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先 生 的 太 太 对 刘 二 有 个 极 妙 的 评 价 ： 不 识 字 但 识 事 。 这 话 我 听 了 极 为 兴 奋 。 因 为 很 长 时 间 不 知 道 如 何 表 述 这 个 人 ， 也 因 为 自 己 书 生 意 气 ， 向 来 不 太 识 人 缘 世 故 。

　 　 我 认 识 刘 二 久 矣 ， 甚 至 曾 应 邀 到 他 家 吃 过 一 顿 鱼 宴 。 说 是 宴 虽 然 夸 张 ， 但 是 我 吃 到 的 一 顿 最 鲜 美 的 全 鱼 席 了 。 说 全 鱼 席 也 是 夸 张 ， 因 为 不 过 四 样 鲜 货 而 已 ， 但 全 是 名 贵 的 四 样 ： 甲 鱼 、 鲶 鱼 、 乌 鱼 、 螃 蟹 。 四 大 金 刚 入 肚 ， 对 刘 先 生 更 有 好 感 起 来 。

　 　 刘 二 是 卖 鱼 的 ， 走 到 哪 都 讨 人 喜 欢 ， 他 有 股 温 柔 劲 ， 虽 然 身 上 有 鱼 腥 。

　 　 刘 二 五 十 来 岁 ， 是 那 种 事 业 有 成 的 人 ， 相 貌 可 亲 且 气 度 不 凡 ， 脸 色 红 润 ， 一 尘 不 染 。 在 病 房 里 见 到 他 时 ， 他 总 是 衣 着 讲 究 ， 腰 上 的 大 哥 大 、 Ｂ Ｐ 机 铮 亮 ， 有 显 眼 的 身 份 感 。

　 　 有 一 回 ， 我 去 菜 场 画 速 写 ， 刘 二 可 变 了 一 个 人 。 又 脏 又 旧 的 裤 子 卷 到 膝 盖 ， 鞋 子 浸 泡 在 满 是 鱼 鳃 鱼 泡 的 脏 水 里 ， 身 上 鱼 血 淋 淋 。 他 抡 起 刀 砍 下 一 个 硕 大 的 鱼 头 、 水 沫 四 溅 。 刘 二 仰 脖 地 和 买 者 为 斤 两 分 毛 讨 价 还 价 。 这 菜 场 见 闻 只 不 过 是 刘 二 的 零 星 生 意 而 已 。 他 说 一 千 块 要 挣 ， 一 分 钱 也 要 挣 ， 看 不 起 小 钱 ， 那 可 就 吃 亏 了 。

　 　 刘 儿 早 年 家 境 贫 困 ， 父 母 都 是 老 实 巴 交 的 种 地 人 ， 从 来 不 敢 离 开 土 地 去 干 点 蹊 跷 事 。 家 前 屋 后 是 他 们 每 日 斯 守 的 地 方 ， 刨 地 种 菜 ， 却 没 钱 供 刘 二 上 学 ， 所 以 刘 二 不 识 字 ， 一 生 没 进 过 课 堂 ， 却 早 早 地 进 入 社 会 。 早 年 卖 鱼 贩 虾 只 不 过 养 家 糊 口 小 试 身 手 ， 还 要 把 大 量 时 间 用 于 割 草 喂 猪 ， 扶 犁 耕 地 ， 不 可 能 早 早 看 出 有 什 么 出 息 。 不 过 人 的 出 息 不 外 乎 是 慢 慢 积 累 起 来 ， 以 刘 二 的 头 脑 ， 入 世 早 ， 善 用 心 思 ， 广 交 朋 友 ， 日 积 月 累 ， 对 各 种 人 事 、 生 意 自 然 了 如 指 掌 。 加 上 为 人 可 信 ， 再 有 比 如 好 的 策 略 ， 做 事 何 愁 不 成 。 虽 然 刘 二 也 象 许 多 生 意 人 一 样 ， 曾 连 本 都 陪 过 ， 但 他 能 忍 善 断 ， 境 况 自 然 好 起 来 。

　 　 最 黑 的 一 次 是 赔 了 老 婆 又 丢 房 产 。 此 话 听 起 来 玄 乎 ， 却 是 刘 二 人 生 的 重 大 转 折 。 这 事 情 常 被 人 谈 起 ， 但 以 现 今 刘 二 的 成 就 ， 却 成 了 他 人 品 豁 达 的 象 征 。

　 　 那 时 他 还 没 现 在 阔 气 ， 白 手 起 家 盖 起 的 房 子 都 是 起 早 摸 黑 的 血 汗 钱 。 好 不 容 易 把 家 中 简 单 的 装 潢 、 桌 椅 灯 饰 收 拾 停 当 ， 每 晚 回 来 后 有 了 清 爽 的 家 时 ， 夫 妻 却 闹 了 离 婚 。 原 因 不 得 而 知 。

　 　 当 时 刘 二 生 起 怜 悯 之 心 ， 夫 妻 一 夜 百 日 恩 情 ， 堂 堂 男 子 事 业 为 重 ， 房 舍 家 当 身 外 之 物 ， 失 而 复 得 未 为 不 美 。 故 赠 房 舍 不 谈 ， 连 夫 妻 共 枕 的 一 件 寒 衣 、 都 未 带 上 。 慷 慨 地 走 出 家 门 ， 另 辟 新 业 。

　 　 刘 二 受 此 重 创 ， 雄 心 大 发 ， 阳 刚 豪 气 竟 被 激 起 。 从 此 儿 女 情 长 藏 在 心 间 ， 生 意 场 上 更 是 能 落 能 起 。 他 识 天 时 ， 谙 人 和 ， 先 知 先 觉 才 能 贯 彻 始 终 ， 冒 险 经 营 起 利 多 、 风 险 大 的 水 产 。 甲 鱼 螃 蟹 是 生 意 的 主 项 ， 他 弄 了 几 个 大 池 子 ， 甲 鱼 、 乌 龟 的 头 鬼 鬼 祟 祟 地 伸 来 伸 去 ， 刘 二 的 财 源 滚 滚 而 来 ， 喊 上 天 价 ， 都 会 有 大 户 的 吃 客 。

　 　 但 是 说 起 来 容 易 ， 现 今 做 生 意 可 不 是 手 上 有 货 就 有 人 抢 的 ， 关 键 在 推 销 经 营 上 。 刘 二 有 能 力 将 城 中 的 几 家 宾 馆 大 户 尽 皆 吃 下 ， 不 知 他 采 取 了 什 么 高 招 ， 他 们 就 愿 意 进 刘 二 的 货 。 宾 馆 酒 楼 谁 不 认 识 赫 赫 有 名 的 刘 老 板 ， 拿 他 的 货 保 管 品 级 上 档 次 ， 其 中 红 利 也 是 弟 兄 们 应 得 的 份 钱 。

　 　 刘 二 的 钱 包 越 来 越 大 ， 成 了 成 功 人 士 ， 家 里 又 盖 了 崭 新 的 宅 院 ， 新 娶 的 娇 妻 早 已 为 他 生 下 一 对 千 金 。 家 中 仍 要 砌 上 供 养 甲 鱼 的 水 池 ， 那 是 女 儿 们 心 爱 的 宠 物 ， 是 令 刘 二 心 旷 神 怡 的 观 赏 品 ， 更 是 保 佑 刘 二 家 业 兴 旺 的 吉 祥 物 。 刘 二 象 供 菩 萨 一 样 伺 候 它 们 ， 心 中 祝 福 它 们 不 要 挨 人 刀 宰 ， 煎 汤 入 锅 ， 成 为 家 宴 公 席 的 常 客 。

　 　 逢 年 过 节 ， 孙 先 生 家 中 海 鲜 鱼 类 都 是 刘 二 早 早 打 发 人 送 来 ， 可 见 交 情 深 厚 。 他 年 年 都 来 诊 所 看 病 ， 次 次 都 不 等 疗 程 完 结 ， 忙 不 迭 地 又 去 做 他 的 生 意 。 所 以 他 总 是 这 个 病 未 好 ， 明 年 又 换 上 另 一 个 病 。 说 到 刘 二 得 病 那 也 是 富 人 得 的 病 ， 得 在 刘 二 身 上 平 添 了 几 分 贵 相 。 人 家 是 忙 出 的 病 ， 不 是 懒 出 的 病 。 不 过 这 些 病 都 不 在 脑 子 、 心 上 ， 而 在 腰 上 、 腿 上 、 颈 椎 上 ， 那 些 地 方 刘 二 常 常 要 用 ， 而 且 不 分 夏 末 冬 初 ， 雨 淋 日 晒 。 毕 竟 不 是 鱼 筋 海 骨 ， 哪 里 经 得 起 如 此 折 腾 ， 诊 所 成 了 他 避 暑 御 寒 的 好 去 处 。

　 　 孙 先 生 很 佩 服 刘 二 ， 夸 他 人 品 端 正 ， 要 是 识 字 那 就 更 聪 明 了 。 但 玩 笑 是 不 能 不 开 的 。 孙 先 生 一 般 极 少 说 笑 ， 惟 独 刘 二 例 外 ， 互 相 捉 弄 取 闹 是 常 有 的 事 。 以 刘 二 的 文 盲 ， 孙 先 生 会 让 他 读 报 纸 上 神 吹 的 医 疗 广 告 ， 让 刘 二 去 联 系 求 治 ， 刘 二 读 错 ， 常 引 得 哄 堂 大 笑 。 刘 二 气 恼 ， 会 说 ， 各 做 各 生 意 ， 你 们 的 事 我 当 然 不 懂 。 有 一 次 两 人 去 城 里 卖 淮 剧 磁 带 ， 走 到 博 物 馆 ， 刘 二 问 这 是 什 么 宾 馆 ， 如 此 奇 怪 的 楼 ， 孙 先 生 说 这 是 博 物 宾 馆 ， 肯 定 能 要 你 的 货 ， 刘 二 当 真 要 进 去 接 洽 。 虽 是 笑 谈 ， 可 见 刘 二 在 生 意 上 是 绝 不 马 虎 的 。

　 　 如 今 刘 二 手 下 有 一 班 人 马 可 供 调 遣 ， 他 稳 稳 地 当 起 老 板 ， 只 管 外 联 ， 内 务 皆 由 爱 妻 把 持 。 他 可 以 有 更 多 的 时 间 扎 针 闹 笑 了 。

　 　 不 过 刘 二 说 现 在 生 意 越 来 越 难 做 了 。

〔之二十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