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总 觉 得 ， 写 作 对 于 我 是 件 艰 苦 的 事 ， 往 往 不 知 下 手 何 处 。 对 于 画 ， 我 可 随 时 描 一 个 病 夫 的 脸 ， 那 是 我 的 职 业 ， 也 是 我 每 日 激 情 的 寄 托 之 处 。 但 我 认 为 形 象 速 写 并 不 是 想 想 就 能 出 手 不 凡 的 ， 它 不 是 精 心 雕 琢 ， 技 巧 熟 练 地 培 育 一 棵 玉 兰 ， 它 往 往 要 呕 心 沥 血 ， 以 孤 独 为 伴 ， 以 深 思 为 本 ， 并 不 是 年 轻 时 企 慕 的 什 么 技 法 娴 雅 ， 情 感 妙 然 ， 风 范 独 具 所 能 终 其 一 生 艺 术 本 愿 的 。

　 　 我 写 乡 村 诊 所 ， 实 际 上 是 写 人 生 百 相 。 若 穷 尽 生 活 琐 事 ， 不 免 流 于 情 节 泛 化 ； 若 陷 入 哲 理 思 考 ， 不 免 留 于 故 作 娇 吟 文 艺 腔 。 好 的 文 笔 ， 集 广 妙 众 ， 大 方 简 朴 ， 深 入 浅 出 ， 道 理 涵 于 其 中 ， 收 顿 常 为 总 结 ， 使 我 不 能 望 其 项 背 ， 故 愿 取 心 路 历 程 求 教 于 它 ； 然 文 思 哲 辨 ， 非 不 日 即 可 收 转 ， 故 我 一 人 与 文 章 人 物 作 尽 周 旋 ， 脑 中 拥 拥 塞 挤 ， 满 是 疮 痍 病 痛 。 思 人 类 演 化 至 今 ， 许 多 志 人 豪 杰 ， 华 佗 妙 手 都 在 寻 找 万 验 的 药 方 ， 黄 帝 内 经 ， 本 草 纲 目 ， 西 医 中 药 ， 瓶 瓶 罐 罐 ， 吃 着 熬 着 ， 伴 随 人 类 走 向 终 极 ； 千 万 种 疑 难 病 症 ， 侵 入 肉 体 凡 胎 ， 搞 得 世 人 面 目 全 非 。 我 也 画 着 写 着 ， 不 免 以 为 进 来 医 道 ， 却 越 来 越 觉 得 悲 哀 。 看 惯 了 身 边 病 荒 几 多 人 ， 也 就 觉 着 得 病 望 医 乃 生 活 平 常 事 ， 由 不 得 我 们 忧 心 忡 忡 ， 只 按 道 行 事 罢 了 。

　 　 我 写 了 这 些 人 物 ， 他 们 在 日 里 梦 中 纠 缠 着 我 ， 诱 我 进 前 却 把 我 引 入 病 体 。 孙 先 生 说 得 极 妙 ， 一 本 画 册 ， 收 入 他 ４ ０ 年 晨 晨 暮 暮 。 此 话 如 何 理 解 ， 恐 怕 是 说 ， 时 间 之 长 ， 治 病 之 久 ， 备 不 住 一 句 话 说 完 。 也 就 是 说 ， 病 事 说 说 容 易 ， 却 耗 尽 他 一 生 锦 绣 ； 听 其 言 ， 观 其 行 ， 方 知 他 用 心 超 过 他 人 ， 常 在 自 身 针 灸 验 方 ， 引 发 自 己 病 入 其 体 ， 又 在 自 身 对 症 下 药 ， 亲 尝 其 味 ， 方 才 满 心 自 信 ， 施 于 他 人 。 我 们 文 人 墨 客 ， 高 谈 阔 论 ， 未 及 孙 先 生 先 向 其 内 后 向 其 外 ， 故 有 美 名 传 扬 。

　 　 今 日 ， 我 去 诊 所 逗 留 ， 不 画 也 不 想 ， 只 是 坐 坐 看 看 ， 不 觉 已 过 三 四 个 小 时 。 我 在 这 混 乱 嘈 杂 的 环 境 里 安 详 宁 静 ， 恰 如 回 到 久 别 的 故 里 。 我 觉 得 要 画 油 画 了 ， 这 些 人 物 仅 仅 用 铅 笔 素 描 画 出 来 是 不 够 的 ， 他 们 混 身 皆 是 油 画 的 语 言 ， 浑 朴 、 厚 重 ， 人 物 或 坐 或 躺 ， 或 挽 扶 上 床 ， 或 银 针 满 身 ， 不 论 在 场 面 上 或 是 单 个 肖 像 上 都 能 独 立 成 章 。 这 里 有 光 影 的 妙 成 天 然 ， 有 如 伦 勃 朗 ； 有 深 渊 般 的 肌 体 蠕 动 ， 有 如 德 拉 科 罗 瓦 ； 有 被 焦 灼 烤 煎 的 脸 ， 有 如 凡 高 。 更 重 要 的 ， 它 有 乡 村 病 房 中 独 有 的 特 色 ， 它 不 是 法 兰 西 的 高 贵 典 雅 ， 不 是 美 利 坚 的 明 澈 激 奋 ， 它 是 真 正 中 国 “ 土 油 画 ” 的 色 调 ， 黑 黑 黄 黄 的 皮 肤 色 ， 陈 旧 折 皱 的 灰 布 衣 ， 还 有 不 知 被 多 少 病 人 覆 盖 过 的 枕 头 、 床 单 和 棉 被 ， 许 多 灰 尘 的 红 色 锦 旗 ， 每 一 件 都 不 是 美 器 ， 但 却 布 满 岁 月 与 人 生 的 气 息 。

　 　 我 今 天 能 坐 在 这 里 ， 就 是 被 这 种 气 息 吸 引 住 的 ， 不 知 我 能 不 能 在 油 画 颜 料 的 调 和 中 闻 到 这 种 气 息 。 我 学 了 十 几 年 油 画 ， 尽 力 想 使 语 言 具 有 道 地 的 欧 化 风 范 ， 现 在 看 来 ， 我 的 视 觉 经 验 却 给 了 我 这 一 方 故 土 的 苍 老 之 色 ， 我 何 必 斤 斤 计 较 于 画 界 的 那 些 问 题 呢 ？ 只 要 那 场 面 催 人 心 魄 ， 那 肖 像 引 人 端 详 ， 不 也 就 了 却 我 对 病 房 的 这 些 感 慨 吗 ！ 若 仅 是 册 子 里 的 这 些 素 描 ， 事 情 只 不 过 才 做 了 一 半 ， 只 有 在 油 画 中 谦 虚 地 画 出 几 个 老 脸 ， 才 能 了 却 萦 绕 心 头 许 久 的 一 点 宿 愿 。

　 　 想 要 进 行 真 正 的 油 画 创 作 ， 才 发 现 病 房 是 我 可 以 用 尽 心 思 的 地 方 。 我 暗 自 思 忖 ， 自 己 可 能 画 上 许 多 幅 油 画 创 作 ， 用 尽 每 人 每 物 ， 才 能 端 出 一 两 张 真 正 耐 人 寻 味 的 所 谓 作 品 。 即 使 是 这 样 ， 医 生 手 下 过 了 无 数 人 还 是 那 样 孜 孜 不 倦 ， 他 的 作 品 怎 能 用 幅 数 计 算 ， 我 借 用 了 他 的 作 品 ， 即 使 画 出 百 张 我 又 有 何 值 得 自 傲 之 处 呢 ？

〔之二十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