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是　中　国　人　吗？ ·吴　梦· 　 　 如 果 有 人 用 英 文 问 我 ： “ Ａ Ｒ Ｅ 　 Ｙ Ｏ Ｕ 　 Ｃ Ｈ Ｉ Ｎ Ｅ Ｓ Ｅ ？ ” 我 会 毫 无 迟 疑 地 说 “ Ｙ Ｅ Ｓ ” 。 可 如 果 有 人 用 中 文 问 ： “ 你 是 中 国 人 吗 ？ ” 我 就 不 禁 有 些 犹 豫 。 我 也 曾 尝 试 用 “ 我 是 华 人 ” 这 样 的 技 术 说 法 ， 可 结 果 是 使 对 方 更 加 一 头 雾 水 。 后 来 我 就 干 脆 来 上 一 句 “ 我 会 说 中 文 ” 。 人 们 似 乎 倒 都 大 明 白 了 。 “ 中 国 人 ” 这 个 词 有 时 份 量 太 重 。 尤 其 是 在 大 陆 ， 让 你 不 时 能 感 到 一 种 紧 绷 绷 的 爱 国 氛 围 。 　 　 这 是 我 最 近 在 上 海 机 场 等 待 出 租 车 亲 历 的 一 幕 。 我 与 许 多 人 一 起 站 在 候 车 队 中 ， 焦 急 地 等 待 着 长 长 的 队 伍 变 短 。 今 年 立 秋 上 海 的 秋 老 虎 尤 其 厉 害 。 早 上 五 、 六 点 钟 出 门 ， 迎 面 就 是 一 股 扑 面 而 来 的 热 浪 ， 然 后 就 是 一 整 天 到 夜 里 十 二 点 都 去 不 掉 的 暑 气 。 一 周 间 ， 我 来 去 上 海 已 两 趟 了 。 此 时 等 出 租 车 的 烦 躁 心 情 可 想 而 知 。 　 　 突 然 觉 得 来 去 匆 匆 的 人 们 以 及 出 租 车 仿 佛 进 入 了 定 格 ， 车 都 不 动 了 。 前 端 的 一 辆 出 租 车 ， 已 停 了 许 久 ， 堵 住 了 其 他 车 的 出 路 。 一 个 欧 洲 的 金 发 老 外 正 与 出 租 车 司 机 互 不 言 语 ， 激 烈 地 打 着 手 势 。 原 来 是 地 上 的 一 个 行 李 箱 ， 老 外 要 司 机 帮 他 装 进 后 背 厢 ， 司 机 则 要 老 外 自 己 动 手 往 里 装 。 我 注 意 到 老 外 的 手 里 还 攥 着 一 些 零 钱 ， 似 乎 准 备 象 在 西 方 那 样 付 小 费 。 这 一 幕 在 西 方 较 易 理 解 ： 司 机 帮 拿 行 李 ， 顾 客 付 小 费 。 在 这 里 不 知 怎 么 没 沟 通 好 ， 司 机 不 肯 拿 行 李 ， 而 顾 客 也 按 西 方 的 习 惯 较 起 真 来 。 把 所 有 其 他 的 出 租 车 都 堵 在 了 后 面 。 　 　 这 时 ， 车 场 调 度 急 匆 匆 出 现 ， 与 出 租 车 司 机 大 吵 起 来 ， 埋 怨 司 机 堵 住 了 他 人 。 而 司 机 的 理 论 是 我 是 开 出 租 车 的 ， 不 是 搬 行 李 的 。 在 争 吵 间 ， 调 度 抓 起 地 上 的 行 李 塞 进 了 后 背 厢 ， 轰 赶 着 出 租 车 快 走 。 到 此 时 ， 似 乎 事 情 就 该 过 去 了 ， 可 司 机 这 时 却 大 声 冒 出 一 句 ： “ 你 是 中 国 人 不 是 ？ ” 似 乎 是 发 泄 对 调 度 “ 卖 国 行 径 ” 的 愤 怒 。 一 时 间 空 气 凝 固 ， 一 片 寂 静 。 调 度 愣 了 一 下 才 回 嘴 道 ， 你 把 大 家 都 堵 在 这 里 ， 让 别 人 看 笑 话 ， 你 是 中 国 人 吗 ？ 接 下 来 是 一 堆 沪 语 三 字 经 之 类 ， 最 后 在 一 片 劝 解 和 叫 骂 声 中 ， 出 租 车 气 哼 哼 地 驶 离 机 场 ， 这 一 幕 才 算 落 下 。 　 　 此 时 我 听 到 身 旁 一 位 等 车 的 乘 客 低 声 地 骂 道 ， “ 个 只 洋 赤 佬 ” 。 这 回 我 实 实 在 在 地 意 识 到 我 现 在 是 在 中 国 了 。 　 　 借 着 孩 子 放 暑 假 ， 此 次 我 和 夫 人 带 着 两 个 孩 子 一 起 回 国 。 一 家 人 去 爬 了 慕 田 峪 长 城 。 因 不 是 周 末 ， 没 有 几 个 游 客 ， 这 里 难 得 地 清 静 。 宽 宽 的 城 墙 上 ， 两 个 孩 子 气 喘 吁 吁 向 上 爬 ， 间 或 用 英 语 对 话 。 这 引 起 两 个 外 地 大 学 生 游 客 的 兴 趣 ， 主 动 与 我 们 搭 讪 ： “ 你 们 是 中 国 人 吗 ？ 孩 子 怎 么 不 说 中 文 ？ ” 当 我 简 短 把 实 情 告 之 后 ， 引 来 了 他 们 更 多 的 问 题 。 “ 你 们 在 美 国 感 觉 到 受 歧 视 吗 ？ ” 我 反 问 他 ， 你 感 觉 在 中 国 受 歧 视 吗 ？ 他 说 不 。 “ 那 你 多 半 是 汉 族 人 ， 如 果 你 是 少 数 民 族 可 能 感 觉 就 不 一 样 了 ” ， 他 同 意 。 同 时 又 辩 解 说 ， 外 国 人 在 中 国 还 是 受 欢 迎 的 。 我 说 ， 要 看 是 哪 里 来 的 外 国 人 ， 非 洲 的 留 学 生 也 受 欢 迎 吗 ？ 一 个 学 生 无 法 回 答 ， 点 点 头 ， 喃 喃 地 说 ， “ 那 些 人 素 质 也 实 在 太 低 了 ” 。 我 告 诉 他 们 ， 在 哪 里 都 有 友 好 的 人 和 不 友 好 的 人 。 实 际 上 ， 由 于 美 国 多 民 族 的 特 点 ， 人 们 对 歧 视 的 问 题 更 认 真 、 更 敏 感 些 。 　 　 在 北 京 ， 我 们 入 住 的 酒 店 在 长 安 街 上 。 设 施 和 服 务 均 相 当 不 错 。 出 门 时 ， 每 天 在 大 堂 有 服 务 人 员 帮 你 叫 出 租 车 。 一 开 始 我 们 不 懂 ， 老 老 实 实 地 在 大 堂 等 车 。 但 有 时 出 租 车 应 声 而 至 ， 有 时 则 爱 理 不 理 。 后 来 坐 了 两 次 车 才 知 道 了 其 中 的 名 堂 。 　 　 北 京 的 出 租 分 三 六 九 等 ， 有 每 公 里 二 元 的 桑 塔 纳 ， 有 每 公 里 一 元 六 角 的 富 康 ， 还 有 每 公 里 一 元 二 角 的 夏 利 。 而 在 酒 店 排 队 的 多 为 两 元 一 公 里 的 好 车 ， 主 要 也 就 是 车 型 宽 大 、 空 调 足 。 一 次 ， 我 与 一 个 老 美 同 事 去 东 四 民 航 局 办 事 ， 上 车 后 司 机 反 复 跟 我 说 西 单 也 有 民 航 ， 直 到 我 跟 他 说 我 们 的 会 议 在 东 四 ， 他 才 不 言 语 了 。 但 应 该 说 他 是 专 业 的 ， 起 码 没 有 怒 形 于 色 。 后 来 有 一 次 ， 我 们 一 家 要 车 去 北 海 。 司 机 一 上 来 脸 色 就 不 好 看 ， 嘟 囔 着 说 ， 我 就 知 道 你 们 走 不 远 。 一 路 上 拉 长 个 脸 。 对 我 们 调 一 下 空 调 的 要 求 竟 回 之 “ 凑 合 呆 着 吧 ” 。 后 来 我 们 才 知 道 ， 在 酒 店 排 队 的 人 都 希 望 拉 个 好 活 儿 ， 如 飞 机 场 或 颐 和 园 什 么 的 。 我 们 这 么 城 里 走 走 的 算 坏 活 儿 。 从 此 后 我 们 就 尽 量 去 街 上 打 车 ， 少 看 些 白 眼 。 　 　 细 想 想 ， 出 租 司 机 们 也 真 不 容 易 ， 每 天 的 前 两 个 小 时 是 给 公 司 拉 的 “ 份 ” 钱 。 但 活 儿 总 有 肥 瘦 ， 我 想 他 们 总 有 相 应 的 职 业 教 育 。 我 与 老 美 去 民 航 没 受 到 脸 色 伺 候 ， 而 自 家 人 去 北 海 就 受 到 了 ， 这 恐 怕 还 是 因 为 这 次 人 家 实 实 在 在 把 我 们 当 中 国 人 了 。 　 　 在 出 租 车 上 常 会 遇 到 健 谈 的 “ 的 哥 ” 。 有 时 ， 你 能 听 到 在 他 们 以 兴 灾 乐 祸 的 语 气 对 美 国 发 生 的 一 些 事 的 评 价 ： 今 天 美 国 又 大 停 电 了 ， 嘿 ； 有 时 你 也 会 听 到 对 你 不 用 再 象 中 国 人 般 受 累 了 的 衷 心 赞 美 ： 您 的 孩 子 们 肯 定 不 用 上 大 学 着 急 。 可 不 管 他 们 怎 么 说 ， 你 总 能 从 他 们 的 潜 台 词 中 听 出 ， 他 们 希 望 你 做 的 是 活 在 美 国 的 “ 中 国 人 ” ， 而 不 是 真 正 的 “ 美 国 人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