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 客
那 几 天 我 们 一 家 人 的 心 情 真 是 舒 畅 。 我 爱 人 曹 慧 一 直 在 我 耳 边 唠 叨 着 该 怎 么 感 谢 人 家 。 曹 慧 是 市 二 中 的 老 师 。 画 院 里 不 少 孩 子 都 做 过 她 的 学 生 ， 加 上 二 中 是 市 重 点 ， 人 家 说 进 了 二 中 曹 老 师 的 补 习 班 ， 半 个 屁 股 就 进 大 学 门 了 。 家 长 们 常 常 认 为 ， 孩 子 考 大 学 的 成 绩 和 老 师 的 关 系 大 ， 因 此 总 有 家 长 变 着 法 地 要 给 老 师 送 点 儿 什 么 ， 以 期 老 师 对 自 己 的 孩 子 有 所 特 殊 关 照 。 所 以 ， 曹 慧 在 这 方 面 的 见 识 超 过 我 很 多 。 可 这 次 她 说 的 那 些 点 子 ， 我 听 了 都 摇 头 。 不 为 别 的 ， 我 和 呼 延 海 毕 竟 同 学 多 年 ， 自 认 对 他 很 了 解 。 我 对 曹 慧 说 ， 呼 延 是 老 同 学 了 ， 来 那 些 俗 套 儿 倒 把 亲 热 变 成 不 亲 热 了 。 可 曹 慧 有 股 子 韧 劲 儿 ， 这 年 头 哪 有 受 惠 者 不 表 示 感 谢 的 ？ 宁 可 人 欠 我 ， 我 不 能 欠 人 。 那 一 天 也 是 把 我 说 急 了 ， 我 冲 她 道 ： “ 你 知 道 呼 延 最 想 要 的 事 情 是 什 么 吗 ？ 是 拉 上 我 请 严 河 吃 一 顿 涮 羊 肉 ！ ” 此 话 一 完 。 我 们 两 人 都 静 下 来 了 ， 一 时 不 知 说 什 么 好 。 曹 慧 叹 口 气 ， 难 啊 ， 这 么 多 年 的 事 情 了 ， 还 过 不 去 ？ 我 挥 了 一 下 手 ， 是 难 。 严 河 一 直 要 请 咱 们 吃 饭 ， 你 不 也 没 答 应 ？ 曹 慧 说 那 可 不 一 样 ， 院 里 这 么 多 学 生 ， 开 了 一 个 头 ， 我 还 有 完 ？ 半 年 前 ， 严 河 的 孩 子 初 中 毕 业 ， 分 数 低 了 一 点 ， 需 要 “ 赞 助 ” 才 能 进 二 中 的 高 中 ， 后 来 还 是 曹 慧 出 面 跟 校 长 磨 了 一 下 ， 严 河 的 孩 子 才 进 了 曹 慧 的 那 个 班 。 曹 慧 突 然 想 起 了 什 么 ， 说 ， 如 果 我 们 出 面 把 呼 延 海 和 严 河 凑 到 一 起 ， 在 咱 们 家 吃 顿 饭 ？ 我 一 听 ， 这 个 主 意 不 错 。 到 此 ， 不 能 不 介 绍 一 些 我 们 三 人 间 的 背 景 。 文 革 前 ， 我 与 呼 延 海 、 严 河 在 美 院 读 书 ， 基 础 课 同 一 写 生 小 组 的 。 一 年 后 就 遇 上 了 文 革 。 学 没 的 上 了 ， 都 忙 于 闹 革 命 。 历 次 运 动 虽 都 有 积 极 分 子 ， 可 多 数 还 是 裹 带 进 去 的 。 我 成 了 逍 遥 派 的 原 因 是 得 了 几 个 月 的 肝 炎 ， 拉 的 课 较 多 ， 加 上 我 的 出 身 是 职 员 ， 两 派 的 人 都 不 拿 眼 睛 夹 我 。 呼 延 海 和 我 不 一 样 ， 是 烈 士 子 弟 。 他 爸 的 名 字 命 名 过 解 放 战 争 时 的 一 个 连 。 加 上 他 的 东 北 大 个 儿 ， 台 前 一 站 威 风 凛 凛 ， 让 人 想 起 他 父 亲 响 当 当 的 名 字 。 严 河 则 先 红 后 黑 。 其 父 是 文 化 界 的 当 权 派 ， 曾 在 延 安 鲁 迅 艺 术 学 院 教 木 刻 ， 并 亲 自 参 加 过 “ 延 安 文 艺 座 谈 会 ” 。 在 人 们 的 心 目 中 ， 这 不 仅 是 面 圣 ， 简 直 就 是 得 圣 上 亲 传 。 文 革 伊 始 ， 严 河 戴 着 个 白 眼 镜 ， 整 天 和 呼 延 海 一 起 在 主 席 台 上 写 这 写 那 ， 忙 活 的 不 行 ， 俨 然 一 个 红 五 类 代 表 。 直 到 突 然 一 天 公 检 法 来 校 宣 布 严 河 有 恶 毒 攻 击 中 央 首 长 、 革 命 旗 手 的 罪 行 ， 立 即 逮 捕 。 一 开 始 呼 延 海 眉 头 紧 皱 脸 涨 得 通 红 ， 一 种 深 深 上 当 受 骗 了 的 感 觉 ， 后 来 再 也 按 捺 不 住 革 命 义 愤 ， 当 众 扇 了 严 河 一 个 耳 光 ， 严 河 的 白 眼 镜 一 下 子 飞 出 去 丈 把 远 ， 半 边 脸 顿 时 肿 了 起 来 。 严 河 的 表 情 呆 呆 木 木 的 ， 傻 了 一 样 。 我 把 只 剩 了 一 条 镜 腿 的 眼 镜 递 过 去 ， 他 什 么 也 没 看 见 ， 还 是 押 解 他 的 警 察 把 破 眼 镜 接 了 过 去 。 严 河 的 案 子 开 始 似 乎 很 大 ， 死 刑 号 都 坐 过 了 。 可 没 多 久 ， 新 的 运 动 一 来 也 就 没 人 再 提 了 。 接 下 来 的 几 年 ， 各 种 运 动 一 个 接 一 个 ， 让 人 目 不 暇 接 。 新 揪 出 来 的 人 ， 一 个 比 一 个 更 有 骇 人 听 闻 的 罪 行 。 呼 延 海 也 因 “ 五 一 六 ” 问 题 给 隔 离 审 查 了 ， 说 是 整 理 过 周 总 理 的 黑 材 料 ， 罪 名 也 不 小 。 每 次 有 运 动 ， 目 光 专 往 还 没 出 事 的 人 堆 里 寻 摸 ， 人 人 自 危 ， 洪 洞 县 里 快 无 好 人 了 。 不 过 后 来 的 几 年 过 得 也 快 。 几 番 运 动 下 来 ， 人 们 都 有 了 政 治 免 疫 力 。 去 干 校 后 ， 呼 延 海 仗 着 年 轻 ， 干 活 卖 力 ， 特 别 是 在 体 力 上 帮 助 几 位 年 老 力 衰 的 原 当 权 派 。 后 来 我 们 几 个 从 不 同 的 途 径 都 进 到 了 这 个 画 院 。 文 革 后 ， 还 乡 团 复 辟 ， 老 先 生 们 又 掌 了 权 ， 念 呼 延 的 好 。 从 此 ， 呼 延 海 的 仕 途 开 始 顺 畅 了 ， 官 至 现 在 的 副 院 长 。 虽 然 严 河 也 在 画 院 工 作 ， 可 他 们 之 间 互 相 不 说 话 。 交 代 完 背 景 ， 回 到 现 实 故 事 。 这 一 天 ， 我 在 楼 道 碰 到 呼 延 海 ， 对 他 说 周 末 曹 慧 想 请 他 来 家 吃 涮 羊 肉 。 呼 延 问 ， “ 什 么 个 由 头 ？ ” 我 说 ， 也 没 什 么 ， 我 们 分 到 了 好 房 子 ， 曹 慧 想 感 谢 你 一 下 。 呼 延 海 马 上 摆 手 ， “ 那 怎 么 行 ， 本 来 人 家 不 说 什 么 ， 这 不 倒 让 人 家 抓 住 话 把 ？ ” 我 忙 说 ， 还 请 了 严 河 ， 大 家 是 老 同 学 ， 聚 一 下 也 不 犯 法 吧 ？ 呼 延 怔 了 一 下 ， 似 乎 明 白 了 什 么 ， 泯 了 一 下 嘴 唇 ， 重 重 地 握 了 一 下 我 的 手 ， 低 声 说 ： “ 谢 谢 ， 我 带 羊 肉 来 。 ” 回 到 家 ， 我 把 情 况 跟 曹 慧 一 说 ， 曹 慧 觉 得 兆 头 不 错 。 既 是 感 谢 ， 当 然 要 让 被 谢 的 人 感 觉 到 表 谢 意 人 的 良 好 用 心 。 如 果 能 猜 到 别 人 心 里 ， 更 是 上 上 吉 运 。 曹 慧 说 起 她 邀 请 严 河 的 情 况 。 她 跟 严 河 的 爱 人 小 杜 说 起 想 请 他 们 一 家 来 家 坐 坐 ， 吃 顿 涮 羊 肉 火 锅 。 小 杜 一 听 很 高 兴 ， 忙 表 示 你 们 只 要 出 地 方 就 够 了 ， 他 们 会 带 上 所 有 的 火 锅 用 料 。 我 问 曹 慧 是 否 告 诉 了 小 杜 呼 延 也 来 之 事 。 她 摇 摇 头 ： 我 没 敢 直 接 说 ， 只 提 了 一 句 还 有 一 位 相 熟 的 朋 友 也 来 。 曹 慧 担 心 地 问 ， 会 不 会 严 河 一 见 呼 延 会 脸 上 挂 不 住 ， 要 不 我 跟 小 杜 再 联 系 一 下 ？ 我 表 示 没 说 也 就 算 了 ， 再 一 去 解 释 ， 只 会 越 抹 越 黑 。 反 正 我 们 是 给 他 们 一 个 机 会 ， 能 不 能 成 还 要 看 他 们 自 己 。 周 六 的 晚 上 ， 严 河 一 家 来 的 较 早 。 小 杜 进 了 厨 房 ， 帮 助 曹 慧 准 备 涮 锅 子 。 我 和 严 河 各 泡 了 一 杯 茶 ， 聊 些 画 界 的 主 题 。 我 告 诉 他 ， 过 一 会 儿 ， 呼 延 也 来 。 他 顿 了 一 下 ， 脸 上 明 显 露 出 了 一 丝 不 情 愿 的 尴 尬 ， 嘟 哝 了 一 句 ： 来 就 来 吧 。 我 不 失 时 机 地 追 了 一 句 ： 有 些 旧 事 就 忘 了 吧 ， 向 前 看 ， 都 是 老 同 学 了 。 他 不 置 可 否 地 点 点 头 。 敲 门 声 。 呼 延 海 来 了 。 许 是 当 惯 了 领 导 的 过 ， 同 一 个 单 位 的 人 ， 再 是 同 学 ， 在 一 起 也 很 难 保 持 完 全 平 常 的 心 态 。 不 说 别 的 ， 同 一 圈 子 中 ， 你 知 道 的 他 都 知 道 ， 而 他 知 道 的 你 就 不 一 定 知 道 。 心 理 优 势 不 就 开 始 倾 斜 了 ？ 我 把 呼 延 的 衣 帽 挂 进 壁 橱 。 三 个 老 同 学 对 坐 一 起 ， 竟 有 些 无 话 。 我 们 三 人 多 少 年 没 单 独 坐 在 一 起 了 ， 难 免 都 有 些 别 扭 。 还 是 呼 延 先 打 破 了 沉 寂 ， 指 着 茶 杯 杯 壁 上 的 三 个 娟 秀 的 “ 龙 井 茶 ” 小 楷 字 说 ， 不 知 道 现 在 龙 井 又 成 了 什 么 样 子 了 。 那 年 我 们 去 写 生 ， 西 湖 的 周 围 还 存 有 一 些 田 园 味 。 我 随 嘴 讲 起 了 茶 杯 的 来 历 。 这 还 是 上 次 画 院 组 织 的 深 入 生 活 采 风 又 去 了 一 次 西 湖 ， 我 和 严 河 各 买 了 一 套 。 严 河 点 点 头 ， 默 默 地 附 和 着 。 呼 延 说 ， 羡 慕 你 们 呀 ， 我 的 业 务 是 丢 光 了 。 我 说 ， 别 这 么 说 ， 画 院 里 的 那 些 老 山 尊 ， 两 周 只 来 拿 一 次 信 ， 哪 个 不 要 到 你 那 里 驻 一 下 脚 。 说 到 这 个 话 题 ， 呼 延 海 提 起 落 实 房 屋 政 策 问 题 。 国 画 院 的 老 古 董 多 ， 原 来 多 有 自 己 的 房 ， 可 经 解 放 加 文 革 ， 遗 留 的 问 题 很 多 。 呼 延 海 代 表 院 方 ， 给 不 少 老 知 识 分 子 鞠 过 躬 ， 落 实 政 策 也 很 卖 力 。 这 也 是 大 家 夸 赞 他 的 地 方 。 呼 延 讲 到 那 些 事 情 的 时 候 ， 习 惯 地 配 合 上 手 势 ， 讲 到 激 昂 之 处 ， 使 我 竟 恍 惚 间 回 到 了 呼 延 文 革 中 主 持 会 场 的 劲 头 。 我 注 意 一 下 严 河 的 表 情 ， 在 他 微 皱 的 眉 宇 中 ， 已 流 露 出 了 一 种 明 显 的 不 耐 烦 。 呼 延 海 又 讲 起 院 里 的 情 况 ， 表 示 对 老 同 学 能 照 顾 还 是 要 照 顾 的 ， 年 轻 时 做 的 糊 涂 事 ， 要 都 补 回 来 。 一 会 儿 要 好 好 敬 大 家 一 杯 ， 赎 罪 、 弥 补 过 去 … … 严 河 悄 悄 站 了 起 来 ， 问 我 洗 手 间 在 哪 里 。 我 陪 他 向 洗 手 间 走 去 。 到 了 门 口 ， 他 轻 轻 地 顺 手 抓 了 衣 架 上 的 衣 帽 ， 直 接 走 向 大 门 。 低 声 对 我 说 ， 抱 歉 ， 我 先 走 一 步 ， 有 点 不 舒 服 。 他 突 又 转 回 身 说 ： “ 告 诉 呼 延 ， 那 些 事 情 我 早 忘 了 ， 也 不 想 再 想 起 。 总 不 能 为 了 您 的 心 理 平 衡 ， 就 逼 着 我 去 重 温 恶 梦 吧 ？ ” 我 楞 了 一 下 ， 点 点 头 。 默 默 送 他 出 去 。 轻 掩 上 门 我 回 到 了 客 厅 ， 对 大 家 说 ， 严 河 说 他 不 舒 服 ， 先 走 一 步 。 呼 延 海 有 些 错 愕 地 看 着 我 。 我 注 意 到 曹 慧 暗 中 无 奈 地 轻 轻 摇 了 摇 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