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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黎 明 （七） 第 三 章 同 事 之 间 （下）
我没开车，坐地铁来的，刘天成道。 梦露高兴地说，那我开车吧，也省得再折回来取车，我们现在去哪？ 刘天成奇怪了，你不是说去吃饭吗？ 梦露嚷嚷，拜托刘大哥，现在四点还不到，你现在能吃得下东西吗？ 刘天成反问她，那你说去哪？ 梦露的车就停在路边，是辆红色的丰田小跑车，看样子不像是二手货，刘 天成问道，你来美国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来，上车吧，梦露让刘天成自己打开车门进去。 梦露车技不佳，往后倒车歪歪扭扭的，还差点撞上后面的车，刘天成替她 直捏冷汗，她自己倒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说，又没撞上怕什么？ 刘天成笑笑。真要撞上你就说不出这话了。 梦露捂着嘴笑，听你说话的口气，简直跟我爸一模一样。 刘天成虚捻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胡须，说老夫确实老了。 梦露嘻嘻哈哈地捶了他一下。 车子从小巷拐出去，上了大街。周末加上又是圣诞购物季节，街上人多得 似欧州足球场看台，车子走得比行人还慢。 两人因为不急着赶路，帐也都清了，每人还分了红包，心情都挺好的，不 像周围的那些司机急躁不安，频频按喇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刘天成想抽烟，梦露说抽吧抽吧，不过得打开窗户。刘天成依言开了窗才 点烟，梦露又说你是运动专家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抽烟的危害，你干吗还抽呢？ 刘天成吸了口烟吐向窗外，然后笑道，你要是怕我抽烟弄脏你的车就直说， 我马上掐掉。 梦露嗔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那就好，刘天成放低椅背，半躺下来，吁了口气说，真舒服。 梦露白他一眼，德性！ 刘天成一本正经地说，谁都知道抽烟有害，三岁孩子都晓得，何况我这个 运动专家，但为什么抽烟的人仍然这么多呢？世上有害的事多了去，人们不还 是照做不误？比如说，汽车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空气污染这大环境咱就不提了 ，单说每年车祸死伤的人数就远远超过死于抽烟的，人们不还是照样开车吗？ 有的人还非喜欢开危险性极大的跑车，不知道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梦露佯怒，不知好歹！我看你跟邱龙在一起，把一张嘴也练得油滑起来了。 哎，你说他以前真的作过议员吗？ 刘天成道，他现在就是抵赖说他没当过议员我也不信！你瞧他那身打扮还 有那张嘴，还有他那顽强的演讲癖就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了。可是这小子的 中文嘛，可以当作相声来听。 两人都笑起来。梦露说，若果他真的作过议员，现在捞起偏门，说明他栽 了大跟斗，大概是他自作自受，给他老婆整惨了……说到这里，她猛地收住话头。 刘天成疑惑地问，给他老婆害的？你怎么知道？ 梦露红着脸，支吾道，我……我也是瞎猜，他老吹他以前怎么样怎么样…… 喔，刘天成淡淡地应了声，没再问下去。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也没开口，气氛有点别扭。刘天成打破沉默，道， 我挺好奇，你用什么方式讨账？如果你认为这是商业机密你可以拒绝回答。 梦露说我当然不会跟人家打架，男人有男人的方式，女人有女人的方式， 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刘天成看着窗外，说，如果你满意自己的话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两人之间再次冷场。 车子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挂着醒目的节日大减价广告，梦露指着广告说 ，你不想给嫂夫人买件手饰表表孝心吗？ 刘天成捏了捏鼻子，拧过头去，我早就给嫂夫人扫出来了，我现在是孤家 寡人，没有嫂夫人。 他见梦露想要问话，忙道，别问了，我都告诉你，没什么新花样，她比我 先来两年，没守住阵地，被他妈一个洋鬼子占领了。 梦露问，你恨她吗？ 刘天成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我说你能不能问得稍微有点难度？我不恨她， 难道还敲锣打鼓，放鞭炮感谢她呀？唉，话又说回来，恨归恨，我倒不觉得她 是个坏女人，她孤身在异国他乡，实在不容易，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说 到后来他声音低得听不见。 后来，他们在一家中餐馆吃晚饭。开始两人还有点不自然，慢慢地打开了 话匣子，梦露说到她以前在国内做模特时的种种，说得眉飞色舞，刘天成得知 她去过十几个国家如德国，日本，韩国，法国，意大利等参加过比赛和表演， 在法国还跟米特朗总统合过影。刘天成耐心地听着她所说过去的辉煌，却体会 到她此时心中的苦涩——一个志满意得的人是不屑停留在回忆中的。 刘天成没插一句嘴，不时装作心领神会的样子点点头，直到梦露停下不说 ，他才如梦初醒的样子说，纽约真是卧龙藏虎之地，没想到我这么个粗人居然 有幸和一位世界著名模特共进晚餐。 刘天成的马屁不留神拍得太过了，梦露气恼地说，讽刺我还是瞧不起我？ 刘天成慌了，你太敏感了吧？我凭什么瞧不起你？模特，多光芒四射呀， 有多少女孩做梦都想做模特都做不了啊！你见过那么大的世面，我这乡巴佬都 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能赞美之词并非你们那个世界的标准语言才让你误会了。 我怎么听着你像在咒我似的呀？什么叫“你们的世界”？我死了还是怎么 着，跟你阴阳两隔啊？梦露口气虽凶，脸上却带着笑。 刘天成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过阵子就是圣诞节了，别说不吉利的话行不行 ？罚酒一杯！ 梦露没说二话，把半杯啤酒一干而尽。她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说你本来 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刘天成一愣，没有啊？ 梦露眼睛有点朦胧，你不打算问问我的情况吗？比如我结婚了没有？ 刘天成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说我以为女人不喜欢别人问他们这种问题。 梦露说，别当我是傻子，你本来想问的！下午从办公室出来，你看到我的 新车就问我来美国多久了，对不对？ 刘天成有点摸不着头脑，那，那怎么啦？ 梦露又喝了一大口酒，指着他说，你也不是个好男人，坏得很！你其实是 想问我才来美国两年又没份正式工作，哪来的钱买新车，对吧？ 刘天成暗呼厉害，也许自己当时下意识里真有此念也未可知，眼下给她挑 明，他有种被人当场捉赃的窝囊感觉，只得说，就算是吧，你如果不介意就说 来听听。语气颇有点耍无赖的意思。 梦露酒意上来了，一脸酡红，急促地说，我不介意！我他妈早就不是什么 纯情少女了！我心里闷啦，真想找个人聊聊，你在听吗刘大哥？你不会笑我傻 吧？ 刘天成劈手把她杯子夺过来，说你不能喝就别喝了，你待会儿还要开车哩！ 梦露“咯咯”笑道，我喝酒上脸，你以为我醉啦？告诉你，以前作模特那 会儿，我哪天不喝酒呀？茅台，五十年的人头马我喝得多了，这点啤酒算什么 ？论喝酒你这个大男人没准还不是我对手呢？想灌醉我还没那么容易。 刘天成气得够呛：妈的，谁想灌醉你呀？当我什么了？一没留神，他自己 那杯酒给梦露抢了过去。梦露咕咕几大口就喝光了，得意洋洋看着刘天成，把 空杯子伸过去说，来，给我满上。 刘天成冷冷地瞥她一眼，说，你自己没长手啊？要喝自己倒！说着，拿起 一罐啤酒重重地搁在她面前。梦露一愣，马上就笑了起来，刘大哥，你不会交 际，特别不会和女人打交道，难怪你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就不会哄哄我吗 ？多好的机会呀！换了别的男人哪肯放过这么的机会，早就拼命给我倒酒，我 一醉，你们男人的目的不，不就达，达到了……说着说着，她的舌头慢慢大了 起来。 刘天成气得脸都白了，想吼她几声，又碍于场合，憋得他口吃起来，你， 你当我，我是什么啦？我，我还不，不至于这么下流…… 梦露歪着头，指着他鼻子，沙哑地说，你，你不是，男，男人吗？她已经 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声音大得吓人，四周的食客纷纷朝他们这边看，交头接耳。 刘天成恨不得给她一耳刮子，然后拍屁股走人，可瞧她那副烂醉的样子， 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开车回去，只得买了单，死拉硬拽将梦露拖出餐馆。 梦露还挣扎着不肯离去，嚷嚷没喝好，刘天成憋的一口闷气总算爆发了出 来，对着她耳边吼道，你他妈的傻×是不是？才几罐啤酒就醉成这德性，还茅 台？还他妈的什么五十年人头马？那还不把你当牲口卖了？！ 梦露经风一吹，再给他这么猛吼了一嗓子，酒醒了大半，一句话都不敢说 ，看都不敢看刘天成，低声说，对不起，刘大哥。 刘天成叹了口气说，告诉我地址，我来开车吧。 车上，梦露除了指点他路线，没说其他话，刘天成也不闻不问，只管闷头 开车。 到了梦露住址，刘天成把车钥匙还给她，扭头就走。 梦露目送他离开，等刘天成快从街角消失，她跑前几步，喊道，刘大哥， 谢谢你，你要不要上来喝口茶，醒，醒醒酒？ 刘天成没有转身，只是朝后挥了挥手，说我没喝多，倒是你，以后还是少 喝酒，不能喝就别喝。他隐约听到梦露说：我没喝多，我醒着呢。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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