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朋 友 羚 ， 人 生 得 很 漂 亮 ， 举 手 投 足 十 分 优 雅 ， 顾 盼 之 间 自 有 万 种 风 情 ， 加 之 待 人 接 物 、 说 话 做 事 又 很 周 到 随 和 ， 所 以 平 日 与 她 相 处 ， 总 有 一 种 赏 心 悦 目 的 感 觉 。

　 　 只 是 羚 有 一 句 口 头 禅 ， 老 是 要 让 我 听 着 想 笑 。 那 是 这 么 说 的 ： “ 唉 ， 要 不 是 时 代 的 原 因 ， 我 早 就 成 了 艺 术 家 啦 。 ” 说 着 说 着 ， 脸 上 竟 显 出 一 种 雾 锁 眉 尖 的 凄 美 的 愁 苦 。 有 趣 的 是 ， 羚 说 着 这 话 时 ， 若 有 她 先 生 在 场 ， 她 就 总 会 用 眼 睛 瞟 瞟 她 先 生 ， 中 间 又 有 何 典 故 ， 我 自 不 得 而 知 。 更 绝 的 是 ， 她 先 生 每 到 了 这 种 时 刻 ， 就 会 作 心 不 在 焉 状 ， 眼 睛 望 向 一 边 ， 好 像 根 本 就 没 有 在 听 的 样 子 。 也 许 是 羚 的 这 句 话 ， 早 让 他 的 耳 朵 听 出 了 一 层 老 茧 ， 所 以 该 是 与 其 显 出 麻 木 ， 不 如 装 成 无 辜 吧 。

　 　 我 从 来 没 有 打 问 过 羚 的 那 般 感 慨 从 何 而 来 、 又 因 何 而 发 。 看 着 她 的 年 纪 ， 总 觉 得 硬 要 扯 上 了 “ 时 代 ” 这 么 大 的 背 景 ， 实 在 是 有 几 分 的 牵 强 。

　 　 与 羚 闲 聊 多 了 之 后 ， 我 零 零 散 散 地 知 道 了 在 她 幼 小 的 时 候 ， 她 的 父 母 对 她 琴 、 棋 、 书 、 画 诸 方 面 技 艺 的 栽 培 ， 是 很 尽 过 一 番 心 力 的 。 羚 从 小 学 到 中 学 ， 甚 至 后 来 到 了 大 学 里 ， 都 是 一 直 做 着 各 种 文 艺 队 里 的 台 柱 的 ， 那 自 然 是 练 就 了 一 身 吹 拉 弹 唱 的 功 夫 。 然 而 这 样 的 经 历 ， 我 听 来 却 有 一 种 顺 理 成 章 的 感 觉 ， 遥 想 起 当 年 我 无 比 艳 羡 过 的 那 些 个 身 边 的 小 靓 女 们 ， 谁 又 不 是 在 各 文 艺 队 里 折 腾 得 风 生 水 起 的 呢 ？ 但 要 谈 到 水 准 ， 若 要 认 真 地 来 个 评 级 划 等 ， 那 真 只 够 个 草 台 戏 班 的 水 平 。 很 多 的 歌 舞 跳 到 了 她 们 那 儿 ， 动 作 不 是 走 了 形 ， 就 是 做 不 到 位 的 。 所 以 我 总 觉 得 羚 仅 仅 要 凭 在 那 种 草 台 班 子 里 练 了 来 的 拳 脚 ， 就 要 与 “ 艺 术 家 ” 的 职 称 挂 钩 ， 听 着 就 不 免 让 人 觉 得 夸 张 。

　 　 难 能 可 贵 的 是 羚 很 执 着 。 每 次 到 她 家 去 ， 我 不 是 见 她 坐 在 那 儿 叮 叮 咚 咚 地 敲 着 钢 琴 键 ， 就 是 淑 女 似 地 端 坐 一 隅 呼 哧 呼 哧 地 吹 个 长 笛 ， 后 来 又 很 认 真 地 画 起 了 素 描 。 因 为 在 美 国 做 事 大 凡 都 要 追 求 个 Ｐ Ｒ Ｏ Ｆ Ｅ Ｓ Ｓ Ｉ Ｏ Ｎ Ａ Ｌ 效 果 ， 所 以 羚 的 各 种 行 头 总 是 备 得 很 齐 ， 那 架 势 一 拉 开 ， 嗨 ， 让 人 看 着 看 着 就 要 有 些 眼 花 ， 恍 恍 惚 惚 地 竟 就 看 出 了 几 分 “ 艺 术 家 ” 的 派 头 似 的 。

　 　 羚 画 了 一 阵 素 描 后 ， 又 开 始 上 油 画 班 。 她 在 客 厅 里 支 起 了 一 个 大 大 的 画 架 ， 很 快 地 ， 画 板 上 就 开 始 变 化 出 山 峦 树 影 ， 碧 潭 飞 鹅 ， 池 荷 晓 月 什 么 的 了 ， 极 是 风 雅 。

　 　 看 着 羚 横 下 心 在 那 儿 吭 哧 吭 哧 地 往 死 里 画 ， 不 消 几 日 功 夫 ， 竟 勾 起 了 我 重 拾 画 笔 的 念 头 。

　 　 “ 重 拾 ” 这 个 词 儿 ， 看 着 是 只 适 用 于 那 些 个 历 尽 劫 难 、 痴 心 不 改 的 有 造 诣 的 大 师 级 人 物 的 对 吧 ？ 可 我 就 是 觉 得 ， 我 那 追 梦 的 心 路 历 程 ， 若 不 用 “ 重 拾 ” 这 样 的 词 儿 ， 真 就 不 足 以 形 容 其 曲 折 。 瞧 瞧 ， 果 然 就 是 “ 近 什 么 就 是 什 么 ” 了 的 不 是 ？ ， 跟 羚 混 了 一 阵 ， 自 信 心 陡 增 ， 再 大 的 帽 子 往 头 上 扣 ， 也 能 有 了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的 沉 着 。 好 在 美 国 还 挺 兴 这 个 ， 我 也 就 不 必 太 客 气 了 。

　 　 说 起 小 时 候 ， 启 蒙 不 久 便 上 了 小 学 。 忽 然 有 一 阵 子 ， 左 右 邻 居 的 孩 子 们 那 儿 ， 竟 兴 起 了 追 求 “ 文 武 双 全 ” 的 时 尚 。

　 　 与 世 间 任 何 其 它 事 物 一 样 ， “ 文 武 ” 这 个 词 自 然 也 免 不 了 要 被 烙 上 时 代 的 印 记 。 比 如 在 钟 书 大 师 笔 下 的 鸿 渐 时 代 ， 讲 的 是 “ 文 要 会 修 无 线 电 ， 武 要 会 打 网 球 ” ； 而 据 说 到 了 今 日 混 迹 于 美 国 硅 谷 的 年 轻 的 中 国 工 程 师 那 儿 ， 又 变 成 了 “ 文 要 会 听 莫 扎 特 ， 武 要 会 打 高 尔 夫 ” ， 当 然 还 有 另 外 的 版 本 ， 诸 如 “ 文 要 会 炒 股 票 ， 武 要 会 打 拱 猪 ” 之 类 ， 暂 且 按 下 不 表 。

　 　 还 是 说 时 代 推 移 到 了 我 的 童 年 时 代 ， “ 文 ” 便 成 了 会 个 “ 吹 、 拉 、 弹 、 唱 、 跳 ” ， 而 因 为 真 正 要 持 枪 舞 刀 、 摸 爬 滚 打 的 机 会 毕 竟 有 限 ， 所 以 一 如 既 往 ， “ 武 ” 仍 是 指 的 体 育 方 面 的 事 。

　 　 在 那 个 年 代 里 ， 从 中 央 到 地 方 ， 文 艺 界 的 人 是 在 吃 香 的 ， 而 体 育 界 的 虽 说 次 之 ， 却 也 有 辣 的 喝 喝 。 这 一 切 看 到 了 老 百 姓 眼 里 ， 却 都 是 眼 眶 热 热 的 了 。 都 说 的 是 “ 群 众 的 眼 睛 是 雪 亮 的 ” 不 是 ？ 大 伙 儿 都 看 明 白 了 ， 若 各 自 养 育 的 小 儿 女 能 练 出 个 或 文 或 武 的 专 长 ， 弄 好 了 混 进 个 什 么 专 业 团 体 的 ， 有 了 一 碗 饭 吃 不 说 ， 最 要 紧 的 是 还 可 以 免 吃 上 山 下 乡 那 份 苦 。 所 以 那 时 做 父 母 的 只 要 稍 有 一 点 儿 条 件 、 有 一 点 儿 心 眼 的 ， 都 不 会 拒 绝 为 子 女 的 前 程 去 赌 上 一 票 的 。 无 论 时 代 风 云 如 何 变 幻 ， 总 是 最 可 怜 天 下 父 母 之 心 。

　 　 记 得 那 可 是 一 时 间 里 ， 我 周 围 的 小 女 孩 们 都 一 窝 蜂 地 除 了 苦 练 叉 一 字 腿 儿 、 弯 腰 、 跳 蒙 古 舞 需 要 的 扭 肩 、 跳 新 疆 舞 需 要 的 拧 脖 子 功 夫 外 ， 学 拉 手 风 琴 、 小 提 琴 的 有 之 ， 弹 拨 扬 琴 、 犹 抱 琵 琶 的 也 不 在 少 数 。 当 然 小 男 孩 也 有 几 个 跟 着 凑 热 闹 的 ， 但 远 不 如 女 孩 那 么 认 真 。

　 　 我 眼 见 周 遭 的 小 靓 女 们 一 个 个 神 气 活 现 地 唱 唱 跳 跳 、 挎 着 套 着 布 套 的 各 种 乐 器 出 出 入 入 ， 虽 有 满 心 的 羡 慕 ， 但 我 也 深 知 自 己 “ 没 有 文 艺 细 胞 ” ， 若 硬 要 去 凑 热 闹 ， 结 果 无 非 是 自 取 其 辱 （ 那 些 小 靓 女 们 狠 着 呢 ， 吐 的 唾 沫 也 可 以 把 你 淹 死 ） 。 所 以 我 每 见 到 她 们 ， 就 装 出 无 动 于 衷 的 样 子 ， 如 今 回 想 起 来 觉 得 挺 逗 ， 也 理 解 了 原 来 故 做 清 高 的 人 大 体 上 是 有 些 心 虚 或 心 理 不 平 衡 的 。

　 　 那 时 ， 一 把 小 提 琴 要 价 四 十 元 ， 在 那 个 年 代 里 ， 这 可 是 个 不 小 的 数 目 。 我 自 幼 生 长 的 环 境 是 大 学 围 墙 里 知 识 分 子 成 堆 的 地 方 ， 那 里 的 家 长 们 ， 自 是 望 子 成 龙 、 望 女 成 凤 的 心 意 更 为 殷 切 ， 所 以 当 时 这 “ 智 力 投 资 ” 的 概 念 虽 还 未 被 归 纳 提 升 到 理 论 高 度 ， 但 在 我 们 大 院 里 ， 那 可 是 自 觉 地 落 实 到 了 大 部 份 家 庭 的 行 动 上 的 。

　 　 不 少 学 艺 的 小 女 孩 们 在 周 末 是 要 到 市 里 文 工 团 去 找 她 们 拜 的 老 师 学 课 的 。 那 时 学 艺 不 要 钱 ， 各 家 都 是 凭 人 情 、 关 系 和 面 子 找 到 各 自 的 路 子 的 。 而 周 日 呢 ， 那 些 小 靓 女 们 便 会 在 她 们 家 里 练 习 。 一 时 间 ， 吱 吱 嘎 嘎 的 各 种 琴 声 在 我 们 大 院 里 的 各 宿 舍 楼 里 此 起 彼 伏 ， 其 声 势 一 点 也 不 输 于 如 今 我 那 些 有 小 儿 女 的 朋 友 家 中 那 些 小 Ａ Ｂ Ｃ 们 叮 叮 咚 咚 砸 出 来 的 钢 琴 声 。

　 　 我 当 时 很 烦 听 到 那 些 拉 得 断 断 续 续 、 又 重 重 复 复 的 乐 器 声 （ 不 是 乐 曲 ！ ） ， 而 且 那 些 小 靓 女 们 一 边 拉 着 那 要 命 的 琴 ， 还 一 边 朝 我 翻 白 眼 ， 真 是 给 我 童 年 那 些 原 本 也 还 算 是 “ 阳 光 灿 烂 的 日 子 ” 平 添 几 朵 乌 云 。 后 来 听 到 有 人 形 容 卡 拉 Ｏ Ｋ 是 “ 把 自 己 的 欢 乐 建 立 在 别 人 的 痛 苦 之 上 ” 的 玩 艺 儿 ， 就 感 觉 那 是 说 到 了 我 童 年 的 心 坎 儿 上 了 。 只 可 惜 当 年 人 小 ， 水 平 也 低 点 儿 ， 所 以 只 能 默 默 忍 受 着 “ 四 面 楚 歌 ” 的 悲 凉 ， 而 项 羽 英 勇 就 义 前 的 心 境 ， 我 竟 得 以 体 察 过 万 分 之 一 ， 谁 说 不 是 “ 坏 事 可 以 变 好 事 ” ？

　 　 我 那 时 很 绝 望 ， 绝 望 之 后 则 是 自 暴 自 弃 。 每 天 下 学 之 后 回 到 家 里 ， 放 下 书 包 ， 喝 上 几 口 凉 水 就 溜 出 去 找 与 我 气 味 相 投 的 小 伙 伴 瞎 疯 去 了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