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inbow

第 十 八 章


  很多年之后,木棉在旧金山苍蓝的天光下回身拾捡自己的人生残片时,才 意识到她最希望遗落的,不是得知晓旭死讯的那个瞬间;不是送走安安的那个 黄昏,也不是跟葵娘永别的暗夜,却是嘉田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流下的清泪。

  嘉田和卡洛琳出现在木棉姨妈家的那天午后,表妹晨昕先来了。木棉已有 几年没见晨昕,两人把臂说笑,彼此眼里竟都有点湿,却忍着只捡轻松高兴的 事儿说。而这太多的笑,又显出了刻意。而越刻意,彼此心里就越伤感,便掩 饰着要笑得更响,变得夸张起来。

  晨昕长得很白净,细高个子,剪着俏丽的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条 白底暗花的无袖棉布连衣裙,系着青蓝的腰带,配一双青蓝色平底凉鞋,背一 只青蓝色调的织锦包,看上去象个在校研究生。晨昕笑起来很甜,还有点羞涩 ,只是颊上的两个酒窝已经开始变长。

  晨昕一来,卡洛琳的表情便轻松起来。卡洛琳那时还不会说中文,一直在 一边陪着嘉田,人笑她也笑,人严肃起来,她便耸耸肩。木棉想有机会跟嘉田 独处,因没人陪卡洛琳,便只得也陪着,跟嘉田几乎说不上话。晨昕很快跟卡 洛琳聊起天来,听卡洛琳说想买些盆载植物,晨昕马上说带她去这儿附近新开 的一家花卉渔虫市场,两人就兴致勃勃地走了。

  厅堂里只留下姨妈、木棉和嘉田。小保姆端了冰冻绿豆沙上来,姨妈让木 棉他们喝。嘉田谢过,将瓷碗放下,起身到墙边小椅子上取过他带来的旅行袋 打开,将一盒包装精致的花旗参拿出来,双手递给姨妈,说,姨妈,不成敬意 ,请笑纳。姨妈似乎有点惊讶,接过礼物,客气着说,你真是有心啊,不必破 费的,都是自家人了,不要这么见外啊!姨妈说着说着,眉眼里都是笑。木棉 探头过去,看到礼盒里的花旗参枝头很大,别致地排成扇形,很是大方气派。 想到嘉田有这样识礼家常的一面,更要紧的,是它让木棉看到了嘉田对她家人 的上心,觉得很温馨。她靠上前去,将手臂挽到了嘉田腰后,很轻地拍了拍。 姨妈看在眼里,笑着站起身来,说,嘉田旅行很辛苦,都没有停过,先休息吧 。今晚晨光、晨岚他们都会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算是庆祝了。

  木棉听了,赶忙说,姨妈,是我们要请大家到饭店里吃顿饭的,我本是想 等嘉田到了,就向晨光打听安排定位的事情呢……姨妈笑着摆摆手,说,说到 哪儿去了?这里就是你的娘家啊。本来晨光要订到饭店里去的,想想还是在家 里比较有家庭气氛。晨光就到桂江饭店订了酒席菜,到时店里会送过来,很方 便的。上回晨昕的娃娃满月,满月酒就是这样办的。嘉田刚要开口接话,姨妈 说,不用多说了,婚姻大事,姨妈就作主了。好,先休息去吧,今天有得忙呢 。木棉和嘉田谢过姨妈,姨妈笑着说,这还要谢?这样已经太简单了。说着, 不等木棉和嘉田回话,便摇着蒲扇,起身说是要午睡去了。

  木棉和嘉田一时无话,只听得屋后玉兰树上的知了声突然变得异常响亮。 木棉小声说,到我们房里看看吧。嘉田往后微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 然起来,木棉就在他身后很轻地推了他一把,有点娇声地说,走吧。

  两人拐过走廊来到尽处的僻静房间,嘉田步子犹豫了一下。木棉推开虚掩 着的房门,低声说,这是姨妈给我们做新房的。嘉田回过头来看木棉,那眼神 有点闪烁,却是温柔的。木棉便拉起嘉田的手,两人有点探头探脑的,一齐跨 了进去。

  午间的室内很是闷热,知了声中,深青绿的纱窗外是白热化的阳光,反衬 得屋里有种不真实的青蓝。嘉田跟着木棉,听她小声说着话,静静地看过屋里 的摆设。两人的手一直是牵着的。

  房间不大,地板是一块块正方的小方砖铺出的,上面有些菱形的紫红花案 ,打扫得一尘不染。房内最显眼的是那张双人床,紧挨着窗口,顶在房间的右 角边,几乎占满了一幅墙,木棉注意到,那里已换上一顶全新的雪白尼龙纹帐。

  木棉,你开心的吧?嘉田摸着堆在崭新铺盖上的那个深红蜡纸剪出的双喜 字,轻声问。木棉点点头,手臂环住了嘉田的腰,说,你呢?嘉田点点头,然 后咬着嘴唇,让木棉觉得他有些羞涩,便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说,嘉田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嘉田的眉毛抬起来,笑着点头,跟过去坐到了靠窗的藤 椅上。木棉注意到嘉田在揩汗,便将电风扇拧开,试了一下距离,将电扇对着 嘉田放下。嘉田说,木棉,你也热的吧!便要起身去将电扇调向木棉,木棉伸 手拦着,说,我不热,真的。你在国外用惯空调的,不习惯这天气,我惯了, 还有点怕吹风呢。说着,过去将旅行包打开,将结婚证拿了出来。嘉田凑上前 来,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说,结婚证吗?木棉将结婚证打开,屋里的光一下 显出了暗,嘉田接过那证书,走到窗前,木棉跟在他身后。嘉田拉开了窗帘一 角,明亮的光线透进来,两人都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嘉田将结婚证书铺到 光亮的窗下,低头认真地看着,说,是这样的啊!那尾音有点长,木棉觉得他 似乎有点失望,不知他是嫌这结婚证的质地和设计不好呢,还是别的什么,心 下就有点紧张。

  嘉田眼睛盯着那结婚证上的照片,自语般说,我们是该有一张合影的,合 影会好看得多的。木棉鼻子一酸,点着头,嘉田这时就回身拥住了她。拥得很 紧,下巴顶在她瘦削的肩上,几乎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响。木棉鼻子里充满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这是非常陌生的味道,让她心里发痒。她侧过脸来,嘉 田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她便搂紧了他,这时她感到了他的停顿,就将他 搂得更紧了,可嘉田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她第一次跟他贴得那么近,她都 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在她的肌肤上的跳动。她贴到嘉田的耳边,犹豫了一 下,很快就含住了嘉田耳垂,她感到了嘉田在她怀里一颤,她的气急起来,很 轻地说,亲亲我。嘉田又低侧过脸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木棉的脸仰了起来 ,看到了屋顶木梁上一个硕大的蜘蛛网,她闭上了眼睛,却感到嘉田搂着他的 手放松了。木棉惦起脚,去亲嘉田,嘉田却回避着。她停下来,有点撒娇地说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嘉田说,是啊。却再没话,两个人就停在那儿,相拥的 劲道都松懈下来,气氛便有点尴尬。待完全松开时,两人都回避起对方的目光 。木棉低下头,心里有点难过起来,总觉得他们亲是亲的,她也是爱他的,却 就缺那种那种叫“亲爱”的感觉。那感觉该是怎样的,木棉虽说不出来,却能 感觉得到它的空缺。

  木棉和嘉田各自在窗下的藤椅上坐下,一时静场。嘉田忽然说,噢,木棉 ,我有要紧的东西要给你,说着出门,去厅堂里取他的行李袋。木棉坐在那儿 ,总觉的有点回不过神来。嘉田再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深紫红的小盒子 ,在木棉身边弯下腰来,双手将小盒子打开,递到木棉眼前。木棉看到盒里有 一只很细巧的镍金女式光身戒子。另一只是镍金座的钻戒。两只配着,非常合 谐好看。嘉田将那钻戒取出来,蹲下身来,给木棉戴到了无名指上,说,这是 补上的订婚戒子。另外那一只,是婚戒。木棉戴上了钻戒的手动了一下,就看 到了那钻石闪烁的光芒,她觉得那钻石是巨大的,连声说,嘉田,你太破费了 !完全不必要这样的。嘉田抬起脸,温和地笑着,眯了一下眼睛,说,你是配 得上它的。我真心想要和你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庭。这对我们都很重要。还要将 安安接回来,我们一起将她养大,我承诺过的。说到这儿,嘉田将木棉的手合 起来,握成一个拳头,把握在他的手里。木棉看着嘉田有点混浊的目光,点点 头,鼻子有些发酸,说,嘉田,我会的。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她赶紧起身 ,走过去取出葵娘的那只灰色的首饰盒,打开,递到嘉田手里。葵娘赠的那个 男式镍金戒子,原先看上去有点暗,但和嘉田送给她的这一双戒子配在一起, 不仅看着很般配,而且显得很气派。

  木棉说,这是葵娘传给我们的。她说着,将戒子取出,给嘉田戴上,嘉田 将手背反过来端详时,表情竟有些肃穆。他盯着那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谢谢了。很好看的。这样一来,两个人手里都各自戴上了对方送赠的戒子。木 棉想,这虽然与她在西方电影里看到过的婚礼上新郎新娘交换婚誓后互赠婚戒 的情形不一样,但她更喜欢这样的形式。它是私密的,不需要向外人宣示,却 是贴心贴肺的。后来木棉一直想,至少在那个时刻,他们对共建一份未来的心 意,是真诚的。

  木棉的表哥晨光、表姐晨云及他们的家人,在下班、下学的时候,陆续赶 到了姨妈家。晨昕和卡洛琳也捧着几束鲜花回来了,忙着在院里铺开的两个圆 桌上布置起来。近傍晚时,院落和屋厅里都是人声。饭店送餐饮的车子跑了两 趟,人们穿进穿出,让邻居好奇。木棉进进出出帮着端茶送水递盘盏,心下欢 喜,脚步竟有些跳。姨妈摇着蒲葵扇,笑眯眯地说了好几次:家里好久没有这 样喜气过了啊,木棉你们将来要常来。

  晨光仍是瘦削的,穿一件浅蓝的T恤,一条灰色的西裤,看人很专注,笑 起来很由衷。嘉田跟他似乎很投缘,晨光说话的时候,嘉田听得很用心。晨光 早年在五星级的桂江饭店做公关,后来到日本进修了两年,回来后就辞职出来 和朋友合开了家旅行社,专接日本团,生意做得挺红火。晨云比木棉大得多, 已有点发胖,团团的脸上长许多的雀斑,年轻时眉眼嘴鼻清细的线条,如今全 模糊掉了,有点枯黄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长长一把,配着一身深姜黄底色的亮闪 闪化纤质地衣裙,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黯淡,好在脸上一直是笑眯眯的,看着 很敦厚。木棉想起小时候来桂林度暑假,总是由晨云带着到漓江里游泳,那时 晨云生的是鹅蛋脸,身形是细长的,转眼就成了妇人,让木棉有点回不过神来 ,再一想自己的境遇,更说不出话来。晨云从工商银行会计的职位上内退后, 如今在晨光的旅行社里管财务。大家因小时候不时走动,彼此感情很亲,现在 看到木棉有了这样好的归宿,他们都为她高兴。

  晚饭直吃到天黑下来。两桌家人一直情绪高昂,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喝了 很多的酒。晨光代表全体家人,送了一个球状的水晶饰品给嘉田和木棉。那个 水晶球的底座是镂空的,横面上刻着“嘉田木棉新婚志喜百年好合”,另一行 小一号的字样,是当天的日期和“桂林”二字。嘉田和木棉起身接过水晶球, 分别说了感谢的话。随后又上了一轮菜,大家嚷着吃不下了,孩子们也开始离 席,在院子里跑动起来。

  木棉坐在人群中,听着大家在那儿说笑,忽然想起上一回和晓旭一起来度 蜜月,大家也是这般热闹过的。那时她可真是年轻啊,穿的是大红裙装,在大 家的说笑里,脸一阵阵地红,虽然晓旭帮她喝下很多的祝酒,她最后还是醉倒 了,在餐桌上就睡了过去。她想到晓旭,安安的小脸就浮了上来,心里忽然是 空的,有些惊悸,便去握嘉田的手。嘉田的手和她的握在一起,让她觉得有点 凉,心下一惊,去看嘉田的脸,那脸上的表情是沉静的。嘉田回望她的眼神, 也是纯净的,看上去很深沉。嘉田显然很能喝酒,到宴席接近尾声时,口齿仍 十分清晰。

  饭后台子撤完后,大家坐在院里吃西瓜,喝茶聊天。嘉田坐在靠门边的藤 椅里,卡洛琳坐在他旁边,两人不时小声地说笑几句。木棉忙完后停下来,拿 了矮凳挨着嘉田椅边坐下。回头去看嘉田,嘉田的脸是背光的,线条在夕阳回 照的暗光里,看上去非常柔和。木棉目光跟他目光相交时,木棉看到嘉田眉眼 里是安静的笑,还有些羞涩。在众人的说笑声里,木棉笑着笑着,胳膊不经意 地就搭到了嘉田腿上。她觉到嘉田大腿上肌肉绷紧了,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胳 膊并不移开,只顾着也说跟各位搭着话。慢慢地,她感觉到嘉田的腿部肌肉在 她的臂膀下放松下来,随即嘉田的手,在她的背上很轻地摩裟起来。那手这时 却是热的,似乎还有点湿,慢慢地在她的背上旋转着,后来忽然停在了她文胸 的背扣上。木棉下意识地直了一下身子,那手就离开了。木棉心下竟有点不舍 ,便更靠近了嘉田一些,这时她感到嘉田在用两个手指,很轻地依着那颗扣子 旋转。木棉的脸忽然就热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看嘉田。嘉田的手停住了,他的 目光是直视的,有点空茫,好像跟这个世界脱开了一般。卡洛琳安静地坐在他 的身边,表情淡得很,甚至有些肃穆。木棉去拉嘉田的手,嘉田由她将手握住 ,木棉觉到他们的皮肉相触着,那感觉却是非关男女的。木棉心下不甘,便用 点力气捏了一把。嘉田这才握紧了她的手。她顺着那气力,去看嘉田,看到的 是嘉田嘴角的淡淡笑意,有点俏皮呢,她很想知道嘉田在想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卡洛琳最先起身道别。木棉跟在嘉田身后,一道送她 到巷口外。一路出来,在巷口竟看到两辆靠在墙角的自行车,才发现嘉田原是 和卡洛琳一块儿骑车来的。木棉陪着他们一路走到巷口,卡洛琳站下来,请嘉 田和木棉留步,接着是一阵英语,说得很快,木棉只听懂了“恭喜”这个词。 木棉停了步子,卡洛琳隔着自行车,趋身跟她拥抱了一下。木棉在等嘉田跟卡 洛琳道别,却见嘉田的步态和表情都是犹豫的,就赶紧说,卡洛琳,你好走, 我就不送了。嘉田马上说,那我再送她一段。木棉想这路嘉田也是不熟的,但 却没有多言,就折返回去。

  到姨妈家门时,晨光、晨云和晨昕各家都来跟木棉道别。晨光说,嘉田刚 才听我说能联系到旅游局的巡游船,可从桂林城里出发走漓江,说明天想和你 一块儿出去走走呢。我已经打了电话,说明早就有一艏去达墟,出发比较晚, 下午到达墟,表舅他们还住那儿,你如果愿意,可去看看他们,然后可坐大巴 回来,只三十多分钟。木棉听了有点吃惊,但很高兴,忙跟晨光约了时间,晨 光说有开车来接他们。随后各家又说了一些吉利的话,就离开了。

  最后出去的是晨昕,她搂着木棉的肩,有点迟疑地说,嘉田和卡洛琳出去 了吗?木棉说是啊。晨昕就说,卡洛琳跟嘉田认识很多年了,她很在意嘉田的 。木棉一时应不上话,晨昕又说,她似乎对嘉田的婚姻很担心。木棉问,她说 什么了?晨昕说,你不要多心,她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感觉,觉得她老走神, 心事很重的样子。木棉就笑笑说,嗨。晨昕也马上跟着笑起来,说,也许她喜 欢嘉田呢。两人就很轻地搂了一下,木棉看着晨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灯光暗 淡的小巷尽头。

  再回到院子门口时,却见小保姆慌慌张张出来,手里拿了一个小的花布袋 ,见木棉便说,这是那个美国小姐的,里面有钱包呢,怎么就忘了。木棉接过 ,转身就折回去,到了巷口,远远看到嘉田扶着卡洛琳的车头,两人在说着什 么,站得很近。木棉远远看见卡洛琳拍了拍嘉田的肩,他低下头来,木棉感觉 他在抹泪,心下一惊,再晃眼一看,两人轻拥了一下,然后在对方的脸颊上很 快地亲了一下。木棉想到晨昕刚才的话,心一沉,便捏着那个布袋,转头回去 了。

  木棉回到院子时,姨妈正站在她的房门口等着,见木棉走近,便说,小保 姆己将新房弄好了。木棉跟姨妈一起进得屋里,灯大亮着,粉色的全新铺盖已 换上来,蜡光纸剪出的大红双喜字,搁在上面。铺盖、凉席和枕头上,都撒着 红色和金色的碎屑。木棉站在床前,脸竟有些发热。这时姨妈将一条叠得方方 正正的白色新毛巾被从床头柜上取来,递到木棉手中,小声说,这是老规矩了 ,我代表你娘交给你了。木棉脸立刻就红起来,说,姨妈!不用。姨妈正色到 :新婚之夜,你们一对新人,马虎不得,习俗该有的,总得备着到。木棉接过 ,头低着都不敢去看姨妈,只听得姨妈说,木棉啊,你是个很让人疼的孩子, 姨妈祝你们生活幸福,白头偕老。木棉红眼去看姨妈,姨妈眼也红了,拍了拍 她的肩,说,那我休息去了。

  送姨妈出去后,木棉关了屋里的大灯,拧亮了床头矮柜上的灯。灯罩是红 的,上面印着漓江风光,屋里立刻是一片暧昧的暖红。木棉将床边搁着的白毛 巾拿起来,在灯下一时有点走神。她用毛巾捂了一下脸。她的初夜已经过去那 么多年了,她还记得落在那毛巾上的,并不像人们说的花瓣儿,却是象淡淡的 几滴泪。想到这儿,木棉心紧了一下,赶紧将毛巾折起,轻轻塞到靠里面那只 套着桃红绣花枕套的枕头下。

  木棉出门去冲凉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她向院子大门望去,还没见嘉田的 影子,想到刚才见到的情形,心下有些焦虑。洗完澡出来,回到房里,将电扇 打开,就听到很轻的敲门声。请进!木棉应着,心急跳起来。嘉田推开门,看 到木棉穿着无袖短裙的样子,表情有点不大自然。

  木棉迎上去,说,卡洛琳走了?她的钱包忘了。噢?嘉田答着,有点吃惊 ,明天找时间给她送过去吧。木棉将台上的西瓜端过来,说,明天你不是要看 漓江吗?嘉田说,是,如果她急,会自己来取的。嘉田从木棉手里接过西瓜, 转眼看到床上的装饰,表情有点慌张起来,快快低下头吃起西瓜。

  木棉待嘉田停下来时,去衣箱里拿了给他的丝质睡衣出来,很轻地说,你 冲凉吧,累了一天。嘉田擦擦手,接过睡衣,在灯下看着,不响。木棉说,不 知合适不合适,只是觉得这颜色和图纹是很合适你的。嘉田这时才说,很好看 啊,谢谢你了,木棉,你真是个细心的姑娘。木棉听到嘉田称她“姑娘”,笑 起来,柔声说,走吧。嘉田拿了浴巾,换上拖鞋,跟着木棉出去,摸索到厨房 后的洗澡间,木棉进去给嘉田调了水温,退出来。嘉田道着谢,看到澡房里有 点暗,犹豫地走进去。木棉回身的时候,站在暗里,听到哗哗的水声响起,身 体里忽然有一种很温润的感觉,便轻轻退出来。

  院子里很静了。外面房客的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木棉转身回房,拉上了 半截的窗帘。然后拿出一条崭新的月白色真丝睡裙,裙脚有一朵很大的手绘荷 花,花瓣、梗杆和荷叶画得非常简洁,却十分生动。木棉忍不住在那荷叶上摸 了几下,那丝绸的质感,在手心里滑过,让她心软。木棉转过身慢慢退下衣裳 ,将睡裙套上,将换下的衣服折好,放在床边的藤椅里,然后将尼龙蚊帐垂下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将文胸和内裤也退下了,也是小心地折放好,摆在 衣裳上。然后背对着房门躺了下来,心下有些紧张起来。

  嘉田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木棉全身都崩紧着,却没有回头去看他。很 久,身后都没有动作,木棉回过身来,看到嘉田果真换上了那套丝睡衣,在床 边站着。木棉撑着坐了起来,移上前来,撩开蚊帐,抱住嘉田的腰,很轻地说 ,嘉田,很晚了,休息吧。随即将灯拧灭了。在灯黑下来的瞬间,木棉听到嘉 田压着声叹着:Oh,my God!那声音是有点沙的,在这夜里听着十分 性感。

  嘉田在木棉的手臂里失去平衡,倒到了床上。月光很亮,但两人一时还是 没有习惯过来,一时都看不清对方,只感到对方的身体在自己到怀抱里散发着 熏人的热气。木棉在黑暗里有点胆大起来,她的双臂缠住了嘉田脖子,嘉田在 她的臂里,似乎有一点挣扎的意思。她伏下身去吻嘉田,嘉田的手,就搂住了 她的腰。木棉在嘉田的脸上吻过,她轻声叫:嘉田,嘉田!竟有点呻吟的意思 了。嘉田在黑暗里似乎有点犹豫,木棉的吻没有停下来,她感到嘉田在她身下 慢慢软化了。很快,他就翻身过来,在她额上吻着。木棉的嘴唇在黑暗里迎了 上去,她咬了一下嘉田的鼻子,然后很快就吻住了嘉田的嘴唇。嘉田翻身将她 压在身下,两个人在黑夜里狂吻着。夜简直要沉下去了,只有一道白得发着灰 蓝的月光,斜照到床的中央,让木棉的一身白,显出银亮,而那裙角的荷花, 变出诡异的黑蓝。那银亮和黑蓝在嘉田身下曲张变幻着,伴着压抑而娇羞的轻 吟。

  木棉去解嘉田睡衣上的扣子,很快,嘉田的睡衣飘脱出去。嘉田滑下身子 ,去吻她的脖子,一路下来,木棉压着声长吸着气,一口接一口,越来越急。 她半眯着眼,看到了一床银亮的波光,脸上的表情有点痛苦,又有点兴奋。但 嘉田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感到他在她的身上,越来越沉。她挺了挺小腹, 触到的却是嘉田的绵软。她压着声叫,嘉田,我要你。嘉田的吻这时停住了。 一个侧身睡下,背对着木棉。

  木棉停在黑暗中喘着大气,眼睛睁得很大。她瞥到那一汪的银波退去了, 她赤裸的身体,在黑暗里发出冷玉般的寒光。月色真是白的啊,她想着,起身 伏到嘉田背上,手慢慢抚摸着嘉田的身体。嘉田还是不动,由她轻抚着。木棉 心里溢出的简直是水,盈盈地漫出,流淌到嘉田身上,要将他淹没。她沉在那 水里,吻着嘉田湿渌渌的背。嘉田皮肤是出乎她意料地光滑,只有几颗大痣, 散在腰际间。嘉田的身子蜷着。嘉田,放松点,她柔声说。嘉田没有反应。她 闭上了眼睛,手在嘉田的身体上游走着,从脖子顺着脊椎到腰间,再从那儿向 四边游去。嘉田的身体慢慢放松了,这时她的手走到了嘉田腰间,犹豫了一下 ,却没有停止。嘉田立刻将双腿夹紧了。她的脸贴紧到嘉田肩上,一只手环用 劲地环住嘉田的腰,另一只手拧过嘉田并紧地大腿,她听到自己说:我要,嘉 田,我要的。嘉田不肯放松,她还是执着地长驱直下,一下,触到了嘉田绵软 的一团。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双眼,想要肯定自己的触觉。那是一个滑动的 沙丘,她想。她闭上了眼睛,哼了一声。那沙丘是没有根基的,松软的,无法 承载任何的负荷,连风都可以让它飘散,解体。木棉觉到了心痛,手上的劲道 便更柔了,好像要将那沙丘固定下来,捏为一个城堡。黑夜里,嘉田只存在于 木棉的手中。她很轻地揉着,慢慢地,慢慢地,感觉手心里竟变出了一滴愈发 胀大的泪珠。这个想法让木棉的泪水上来了。她松开了手,整个身子趴着嘉田 身上,两个人就这么搂着。月光里,世界是一片白雾。

  好一会儿,木棉感觉都听不到嘉田的呼吸了,她去摸嘉田的脸,是湿的。 她伸手去扯早先放在枕下的那条姨妈给她的白毛巾,拿过来给嘉田慢慢拭着泪 。嘉田翻过身来,抱着木棉,却没有话。木棉说,嘉田,你一天太累了,天气 又这么闷热,还是休息吧。嘉田仍不响,手轻轻地抚摸过木棉的前胸,木棉顺 势倒到了月光里。嘉田坐起来,手从她的胸口滑过,到她的肚子上,上来,又 下去,象在月夜下弹着一架琴。木棉身体起伏着,在月光下扭动。嘉田俯下身 来,说,木棉,你的身体还这样年轻啊,简直象是没经过多少世事的。这话让 木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去揩泪,说,嘉田,我是爱你的。嘉田就伏到木 棉身上,将她搂得很紧。两人抱在一起,任木棉压抑着一阵啜泣,两个人就睡 过去了。

  木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时,帐里亮满了一床的月光。她小心地摸索 着坐起来,见到嘉田侧着身,肚子上盖了条毛巾被。她想,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又什么都发生了,心下一阵空茫。她觉到脑袋很沉,眼 皮也很重,想先前大概哭得蛮狠的,便伸手摸过藤椅上的便裙,蹑手蹑脚地出 了房门,转过走廊,去卫生间方便。

  出来时,木棉看到小院里亮如白昼。她轻轻地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 看到月亮升得很高,很小,心想还真不知是农历几号呢,便在院里呆站着,一 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在奔向一份新的生活,却一脚踩了个空。她不愿意去 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嘉田执意娶她,是因为身体的缺憾。这个想法让木棉觉 到了极深的委屈。她希望这不是真的,但如果不是生理上的原因,那嘉田对她 的感情,就更不敢设想了。或许自己真的没有魅力?木棉理不出个头绪来,心 下一团的乱,便退回到黑暗里,坐到了台阶上,发起呆来。

  这时,她听到姨妈的房门响了,一惊,想起身逃走,已来不及。姨妈显然 是去上卫生间,穿过走廊过来,突然发现坐在台阶上的木棉,吓了一跳,小声 说,啊,木棉,怎么坐在这里?木棉一听姨妈的声音,鼻子就酸起来,她忍着 不让自己失态,没有立刻回话。姨妈弯下腰来,凑近了看木棉的脸。木棉偏开 头,说,姨妈,没事儿,我刚上卫生间,好闷热,坐一会儿。姨妈不说话,也 坐下来。一阵风吹过,只听得姨妈说,你听姨妈的话,女人再多学问,再好强 ,都是虚的,最要紧的是有个好的归宿,嘉田很出色,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你要把握好,决不要轻易放弃。木棉红眼去看姨妈,姨妈拍了拍她的肩,说 ,快回去吧,不要冷落了嘉田。

  木棉凄凉地一笑,起身小声道过别,心里想,姨妈说的,句句实话,但这 样的道理却是帮不了她的。其实没有人能帮得上她了。她一路走到今天,是孤 注一掷也好,是奋力长搏也好,现在一份全新生活摆在面前,她只能靠自己了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要怎样做呢?木棉心下茫然,却知道自己是不肯放 弃的。带着这份茫然和决绝,木棉推开了新房的门。

  第二天一早,桂林城飘起了小雨。木棉和嘉田起身时,彼此相看,都有点 惊讶,好像昨夜的事情,只是梦境。彼此道过早安,木棉心想,这真有点相敬 如宾的意思了。

  两人分别梳洗好,出来吃过早点,晨光公司的车子就到了。一路出来,到 象鼻山附近时,旅游局的小巡艇已等着那儿。漓江水位近年越来越低,木棉已 不记得上回是哪年从城里出发看漓江两岸的风光了,心下便有些兴奋。

  船速出城时有点快,待转到郊外,大概是为了照顾他们,就慢了些下来。 这时雨停了,木棉和嘉田就坐到甲板的活动椅上。江风吹过,将木棉那条粉橘 色连衣裙胸前的飘带吹动起来。嘉田穿着一件米色的短袖衫,表情有些忧郁, 让木棉看着心疼。她握过他的手,看漓江蜿蜒而去,山影也是蓝的,水边的凤 尾竹在微风中弯垂着。山腰间竟有一层层的薄岚。木棉看着那水光山色,忽然 有些伤感起来,便不说话。

  嘉田这时很轻地说,木棉,你看上去非常安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 希望你能了解,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木棉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转眼看到远处 山腰间的雾,不语。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她想起大学里跟晓旭谈恋爱时, 重读《安娜·卡列妮娜》,印象非常深的是在吉蒂的派对上,安娜说自己“见 过那蔚蓝色的雾的,就象是瑞士那些山巅上的雾,这种雾,它笼罩着那一段幸 福时光中的一切,那时,童年时代眼看就要结束了,那段时光是一个巨大的天 地,一个幸福、欢乐的天地。”木棉想到这儿,笑了笑,看嘉田的目光变得温 和起来。她还记得下面是“往后路就愈走愈窄了……”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嘉 田松开她,去裤袋里掏纸巾,却没有掏出来,就说,真对不起。木棉轻声说, 没事儿,没事儿。她用手揩着泪,看着嘉田,努力笑笑。她心里想,她真爱他 的,这应该可以让她鼓起勇气去走那条越走越窄的路吧。

  船到达墟时,天已放晴。当日正是个墟日,四方八里的人都从水陆两路来 赶墟。木棉和嘉田从码头下了船,沿着青石板路往岸上走,木棉想要去看看表 舅。那年她跟晓旭来这里还住过,表舅一家待他们很好的。

  转过岸边的竹林时,木棉远远看到了表舅家老屋破败的房顶。她站在青石 板道上,回身去看曲折的石阶,一直通向水边,那是她的来路啊。这么多年过 去了,这一带除了两旁的茅草更高了,什么都没有变,连石上的青苔也是老样 子。她的生身父母就是在这个小道边将她搁下的。她想着,就停下了,去看表 舅曾指给她和晓旭看过的那一蓬楠竹。怎么啦?嘉田走近来,看着木棉问。木 棉很慢地说,你看那儿,葵娘就是将我从那竹根下抱回来的。

  嘉田顺着木棉的手指,去看那竹林深处。木棉刚想再说什么,嘉田从身后 拥住了她,颤着声说,木棉,现在好了,我们在一起,不要再回头了,我们一 起往前走,啊?

〔待续〕

【专栏·海上心情】 【作者·啸尘】

(Posted on 200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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