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一 个 夜 里 ， 木 棉 等 安 安 睡 熟 ， 自 己 便 也 早 早 黑 灯 上 了 床 。 她 眼 睛 闭 上 了 ， 似 乎 还 是 躲 不 过 那 一 片 片 明 亮 的 新 绿 ， 直 刺 得 眼 球 生 疼 。 木 棉 翻 来 又 侧 去 ， 在 黑 暗 里 ， 不 时 用 手 搓 捂 双 眼 ， 伴 着 阵 阵 心 悸 。

　 　 窗 外 强 劲 的 冷 风 ， 呼 呼 地 吹 着 ， 时 强 时 弱 ， 听 起 来 象 是 真 有 一 个 巨 大 的 手 掌 ， 毫 无 章 法 地 拍 打 着 高 墙 和 门 窗 。 偶 尔 掀 翻 了 大 楼 里 人 家 凉 台 上 的 家 什 ， 便 有 几 声 突 兀 的 “ 叮 呤 咣 啷 ” 传 出 ， 让 寒 夜 显 得 更 为 凄 清 萧 然 。 木 棉 蜷 起 身 子 ， 在 被 子 里 心 焦 得 无 法 自 控 地 微 抖 起 来 ， 她 只 得 披 着 被 子 侧 身 爬 起 ， 下 意 识 地 直 朝 床 头 矮 柜 的 抽 屉 摸 索 过 去 ， 当 她 就 着 黑 抓 住 那 个 盛 着 安 定 的 小 瓶 子 ， 心 立 刻 静 下 来 。

　 　 在 黑 暗 里 ， 木 棉 抓 紧 药 瓶 ， 又 用 力 地 再 捏 了 一 把 ， 然 后 将 床 头 柜 上 的 小 灯 拧 亮 ， 床 前 立 时 亮 出 一 个 昏 暗 的 光 圈 。 木 棉 坐 直 了 ， 微 蹙 着 眉 ， 拿 起 柜 上 那 个 印 着 紫 色 兜 兰 花 案 的 小 暖 水 瓶 ， 刚 想 往 杯 里 倒 水 ， 不 经 意 一 抬 眼 ， 看 到 晓 旭 在 对 面 的 镜 框 里 沉 静 地 望 着 她 ， 看 着 竟 是 似 笑 非 笑 。 木 棉 拿 着 水 瓶 的 手 便 停 住 了 ， 她 将 脸 凑 向 镜 框 ， 想 去 辨 认 晓 旭 的 眼 神 ， 可 很 快 又 往 后 缩 了 回 来 。 意 识 在 这 个 过 程 中 变 得 特 别 清 晰 ： 这 是 晓 旭 死 后 ， 她 第 一 次 不 是 因 为 晓 旭 的 死 而 失 眠 。

　 　 木 棉 将 暖 水 瓶 缓 慢 地 放 下 ， 身 子 靠 到 床 头 板 上 ， 眼 神 有 些 发 直 地 盯 向 顶 着 床 脚 的 婴 儿 床 ， 很 轻 地 哼 哼 了 两 声 ， 象 是 想 哭 ， 却 又 觉 不 到 很 深 的 悲 伤 ， 便 有 点 发 呆 ， 心 里 不 知 是 该 喜 还 是 该 悲 。 转 眼 想 去 再 看 看 相 框 里 的 晓 旭 ， 目 光 却 越 过 了 晓 旭 ， 停 在 了 光 圈 边 缘 暗 影 里 的 那 个 牛 皮 纸 质 的 信 封 上 。 过 了 片 刻 ， 才 伸 手 过 去 拿 那 个 信 封 。 当 摸 到 它 的 时 候 ， 木 棉 用 食 指 和 中 指 将 它 轻 轻 捻 起 ， 又 放 下 。

　 　 在 傍 晚 看 到 信 封 里 的 那 些 美 钞 时 ， 木 棉 的 第 一 个 反 应 是 强 烈 的 自 卑 。 那 自 卑 尖 利 地 直 抵 她 心 脏 的 最 深 处 ， 让 她 又 一 次 地 联 想 到 ， 她 们 祖 孙 三 代 在 人 们 眼 里 是 何 等 可 怜 、 可 悲 、 孤 苦 而 无 助 。 她 自 幼 就 被 这 样 的 自 卑 追 赶 着 无 处 藏 身 ， 四 处 逃 窜 ， 它 成 了 她 的 心 魔 ； 当 她 终 于 长 大 成 人 ， 刚 以 为 自 己 已 将 这 心 魔 永 远 甩 出 了 自 己 的 人 生 轨 道 时 ， 却 因 为 晓 旭 的 死 ， 她 又 被 那 心 魔 反 手 擒 住 。 这 回 它 让 她 降 得 更 低 ， 过 去 她 曾 经 觉 得 她 们 活 得 跟 草 一 样 ， 现 在 ， 因 为 晓 旭 所 牵 涉 事 件 的 敏 感 、 死 因 的 不 明 ， 让 她 们 更 变 成 比 草 更 低 的 那 层 腥 臭 的 泥 土 。 嘉 田 跟 她 才 说 了 多 少 句 话 啊 ， 为 了 安 慰 她 ， 就 已 说 了 好 几 遍 ： 我 们 是 一 样 的 人 。 他 们 怎 么 可 能 是 一 样 的 人 ？ 那 可 是 云 泥 之 别 。 木 棉 曾 经 巴 巴 地 仰 慕 过 他 ， 现 在 的 荣 归 故 里 的 嘉 田 ， 更 对 比 出 她 人 生 的 惨 淡 和 凄 凉 。 可 他 还 要 以 钱 的 方 式 安 慰 她 ， 让 木 棉 觉 到 一 种 近 似 于 绝 望 的 的 悲 伤 。

　 　 可 在 这 个 清 冷 难 眠 的 寒 夜 里 ， 木 棉 坐 在 昏 暗 的 灯 影 里 ， 再 看 到 那 个 牛 皮 信 封 ， 心 里 竟 觉 到 难 言 的 温 软 。 让 她 想 起 在 过 去 的 日 子 里 ， 某 个 春 日 的 午 后 ， 靠 着 晓 旭 坐 在 青 山 深 处 的 清 溪 旁 ， 感 觉 轻 柔 的 流 水 声 竟 是 从 心 间 流 过 时 ， 让 她 必 须 要 抱 紧 晓 旭 的 那 份 温 暖 。

　 　 木 棉 扯 过 棉 袄 披 上 ， 起 身 挪 到 床 的 另 一 边 ， 趴 到 安 安 的 小 床 边 上 ， 去 看 安 安 露 在 厚 厚 的 铺 盖 之 中 的 那 张 小 小 的 脸 。 灯 光 很 暗 ， 木 棉 不 太 看 得 清 安 安 的 五 官 ， 便 伸 手 去 摸 安 安 的 脸 ， 指 间 立 刻 感 到 了 凉 凉 的 柔 滑 ， 木 棉 便 有 些 发 呆 。 大 家 都 告 诉 她 ， 她 一 定 得 想 得 开 ， 安 安 便 是 她 活 下 去 的 一 个 最 重 要 的 理 由 。 可 是 木 棉 是 怀 疑 的 。 葵 娘 将 她 的 生 命 捡 来 ， 在 漫 长 的 历 史 风 云 中 承 受 着 煎 熬 ， 为 她 一 直 活 到 今 天 ； 而 她 将 安 安 生 下 来 ， 就 要 为 了 安 安 无 条 件 地 一 直 活 下 去 ？ 那 她 作 为 人 ， 在 这 生 命 链 条 里 ， 就 是 这 么 一 个 承 上 启 下 的 零 件 而 已 ？ 木 棉 摇 了 摇 头 ， 看 向 小 床 对 面 昏 黑 的 墙 上 ， 有 些 走 神 ， 似 乎 又 看 到 嘉 田 从 安 安 的 床 前 抬 起 头 来 时 ， 那 双 发 红 的 眼 睛 。 木 棉 便 想 起 ， 嘉 田 这 个 下 午 跟 她 说 那 些 话 ， 他 向 她 指 说 的 那 些 活 下 去 的 理 由 ： 你 要 为 你 自 己 的 生 命 而 活 着 ， 不 要 辜 负 了 它 的 目 的 ， 不 要 放 弃 发 现 自 己 使 命 的 乐 趣 。 木 棉 将 手 从 安 安 的 脸 上 移 开 ， 轻 轻 哼 了 一 声 ， 她 哪 里 配 担 当 “ 使 命 ” 这 样 的 词 呢 ？ 这 样 一 想 ， 便 有 点 心 酸 。 可 嘉 田 还 说 了 ， “ 你 肯 定 是 一 个 资 质 特 别 的 人 ， 因 为 你 能 够 承 受 ” ， 想 到 这 儿 ， 木 棉 的 身 子 坐 直 了 ， 静 听 着 窗 外 的 风 声 越 来 越 大 ， 突 然 觉 得 她 特 别 想 再 见 到 嘉 田 。

　 　 木 棉 吃 下 了 安 定 之 后 ， 直 等 到 天 快 亮 时 ， 才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了 过 去 。 早 上 醒 来 ， 看 到 安 安 的 小 床 里 铺 盖 已 经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 出 到 厅 里 叫 葵 娘 ， 也 没 有 应 声 。 看 一 眼 外 面 的 天 放 晴 了 ， 便 知 道 葵 娘 推 了 安 安 出 去 买 菜 ， 顺 便 散 步 了 。

　 　 木 棉 心 里 有 些 轻 松 ， 想 天 色 还 早 ， 嘉 田 在 休 假 中 ， 上 午 应 该 不 会 太 早 出 门 的 。 便 快 快 喝 了 点 稀 饭 ， 到 里 屋 换 衣 裳 。

　 　 衣 橱 里 挂 着 近 来 常 穿 的 暗 色 毛 衣 和 外 套 ， 木 棉 翻 看 着 它 们 ， 心 情 便 压 抑 起 来 。 手 在 衣 裳 间 翻 来 翻 去 ， 最 后 取 下 一 件 浅 灰 细 条 的 薄 泥 短 大 衣 ， 拉 下 平 日 里 配 着 这 大 衣 的 深 红 色 长 围 巾 。 穿 上 ， 凑 到 镜 子 前 一 看 ， 看 到 将 她 本 来 就 青 黄 的 脸 添 了 一 份 灰 黄 ， 便 赶 紧 脱 了 下 来 。 再 又 换 出 青 蓝 、 墨 绿 、 浅 棕 的 ， 都 不 对 。 最 后 拿 出 一 件 深 紫 色 暗 花 面 料 的 罩 衣 ， 套 到 丝 棉 袄 上 ， 凑 到 镜 前 再 看 ， 那 紫 色 竟 在 脸 色 上 映 出 了 一 点 血 气 ， 木 棉 心 下 有 些 高 兴 ， 便 在 镜 子 前 打 量 起 自 己 ， 看 到 五 官 也 有 了 点 活 气 。 抬 抬 眉 ， 犹 豫 了 一 下 ， 还 是 拉 开 抽 屉 拿 出 了 蓓 蕾 粉 饼 往 脸 上 扑 打 ， 果 真 便 将 那 些 脸 上 近 来 冒 生 的 暗 斑 盖 下 起 很 多 。 因 为 不 宜 用 口 红 ， 又 抹 了 些 无 色 的 护 唇 膏 。 再 转 身 换 上 黑 色 的 呢 裤 ， 套 上 短 统 皮 靴 ， 最 后 将 白 色 的 毛 织 围 领 套 上 ， 头 发 梳 起 来 ， 盘 到 脑 后 ， 再 一 看 镜 子 ， 竟 有 些 明 艳 。 心 下 一 惊 ， 赶 紧 低 下 眉 来 ， 换 出 一 条 黑 色 的 围 领 ， 看 到 整 个 人 的 色 调 便 降 了 下 来 ， 却 仍 是 生 动 的 。 想 了 想 ， 又 用 手 去 轻 轻 拍 打 脸 颊 ， 让 上 面 的 粉 色 也 淡 薄 下 来 。 木 棉 将 嘉 田 留 下 的 牛 皮 纸 质 的 信 封 小 心 地 放 到 黑 色 手 提 袋 里 ， 刚 走 去 掀 门 帘 ， 就 听 到 厅 里 大 门 的 开 锁 声 ， 她 停 了 一 步 ， 还 是 硬 着 头 皮 走 了 出 来 。

　 　 葵 娘 背 着 安 安 ， 手 里 拎 着 菜 篮 ， 因 为 刚 爬 上 高 楼 ， 微 喘 着 气 。 一 眼 看 到 正 要 出 门 的 木 棉 如 此 光 鲜 灵 活 的 样 子 ， 微 微 了 张 开 了 口 ， 竟 忘 了 去 放 手 里 的 菜 篮 。 木 棉 掩 饰 着 低 下 头 ， 上 前 接 下 葵 娘 手 里 的 菜 篮 ， 又 转 到 葵 娘 身 后 ， 去 背 兜 里 抱 安 安 。

　 　 你 要 去 上 班 了 吗 ？ 葵 娘 一 边 解 着 背 兜 ， 一 边 小 心 地 问 ， 语 气 有 点 兴 奋 。 没 等 木 棉 回 答 ， 葵 娘 又 说 ， 我 都 没 跟 你 说 ， 昨 天 我 又 碰 到 郭 长 厂 ， 他 还 特 地 跟 我 说 ， 你 应 该 上 班 了 。 你 得 理 解 厂 里 的 难 处 ， 你 这 样 旷 工 ， 人 家 没 法 交 待 的 。 木 棉 不 说 话 ， 将 安 安 放 到 厅 里 那 张 竹 制 的 小 摇 篮 里 ， 又 转 身 给 葵 娘 倒 了 杯 热 茶 ， 递 过 去 。

　 　 葵 娘 接 过 茶 ， 坐 到 餐 桌 边 ， 放 下 ， 然 后 苦 笑 了 一 下 ， 说 ， 木 棉 ， 失 去 丈 夫 的 苦 ， 并 不 是 你 才 有 。 木 棉 听 到 葵 娘 很 重 的 喘 息 声 ， 忍 住 不 敢 去 看 葵 娘 的 脸 。 木 棉 等 着 下 面 的 话 ， 可 葵 娘 那 儿 没 了 下 文 ， 木 棉 侧 脸 去 看 葵 娘 ， 忽 然 发 现 葵 娘 变 得 非 常 憔 悴 ， 五 官 细 致 的 脸 ， 退 去 了 平 日 好 看 的 红 润 ， 显 得 有 些 浮 肿 ， 嘴 角 也 塌 了 下 去 ， 额 前 的 头 发 ， 竟 然 白 出 了 一 大 绺 。 新 生 的 白 发 很 粗 ， 从 有 些 曲 卷 灰 白 的 发 间 直 直 地 显 立 出 来 ， 让 人 心 惊 。

　 　 木 棉 上 前 蹲 下 身 子 ， 去 握 葵 娘 的 手 ， 那 手 ， 竟 是 冰 凉 的 。 葵 娘 ， 木 棉 叫 着 ， 将 茶 杯 拿 过 来 ， 去 暖 葵 娘 的 手 。 葵 娘 握 过 杯 子 ， 语 气 有 些 凄 凉 地 说 ， 木 棉 啊 ， 你 不 能 老 这 样 。 我 已 经 老 了 ， 是 看 不 到 安 安 长 大 了 ， 看 在 我 拉 扯 大 你 的 份 上 ， 你 得 为 安 安 活 下 去 ， 她 是 你 的 亲 骨 肉 ， 你 不 能 抛 弃 她 。 葵 娘 将 “ 抛 弃 ” 这 个 词 咬 得 很 重 ， 咬 然 后 抿 住 了 嘴 。 这 时 摇 篮 里 的 安 安 ， 发 出 了 “ 嘎 嘎 嘎 ” 的 笑 声 ， 清 甜 得 让 人 心 碎 ， 木 棉 的 眼 泪 就 上 来 了 ， “ 抛 弃 ” 这 个 词 ， 深 深 刺 痛 了 她 。 她 点 着 头 ， 随 葵 娘 一 块 起 身 ， 走 到 安 安 的 摇 篮 边 去 ， 看 到 安 安 踢 开 了 被 子 ， 四 肢 使 劲 地 蹬 着 ， 表 情 非 常 兴 奋 。 葵 娘 俯 下 身 去 给 安 安 盖 上 被 子 ， 摸 着 安 安 的 脸 说 ， 你 好 好 去 上 班 吧 。

　 　 木 棉 便 说 ， 我 明 天 去 上 班 。 今 天 我 得 先 到 农 科 院 还 钱 去 。 葵 娘 看 过 来 ， 嘴 张 着 ， 好 一 会 儿 才 说 ， 你 这 又 是 何 必 ？ 那 声 音 听 着 很 严 厉 。 木 棉 冷 冷 地 顶 了 一 句 ： 太 多 了 ， 我 们 消 受 不 起 。

　 　 葵 娘 直 起 身 子 ， 隔 着 摇 篮 盯 着 木 棉 ， 说 ， 那 钱 是 孙 先 生 给 安 安 的 ， 不 是 给 “ 我 们 ” 的 ！ 再 说 ， 对 孙 先 生 来 说 ， 那 未 必 是 个 大 的 数 目 … … 葵 娘 ？ 木 棉 皱 着 眉 ， 很 响 地 打 断 了 葵 娘 。 她 很 难 相 信 ， 葵 娘 会 说 出 这 样 的 话 。 木 棉 小 时 候 ， 很 长 时 间 都 报 不 上 户 口 ， 家 里 粮 、 油 、 肉 、 布 票 从 来 都 是 那 么 紧 张 ， 葵 娘 却 宁 愿 省 自 己 ， 也 不 会 接 受 别 人 的 帮 助 。

　 　 葵 娘 真 是 老 了 ， 木 棉 伤 心 地 想 。 葵 娘 却 在 那 边 撇 嘴 笑 了 笑 ， 说 ， 我 的 意 思 是 ， 钱 不 是 关 键 。 这 孙 先 生 怕 是 对 你 有 意 思 的 ， 你 要 想 清 楚 了 再 去 。 怎 么 可 能 ？ 木 棉 又 叫 了 一 声 ， 好 像 是 在 给 自 己 否 认 着 ， 可 心 却 跳 得 很 快 。 没 有 一 点 道 理 。 嘉 田 人 家 是 什 么 人 ， 娘 ， 你 不 要 乱 说 了 。 葵 娘 凄 凉 地 一 笑 ， 说 ， 唉 ， 这 我 们 不 用 争 的 。 这 又 不 是 什 么 坏 事 啊 ， 我 只 是 让 你 想 好 了 。 可 晓 旭 才 死 了 几 天 ！ 我 想 什 么 ？ 木 棉 打 断 葵 娘 。 葵 娘 马 上 说 ， 但 晓 旭 到 底 是 死 了 ！ 你 却 要 活 下 去 。 葵 娘 的 声 音 有 些 高 起 来 。 见 木 棉 没 有 答 话 ， 她 又 说 ， 我 要 跟 你 说 的 是 ， 如 果 机 会 来 了 ， 你 不 要 放 过 它 。 我 这 一 辈 子 过 成 这 个 样 ， 是 时 代 的 原 因 ， 可 是 你 不 同 了 ， 你 是 可 以 把 握 自 己 的 。 木 棉 再 也 说 不 出 话 来 。 她 后 来 回 想 葵 娘 的 一 生 ， 发 现 葵 娘 其 实 一 直 都 在 努 力 给 自 己 作 主 的 ， 只 是 时 代 最 终 却 作 了 她 的 主 。

　 　 木 棉 出 门 的 时 候 ， 正 是 早 晨 上 班 时 间 。 从 厂 区 宿 舍 一 路 出 来 ， 不 时 遇 到 药 厂 里 的 熟 人 。 人 们 见 木 棉 这 日 出 来 ， 竟 换 了 个 人 一 样 ， 连 神 情 也 不 象 前 几 天 那 般 呆 滞 游 离 ， 跟 她 打 招 呼 的 时 候 ， 木 棉 有 时 竟 然 还 抿 嘴 象 在 笑 的 样 子 ， 倒 让 他 们 有 些 走 神 起 来 。

　 　 被 带 走 的 胡 总 至 今 没 有 回 家 。 听 说 广 东 方 面 也 派 了 调 查 组 来 联 查 。 人 们 听 说 胡 总 和 港 商 在 广 东 也 有 地 下 药 厂 ， 那 边 的 情 形 比 这 边 更 严 峻 ， 似 乎 真 是 查 出 了 他 们 造 冰 毒 的 证 据 。 听 说 广 东 方 面 已 提 出 将 胡 总 等 人 押 转 广 东 处 理 。 原 来 厂 里 有 个 南 京 药 科 大 学 毕 业 的 小 邓 ， 也 是 胡 总 过 去 的 手 下 爱 将 ， 由 胡 总 介 绍 去 了 广 东 那 边 ， 已 被 抓 了 起 来 ， 传 说 可 能 至 少 要 判 个 死 缓 。 晓 旭 的 死 虽 然 让 人 觉 得 疑 云 重 重 ， 可 再 联 想 到 小 邓 ， 大 家 又 有 点 为 他 庆 幸 起 来 。 再 看 到 木 棉 的 改 变 ， 联 想 起 昨 日 市 里 那 个 出 了 名 的 留 美 博 士 到 厂 里 找 她 ， 后 来 又 到 她 家 里 探 视 ， 厂 里 人 看 木 棉 的 眼 光 ， 在 同 情 和 猜 疑 里 ， 又 多 了 几 分 好 奇 。

　 　 这 是 一 个 阴 晴 的 早 晨 ， 昨 夜 吹 了 一 夜 的 北 风 ， 地 全 干 了 ， 马 路 中 间 部 份 显 出 洁 净 的 灰 白 。 农 科 院 在 新 阳 路 的 尽 头 ， 离 南 星 药 厂 有 四 站 路 的 距 离 。 南 星 这 一 带 还 热 闹 得 很 ， 一 两 站 路 出 去 ， 已 经 荒 凉 起 来 ， 新 阳 路 也 变 得 窄 小 起 来 。 夹 道 的 是 茂 密 的 丹 桂 ， 树 跟 外 边 的 田 野 之 间 ， 是 两 道 自 然 的 壕 沟 。 在 这 个 雨 量 充 沛 的 亚 热 带 地 区 ， 天 然 的 植 被 生 出 了 丰 厚 的 层 次 ， 远 远 近 近 是 不 同 色 调 的 绿 。 壕 沟 外 有 水 塘 、 郊 区 农 民 的 菜 地 和 稻 田 。 每 有 一 处 竹 林 环 绕 的 地 方 ， 便 是 小 小 一 个 小 小 的 村 落 。 从 茂 密 的 行 道 树 间 看 出 去 ， 远 处 是 一 些 小 小 的 坡 地 ， 绿 绿 的 矮 松 林 间 ， 立 着 黑 黑 的 电 线 杆 。 小 时 候 在 暑 假 里 ， 木 棉 有 时 会 跟 同 学 们 一 路 走 到 农 科 院 去 玩 ， 记 忆 里 那 儿 有 很 大 的 果 园 、 蔗 田 、 水 稻 实 验 田 和 花 圃 、 苗 圃 ， 简 直 就 象 公 园 一 样 ， 她 们 会 去 摘 柚 子 、 荔 枝 、 枇 杷 和 番 石 榴 等 。

　 　 这 路 公 车 的 终 点 站 在 农 科 院 的 大 门 外 。 那 里 外 围 的 柠 檬 桉 林 里 ， 过 去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菜 市 场 ， 菜 场 两 边 有 很 多 破 败 、 矮 小 的 违 章 建 筑 物 ， 现 在 全 不 见 了 。 而 靠 近 农 科 院 大 门 那 一 侧 的 马 路 边 ， 新 建 了 一 家 不 小 的 超 市 ， 连 着 旁 边 的 几 家 小 餐 馆 、 小 发 廊 、 修 车 铺 等 ， 看 上 去 竟 有 点 小 集 镇 的 热 闹 。 木 棉 发 现 农 科 院 的 大 门 也 翻 修 过 了 ， 她 从 铁 门 边 的 人 行 小 门 进 去 ， 被 门 卫 拦 下 ， 让 她 在 来 访 登 记 薄 上 登 记 。 木 棉 有 些 犹 豫 地 在 本 子 上 填 了 嘉 田 的 名 字 ， 想 想 ， 又 划 掉 ， 然 后 将 嘉 田 爷 爷 的 名 字 写 上 。 才 将 本 子 从 门 卫 小 窗 里 递 进 去 ， 便 听 到 里 面 唧 唧 咕 咕 的 议 论 声 ， 然 后 又 叫 她 出 示 身 份 证 。 木 棉 依 着 他 们 的 要 求 交 过 身 份 证 ， 看 到 小 窗 口 里 先 后 探 出 了 两 三 张 表 情 暧 昧 的 脸 ， 上 下 打 量 着 她 ， 然 后 互 相 使 眼 色 ， 然 后 里 面 又 传 来 压 低 的 窃 笑 声 。 木 棉 侧 过 脸 去 玻 璃 窗 上 看 自 己 的 映 像 ， 也 没 看 出 什 么 不 妥 的 地 方 ， 就 伸 了 手 去 要 身 份 证 。 这 时 她 听 到 有 个 尖 尖 的 女 声 在 里 面 说 ： 这 个 是 已 婚 嘛 ， 再 说 年 纪 也 大 了 点 ； 你 们 没 看 到 刚 才 那 个 ， 那 才 叫 漂 亮 。 木 棉 皱 了 眉 ， 干 咳 了 两 身 ， 他 们 才 从 小 窗 里 扔 出 单 子 ， 说 是 要 让 孙 院 长 签 个 回 执 ， 出 来 时 要 交 的 。 木 棉 又 问 了 孙 院 长 家 如 何 走 ， 又 惹 得 他 们 一 阵 交 头 接 耳 。

　 　 木 棉 只 知 道 嘉 田 的 爷 爷 孙 灿 逊 老 先 生 ， 文 革 后 期 得 到 “ 解 放 ” 后 ， 在 七 十 年 代 带 领 十 几 人 的 科 研 团 队 ， 培 育 出 了 特 别 适 合 西 南 一 带 天 气 、 抗 旱 和 耐 寒 性 比 全 国 推 广 的 优 势 杂 交 水 稻 更 佳 的 稻 种 “ 仙 红 一 号 ” ， 获 得 过 国 家 大 奖 ， 文 革 后 出 任 省 农 科 院 院 长 。 但 她 并 不 知 道 ， 作 为 民 主 党 派 民 盟 资 深 成 员 的 孙 老 先 生 ， 其 时 刚 被 任 命 为 省 政 协 副 主 席 。

　 　 嘉 田 爷 爷 住 的 那 栋 独 门 独 户 带 前 后 院 的 小 房 子 ， 座 落 着 农 科 院 西 边 的 人 工 湖 边 。 那 口 人 工 湖 是 死 水 ， 看 着 稠 稠 的 ， 绿 得 十 分 可 疑 。 因 为 岸 边 有 一 棵 斜 长 的 巨 大 老 榕 ， 被 人 们 称 作 “ 榕 湖 ” 。 孙 家 的 的 房 子 ， 在 湖 边 有 点 突 起 的 小 土 坡 上 ， 坡 下 有 一 排 高 大 的 梨 树 。 前 院 用 朱 槿 花 围 出 了 个 院 墙 。 那 些 朱 槿 很 老 了 ， 叶 子 墨 油 油 的 ， 被 裁 剪 成 一 幅 厚 厚 的 绿 墙 。 院 子 并 没 有 门 ， 只 有 两 棵 高 大 的 铁 树 夹 着 通 向 前 庭 的 小 路 。 小 路 是 红 砖 铺 成 的 ， 两 旁 是 低 矮 的 冬 青 。 小 小 的 草 坪 上 是 厚 厚 的 台 湾 草 ， 靠 侧 面 窗 有 一 棵 高 大 的 龙 眼 树 ， 前 庭 有 一 棵 鸡 蛋 花 树 。 更 远 处 有 一 个 瓜 棚 ， 在 冬 天 里 ， 上 面 爬 着 残 败 的 枯 藤 。

　 　 木 棉 走 进 院 子 的 时 候 ， 感 觉 到 自 己 的 呼 吸 都 慢 了 下 来 。 她 的 眼 睛 是 想 要 四 下 张 望 的 ， 可 是 心 里 却 在 提 醒 自 己 ， 不 要 显 出 小 家 败 气 的 样 子 。 很 多 年 后 ， 木 棉 再 回 到 农 科 院 去 ， 那 时 孙 老 先 生 夫 妇 已 经 安 息 在 东 郊 省 烈 士 公 墓 的 省 级 干 部 墓 区 里 ， 墓 前 只 是 一 块 尖 尖 薄 薄 的 墓 碑 ， 而 他 们 生 前 住 过 的 小 楼 ， 已 改 造 成 了 农 科 院 的 老 干 部 活 动 中 心 。 院 子 里 的 花 草 树 木 全 铲 掉 了 ， 只 留 下 嘉 田 窗 前 的 龙 眼 ， 突 兀 地 立 在 水 泥 地 旁 ， 伴 着 室 内 喧 哗 的 麻 将 声 ， 让 木 棉 真 切 地 看 到 沧 海 桑 田 的 一 种 过 程 。

　 　 房 子 老 旧 了 ， 从 外 面 看 去 ， 外 墙 中 段 窗 口 之 间 镶 的 是 红 砖 。 木 棉 注 意 到 ， 屋 前 的 鸡 蛋 花 树 下 ， 停 着 四 五 辆 自 行 车 。 进 正 门 要 上 两 级 台 阶 ， 门 前 是 个 宽 大 的 露 台 ， 爬 在 上 面 的 葡 萄 叶 子 在 冬 天 并 没 有 完 全 干 掉 ， 只 是 稀 落 ， 看 着 有 些 颓 败 。 葡 萄 架 的 柱 子 上 有 一 圈 晒 衣 用 的 铁 丝 。 露 台 中 间 有 一 汪 积 水 ， 要 跨 过 一 大 步 才 能 走 到 大 门 前 。

　 　 小 楼 的 门 窗 都 是 漆 成 暗 灰 色 ， 象 南 方 亚 热 带 的 大 部 份 人 家 一 样 ， 门 窗 都 镶 着 纱 窗 。 木 棉 去 拉 大 门 外 的 那 扇 纱 门 时 ， 听 到 了 自 己 的 心 跳 。 她 这 时 听 到 屋 里 有 隐 约 的 人 声 ， 高 高 低 低 的 ， 很 是 热 闹 。 她 静 下 来 再 听 ， 还 有 女 人 说 笑 声 似 的 。 木 棉 就 有 些 犹 豫 ， 停 下 来 去 辨 听 是 否 有 嘉 田 的 声 音 ， 门 这 时 竟 就 从 里 面 开 了 。

　 　 一 个 穿 着 灰 色 中 式 棉 袄 的 老 太 太 ， 慈 眉 善 目 地 微 笑 着 ， 声 音 很 轻 地 问 ： 你 找 谁 ？ 那 是 很 陌 生 的 外 省 籍 口 音 ， 木 棉 想 ， 这 可 能 就 是 嘉 田 的 奶 奶 了 ， 便 也 低 了 声 说 ， 您 好 ！ 请 问 孙 嘉 田 在 家 吗 ？

　 　 老 妇 人 点 着 头 ， 回 了 一 句 话 ， 还 是 很 重 的 外 省 口 音 ， 木 棉 一 下 没 听 懂 ， 但 看 她 往 屋 里 请 自 己 的 姿 态 ， 她 知 道 没 走 错 地 方 。

　 　 客 厅 很 大 ， 顶 也 挑 得 很 高 ， 虽 然 跟 大 门 对 着 的 那 幅 墙 有 个 很 大 的 窗 子 ， 直 对 向 后 院 ， 可 厅 里 还 是 显 得 有 些 暗 。 厅 里 的 家 具 很 简 单 ， 使 得 客 厅 显 出 了 空 阔 。 大 块 红 砖 铺 的 地 ， 因 为 年 久 失 修 ， 很 多 地 方 都 凹 了 。 厅 的 右 面 有 两 扇 门 ， 都 有 纱 门 隔 开 ， 还 挂 了 短 帘 ， 让 人 看 不 见 内 里 。 左 边 有 个 小 通 道 拐 出 去 ， 嘉 田 住 的 小 房 间 在 通 道 左 边 。 过 道 的 对 面 有 一 扇 门 ， 通 到 侧 向 后 院 的 厨 房 、 卫 生 间 和 杂 物 房 。 嘉 田 后 来 告 诉 她 ， 文 革 期 间 ， 这 栋 房 子 最 多 的 时 候 曾 住 过 四 户 人 家 。

　 　 厅 里 倚 墙 对 置 的 一 套 老 式 长 短 木 沙 发 是 深 栗 色 的 ， 非 常 笨 重 ， 样 式 却 是 简 洁 的 曲 纹 。 座 上 搁 的 团 垫 ， 花 案 是 朴 素 的 各 色 花 布 拼 缝 出 的 。 木 棉 看 到 两 张 单 人 沙 发 这 面 墙 上 挂 着 的 两 幅 条 幅 上 写 着 “ 瓶 花 落 砚 香 归 字 ” ， “ 窗 竹 鸣 琴 韵 在 弦 ” 。 木 棉 转 眼 ， 便 看 到 后 院 的 窗 外 ， 果 真 有 竹 影 。 而 对 面 那 张 长 沙 发 上 端 墙 上 ， 是 一 幅 泼 墨 烟 雨 漓 江 。 木 棉 屏 住 气 ， 站 在 客 厅 的 中 央 ， 不 知 该 如 何 动 作 ， 她 有 点 后 悔 自 己 的 冒 昧 ， 下 意 识 地 将 手 袋 捏 得 很 紧 。 老 妇 人 将 木 棉 往 沙 发 上 让 ， 木 棉 坐 下 来 ， 双 腿 并 在 一 起 ， 感 觉 腰 挺 得 都 有 点 生 疼 。 这 时 里 屋 又 传 出 了 一 阵 女 人 的 说 话 声 ， 木 棉 竖 起 了 耳 朵 ， 听 出 是 几 个 不 同 的 女 声 ， 心 里 就 有 些 尴 尬 。 老 人 到 靠 门 的 小 柜 上 倒 了 茶 ， 小 心 翼 翼 地 递 过 来 ， 说 ， 你 喝 茶 。 木 棉 接 过 茶 ， 谢 过 ， 问 ， 你 是 嘉 田 的 奶 奶 吧 ？ 老 人 纯 朴 地 笑 起 来 ， 点 点 头 ， 又 小 声 说 ， 家 里 有 客 人 ， 我 进 去 跟 嘉 田 说 一 下 ， 你 等 一 下 。 没 等 木 棉 阻 拦 ， 老 人 已 经 走 过 去 拉 那 扇 通 向 书 房 的 纱 门 。 后 来 木 棉 知 道 ， 嘉 田 爷 爷 那 间 宽 大 的 直 通 里 间 卧 室 的 书 房 ， 是 他 们 活 动 、 会 客 的 主 要 场 所 。 书 房 不 大 不 小 ， 有 一 圈 舒 适 的 大 藤 椅 ， 给 人 很 温 馨 的 感 觉 ， 不 象 客 厅 这 样 宽 大 空 洞 。

　 　 奶 奶 刚 一 接 近 纱 门 ， 木 棉 就 从 那 纱 门 的 门 帘 下 ， 看 到 了 一 双 搽 得 非 常 光 亮 的 女 式 皮 鞋 和 一 截 深 棕 色 的 笔 挺 西 裤 。

　 　 门 迎 着 老 人 的 手 ， 从 里 面 推 开 了 。 这 时 木 棉 看 到 了 一 张 五 官 跟 嘉 田 有 些 神 似 、 皮 肤 白 晰 的 女 人 的 脸 ， 木 棉 想 这 可 能 就 是 嘉 田 的 母 亲 了 ， 赶 紧 站 起 身 来 。

　 　 有 客 人 啊 ？ 女 人 探 出 脑 袋 ， 小 声 地 说 着 ， 隔 着 距 离 很 快 地 上 下 打 量 着 木 棉 。 直 觉 告 诉 木 棉 ， 那 个 女 人 对 自 己 是 有 些 失 望 的 ， 她 便 向 那 女 人 努 力 地 笑 笑 ， 没 有 说 话 。 女 人 从 门 里 走 出 来 ， 嘉 田 的 奶 奶 在 一 边 说 ， 这 是 嘉 田 的 妈 妈 ， 又 转 向 嘉 田 母 亲 说 ： 她 是 来 找 嘉 田 。 嘉 田 的 母 亲 拢 了 拢 身 上 那 件 深 姜 色 的 厚 厚 的 毛 织 外 套 ， 伸 出 手 来 给 木 棉 ： 压 着 声 音 说 ， 你 好 ！ 你 是 工 学 院 的 小 王 吧 ？ 张 姨 没 有 跟 你 来 吗 ？ 同 时 又 掩 饰 着 去 看 表 ， 看 上 去 有 点 忧 心 忡 忡 的 样 子 。

　 　 啊 ， 我 不 是 小 王 ， 我 ， 我 是 嘉 田 的 … … 木 棉 说 到 这 儿 ， 停 住 了 ， 她 不 知 该 说 自 己 是 嘉 田 的 什 么 ， 便 嗫 嚅 着 。 嘉 田 母 亲 的 眼 神 一 下 有 点 警 觉 起 来 ， 忍 不 住 又 上 下 打 量 起 木 棉 。 木 棉 向 后 退 了 一 步 ， 说 ， 噢 ， 真 不 知 道 嘉 田 这 么 忙 ， 那 我 可 以 改 天 再 来 的 。 嘉 田 母 亲 马 上 做 出 很 热 情 的 样 子 ， 说 ， 哪 里 哪 里 ， 只 是 家 里 有 客 人 ， 真 不 好 意 思 ， 我 这 就 跟 嘉 田 说 一 声 ， 很 快 就 好 了 。 说 着 ， 转 过 头 去 跟 嘉 田 奶 奶 说 ， 这 厅 里 真 够 冷 的 ， 奶 奶 啊 ， 你 带 这 位 姑 娘 到 屋 里 去 看 看 书 吧 ， 那 边 马 上 就 好 。 说 着 ， 朝 木 棉 小 声 说 声 失 陪 ， 就 进 里 屋 去 了 。

　 　 奶 奶 应 声 便 去 邀 木 棉 。 木 棉 这 时 已 经 明 白 嘉 田 母 亲 是 让 她 回 避 ， 心 里 觉 到 了 屈 辱 ， 可 是 又 不 好 发 作 ， 只 得 跟 了 嘉 田 奶 奶 ， 进 到 嘉 田 的 房 间 。

　 　 因 为 窗 口 外 有 那 棵 大 龙 眼 树 ， 嘉 田 的 房 间 很 暗 ， 也 是 阴 冷 的 。 房 间 不 大 ， 但 出 奇 地 整 洁 ， 一 张 单 人 床 ， 一 个 大 书 柜 ， 一 张 书 桌 ， 一 对 人 造 革 面 料 的 沙 发 。 奶 奶 又 出 去 将 茶 端 进 来 ， 然 后 到 嘉 田 的 书 桌 上 去 翻 书 ， 却 都 是 英 文 的 ， 最 后 只 拿 得 一 本 中 文 的 《 大 众 医 学 》 ， 就 有 点 为 难 ， 对 木 棉 说 ， 你 到 书 柜 里 找 找 ？

　 　 木 棉 就 摆 摆 手 ， 说 不 用 了 ， 没 事 。 那 奶 奶 就 轻 叹 了 口 气 ， 说 ， 唉 ， 真 不 好 意 思 。 嘉 田 他 妈 妈 也 太 性 急 了 ， 相 亲 没 什 么 ， 可 是 弄 得 家 里 这 女 孩 子 进 进 出 出 走 马 灯 似 的 ， 我 们 嘉 田 到 底 也 是 个 普 通 孩 子 ， 这 样 弄 得 象 选 妃 子 似 的 ， 莫 明 其 妙 吧 ？ 邻 居 都 要 笑 话 的 啊 。 说 着 又 摇 摇 头 。 木 棉 的 心 一 沉 ， 想 到 刚 才 在 大 门 口 被 那 些 人 评 头 品 足 ， 原 来 是 这 么 回 事 ， 就 更 是 觉 得 待 不 住 了 。 刚 要 起 身 告 辞 ， 便 听 到 客 厅 里 传 来 送 客 的 声 音 ， 这 时 是 男 女 说 话 都 有 。 木 棉 竖 起 耳 朵 ， 却 没 有 听 到 嘉 田 的 声 音 。 这 时 奶 奶 也 出 去 了 ， 然 后 又 是 跟 奶 奶 的 客 套 ， 接 着 是 拉 门 声 。 声 音 渐 渐 有 些 远 了 ， 木 棉 知 道 他 们 走 到 了 院 子 里 ， 忍 不 住 好 奇 ， 走 到 窗 前 ， 扯 起 窗 帘 的 一 小 角 儿 ， 向 院 子 里 望 去 ， 便 看 到 嘉 田 、 爷 爷 、 嘉 田 母 亲 、 还 有 一 对 象 是 母 女 的 ， 站 到 了 院 子 前 的 鸡 蛋 花 树 下 ， 又 是 一 阵 好 说 。

　 　 木 棉 的 目 光 停 在 了 那 个 姑 娘 的 身 上 。 那 是 一 个 个 子 很 高 的 女 孩 儿 ， 皮 肤 很 白 ， 头 发 几 乎 及 腰 。 脸 侧 过 来 的 时 候 ， 木 棉 看 到 她 的 五 官 非 常 端 正 ， 气 质 很 恬 静 ， 一 看 就 是 那 种 家 教 很 好 的 人 家 出 来 的 孩 子 。 那 女 孩 上 身 是 一 件 深 红 的 厚 毛 衣 ， 下 身 是 一 条 灰 黑 底 色 、 红 色 大 斜 格 条 的 厚 呢 裙 ， 足 下 是 一 双 长 统 皮 靴 ， 长 长 的 手 臂 上 挽 着 一 件 米 色 长 风 衣 。 那 个 陪 来 的 母 亲 气 质 也 非 常 好 。 木 棉 看 得 都 有 点 发 呆 ， 再 去 看 站 在 一 边 的 嘉 田 ， 穿 一 件 高 领 的 黑 色 开 司 米 毛 衣 、 下 面 是 豆 青 色 的 灯 芯 绒 长 裤 ， 双 手 插 在 裤 袋 里 ， 不 说 话 ， 但 木 棉 觉 得 他 在 微 笑 。 他 跟 那 个 姑 娘 是 很 般 配 的 ， 木 棉 想 ， 心 下 竟 有 些 黯 然 ， 松 手 就 放 下 了 窗 帘 ， 退 回 到 沙 发 上 ， 竟 发 起 呆 来 。

　 　 没 过 多 久 ， 木 棉 就 听 到 门 外 传 来 嘉 田 的 声 音 ： 是 吗 ？ 我 的 客 人 吗 ？ 门 同 时 就 给 拉 开 了 ， 嘉 田 看 到 木 棉 ， 眉 毛 挑 起 来 ， 说 ， 木 棉 ， 怎 么 是 你 啊 ？

　 　 木 棉 站 起 身 来 ， 说 ， 是 啊 ， 是 我 ， 鼻 子 莫 明 奇 妙 地 有 些 发 酸 ， 就 微 低 了 头 。

　 　 坐 ， 快 坐 ！ 嘉 田 快 步 走 进 屋 里 ， 又 说 ， 不 好 意 思 ， 乱 得 很 ， 他 们 怎 么 让 你 坐 到 这 儿 来 ， 唉 ， 真 是 失 礼 。

　 　 木 棉 很 勉 强 地 笑 笑 ， 也 不 说 话 ， 将 手 伸 到 手 袋 里 ， 捏 住 信 封 ， 停 了 一 下 ， 才 将 它 取 出 来 ， 放 到 茶 几 上 ， 很 轻 地 说 ， 谢 谢 你 了 ！ 可 是 我 们 不 能 要 的 。

　 　 嘉 田 的 手 立 刻 就 伸 了 过 来 ， 按 在 木 棉 的 手 上 ， 很 有 力 。 这 是 我 给 安 安 的 ， 简 直 不 值 一 提 ， 但 是 我 的 心 意 ， 你 代 她 收 下 吧 ！ 木 棉 的 手 给 嘉 田 压 着 ， 挣 也 挣 不 脱 ， 她 有 些 着 急 ， 声 音 有 点 高 起 来 ， 说 ： 你 的 心 意 我 们 领 了 ， 可 是 嘉 田 ， 我 们 缺 的 不 是 钱 。

　 　 话 一 脱 口 ， 木 棉 心 下 一 惊 ， 她 心 里 想 说 的 是 我 们 不 缺 钱 ， 可 没 想 到 ， 话 却 这 样 出 了 口 。 嘉 田 那 边 ， 却 是 应 声 松 开 了 手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