其最难得的,是在当今訇訇盛世中,持写“风多响易沉”之况味,内里有着时 下为文者最缺的内敛和节制。以丹青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的成长背景,他的文 字,常让我想到作旧至乱真的仿明家具:明知其来路,一朝相遇,仍流连忘返。

  书中写人、写事的篇章,文字净洁,眉目清朗,读过去,空白间都似有字 有意。比如写上海美专人事,里面个个人物都动得起来。到底丹青是画家出身, 晓得要画活一只搁在台面的手,抓住指节曲动瞬间的姿态最是要紧。相较他早 时写的《颜文梁》一类文章,如今的笔力下得更狠,而那写者后面的心思,更 显坦拓清明。

  收在《退步集》最后的写呈清华美院的辞职信及其附件,特别令我感慨。 坦率言之,丹青在“述职和感想”中所表现出的赤诚忧愤,让我相当惊讶,亦 觉陌生。很久以来,他那“坎普”意味十足的形像、言行不时闪烁在媒体间, 看读到的,大体是片语只言或取意断章。我亦与大众一道,逐渐忘记了他的出 身来历,直以为他是一介横空出世的当今名流,刀枪难入,心肺全无。全没想 到他面对当今教育体制的种种荒谬,竟会如此痛心疾首、苦口婆心,凸显一派 标准理想主义者的天真执著。

陈丹青(右一)与学生在一起
  从那信中,我得知丹青任教后所招收的第一届五位博士生因外语考试失利, 全部黯然结业。我见过这五位中的四人,一色的仪表堂堂。艺术从不需要学历, 所以我不需为他们担心;但亦晓得国情需要将艺术折算成学历,唯在此祝愿他们。

  阅读《退步集》时,我并没有预见到这封信后来竟引爆国中媒体扑天盖地 的“陈丹青辞职风波”。而在跟媒体的纠辩中,丹青那可爱的天真亦不时显现。

  丹青在书中的诸多诉求,我未见得能全盘接受。然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奋勇,令我深为感佩。丹青从当年的“愤青”,兑变成今日的“愤中”,虽知 天命,遇及荒谬仍不肯妥协苟且,仍有激情大发“恶声”,真真难得。当今中 国,丹青般的“恶声”,不是太多,却是太少太少。我甚至更过份,隔岸观火, 还嫌他有时心不够狠,手不够辣,摸到一些事物的症节、核心时,会突然心软, 放手滑开。

  书中收入的论说评议众多。丹青对绘画、影像、城市、教育无不涉及,事 事均有心得见地,亦肯直言,看得出他这些年在国中生活十分投入,亦兴致盎 然。要说遗憾,我以为收录的那些访谈,声息偏弱。丹青真是好脾气,几可谓 来者不拒。以我所见,访者的问题时常失于大而无当,有时甚是无趣,甚至无 聊,但丹青均一一耐心答上。当访者谈者的见识、眼界、思想落差过大,便擦 不出火花,意思要减掉几分。此观感我曾说予丹青,他亦耐心答曰:他从不嫌 别人问题浅薄,他只要人家给他谈话的机会便好。

  一书阅罢,几分怅然。盖因明白丹青指说那一切时,其中的冷暖炎凉,分 寸之间,唯其自知。我一贯相信,所知、所识、所觉,凡成文字,或变言辞, 均被矫饰——不是我们刻意为之,而是文字和语言的的宿命使然。

  退步乎?未必;进步乎?亦未必。人生旅步,进则是退,退亦是进,何来 泾渭?而“进步”或“退步”,于我而言,全不重要。只是读到,便欣然,要 颔首相贺。

  又:上面的文字写在两年多前。近来,丹青兄又出了《《退步续集编》》, 可喜可贺。但他在电邮里提及新书,只是说:那里面的文章,你大多看过,不 值得再读。他是客气了。但是我却也以为,世间貂续大概要比真情更难寻的。

  在网上看到那续集的目录,大多文章,确实是拜读过的。还是收有很多长 长的访谈。果真读不读都不是很有所谓了。但是象《笑谈大先生》那样的文字, 还是是可以一读再读的。那是丹青的一个小高峰。

  去秋到北京时,到清华去见了丹青兄。坐在空阔的陈丹青工作室里,有一 搭没一搭地闲扯了几句。见到他在清华带的最后一批学生里的两位女孩。说起 来很巧,我竟见到他回国后招的第一批和最后一批学生。

  工作室的器件很简单,有些甚至是破旧的,一看就是主人无有恋栈之心。

  现在,丹青兄已正式离开清华了。

  一退再退,无以言说。

〔2005年6月24日于美国硅谷〕


(Posted on 2007-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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