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遥 远 的 黎 明 （六） 第 三 章 同 事 之 间 （中）
没什么，刘天成给他揉了揉，若无其事地说，小张，是不是想媳妇儿？ 邱龙接上话碴，小张，你在这好好干，跟天成兄好好学点东西，有个三年 五年，包你ｄｒｅａｍｓ ｃｏｍｅ ｔｒｕｅ，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妻子 儿子也有了。 小张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我有老婆了。 刘天成伸指在他头上弹了一下，笑骂你小子胃口倒不小，有了老婆还一幅 没见过女人的德性！ 梦露听他话里有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小张急忙说，我，我老婆又，又不跟我在一起……不知为何他突然打住话 头不往下说了。 刘天成打趣道，我明白了，老婆在国内，远水解不了近渴，是吧？ 不，不是，她不在国内，小张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闷头抽烟，谁也不搭理了。 刘天成心念一转：不在国内，那就是说在美国了，又不跟他住在一起，这 小子说话怎么如此费劲儿，就说离婚或者分居不就完了吗？我和罗婷不就是这 样吗？说起来我跟他还同病相怜哩，瞧他那窝囊相，恐怕还是刚离了不久，尚 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这么一想，顿时对小张同情之心大起，无言地拍了拍他 肩膀，以示安慰。 邱龙咳了一声，两手撑在桌面，像要发表演说似地，嗯，又到月底，需要 总结总结了，最近这几个月来，比以前ｍｕｃｈ ｂｅｔｔｅｒ，这说明咱们 公司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刘天成偷乐：正轨就正轨，还“正确的道路”！这公司要是“正确”的， 现在就是共产主义了。梦露也笑，两人都有点心照不宣。 邱龙瞪了他们一眼，他最讨厌他发言的时候人家不用心听，他对自己的口 才素来有信心。想当年自己才二十五六岁就凭三寸不烂之舌击败那些鹤发童颜 的对手，以高票获选皇后区的议员，要知道那时候种族歧视现象还相当严重， 他一度被视为华裔的骄傲和神话。唉，那时老子走到哪里都是ｈｉｇｈｌｉｇｈｔ！ 谁会料得到ｄｒａｇｏｎ邱有一天会变成只能生活在背光角落的蛇，与另外三 天更脏更贱的土蛇为伍，都是给那又丑又凶、心胸狭窄的臭娘们坑的…… 邱龙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好象旧时的官老爷拍惊堂木，思路没断，继续“ 演讲”，这当然跟你们每个人的努力分不开，作为公司老板，我向你们表示来 自心脏的感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天成，好几笔烂帐都要了回来，钱还是其 次，主要是如此一来为公司提高了ｃｒｅｄｉｔ，我相信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 大主顾。你们俩要ｆｏｌｌｏｗ他，多跟他学学，指了指梦露和小张。 刘天成笑得要死，还“来自心脏的感谢”？我要是你爹，死了也能给你气活！ 梦露瞟了眼刘天成，对邱龙撇了撇嘴，说人家可是全国武术冠军，那么好 的功夫谁学得会？老板你行吗？反正我学不了。 邱龙给她抢白得有些尴尬，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振振有辞地说，你别跟我 斗嘴，耍嘴皮子你可不是我对手，我只是让你们跟天成学，又没要求你们ｍｕｓｔ 达到他那种ｐｒｏｆｅｓｓｉｏｎａｌ ｌｅｖｅｌ，能学一点是一点，总比 不学好吧？咱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见齐思贤”吗？是“见齐思贤”吧？ 刘天成脸涨得通红，猛点头。梦露给他纠正了，邱龙挥挥手说，你知道意 思就ＯＫ了，就知道抓住ｓｍａｌｌ ｐｏｉｎｔ！你怎么就不上进呢？再说， 人家天成的优点可不仅仅是功夫好，他反应快，经验丰富，你们不知道吗？ 刘天成给他表扬得挂不住，更怕他待会又说些不三不四的成语扯得停不下 来，就说您歇会儿吧，我才知道我原来有这许多优点，早就够入党条件了。您 啦，以后要是像德州大富翁皮特罗那样成立个什么与美国立约之类的新党，到 时候算我一个，那样我也就成了贵党的早期党员了。眼下吗，您给我长点工资， 比什么都实惠。 邱龙半真半假地苦笑道，你们大陆人不是一贯强调什么“精神文明建设”吗？ 梦露“噗哧”而笑，拜托，邱老板，你可真是食古不化，听信那些“反动 宣传”！你没看这几年大陆经济发展多快吗？每年两位数的增长百分比呀，这 就是全民大抓物质文明建设的结果，邱大老板！一天到晚抓精神精神的，人迟 早要变成精神病！ 邱龙确实天生是个做政客的料，虽然中文讲得乱七八糟，但极擅随机应变 见风使舵，梦露话音刚落，他就风度十足地说，瞧你们急得你死我活，听我说， 我话还没说完呢！为了奖励你们，同时也作为送给你们的ｃｈｒｉｓｔｍａｓ ｇｉｆｔ，我宣布每人加五百块的ｂｏｎｕｓ！等下去我ｏｆｆｉｃｅ拿。 三人齐声欢呼。 邱龙知道此时他说的话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于是趁热打铁：现在我要 谈谈工作ｎｏ ｇｏｏｄ的地方。他扫了一眼三人，见他们均无不耐烦的样子， 心下暗自得意，说，一直以来，你们三人“各扫门前……土”，从没有ｗｏｒｋ ｔｏｇｅｔｈｅｒ，你们三人的工作表面上好象似乎没有ｌｉｎｋ，各人管各 人的ｃｕｓｔｏｍｅｒ，你们大陆不是有句名言，叫做“人多力量大”吗？我 希望你们以后能多合作一点，有的烂客户，不同的人轮流去催帐给他们的心理 上ｐｒｅｓｓｕｒｅ会大一些，往往能收到功半事倍的效果。我这样考量不仅 仅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也是为你们考量，要知道你们的主要收入不是工资而是 ｃｏｍｍｉｓｉｏｎ。 小张咽了口唾沫，问道那，那ｃｏ－ｃｏ－ｍｉ－ｓｉｏｎ怎么算？ 邱龙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天成还占你多大便宜是吗？你们三个我帮你你帮 我，我看就不用分帐了，请吃一顿就行了，或者你们高兴怎么分就怎么分。这 段绕口令似的话，他倒没出什么纰漏。 刘天成虽然恨不得要把邱龙送进中文学校去，但不得不叹服他手段了得， 他如此大费周章其实是冲他来的，要他帮小张和梦露。先把他捧上天，再施以 利诱和合作的幌子，迫使他不能回绝。如果他不答应，在目前这种气氛下就显 得他刘天成太不是东西了。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小张和梦露最近讨账并不顺 ，所以邱龙才要他援手，但做得丝毫不动声色。倘若他直接让刘天成帮他们， 那么刘天成有足够的理由要求长工资或增加抽成比。但变成互相帮忙，那就是 三人间的事了，邱龙作为老板反倒可以置身事外，不但不用掏一分钱，反而提 高了工作效率，可谓“一石二鸟”的高招。这一切邱龙做得滴水不漏，即使刘 天成眼下看穿了他的把戏，对他也恼不起来，因为他做得太得体了。 邱龙见目的已达到，做个总统登上舷梯时的挥手动作道，工作报告到此 ｏｖｅｒ，现在去我ｏｆｆｉｃｅ拿ｂｏｎｕｓ。走到梦露身前，作了个很绅 士的手势，ｌａｄｙ ｆｉｒｓｔ，女士先请。梦露跟他进去了。 刘先生，小张怯生生地说。 叫我大刘或者名字，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叫我先生的嘛！刘天成打断他。 小张忙改口，那，那我叫你，我也叫你刘大哥吧，刘大哥，我是个粗人，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刚才不该问分钱的事，我，我……真是只咸鸟！ 刘天成本来挺瞧他不起，听他如此说，心软了，说，小张，没事，你是个 直脾气，我喜欢，咱们干这种事，谁不是为钱呀？ 小张感激地看着他，捧起头叹了一口气。 刘天成以为他为媳妇儿的事伤心，就用过来人的口吻说，小张呀，犯不着 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难过，这种女人越早滚蛋越好。你还年轻，愁找不到一个 好老婆吗？ 小张抬起头，很不高兴地说，你不要这么说她，她，她，对我好得很…… 刘天成一愣，心想这小子是不是给那娘们甩得七荤八素了，到这份儿上还 不分好歹。 梦露出来了，对小张说抱着头干吗？想钱想得头疼吧？老板叫你哩，快进 去拿钱吧。 小张对梦露的冷嘲热讽无所谓，快步朝里间走去。 梦露对他背影一撇嘴，低声骂了句，财迷，还是色迷。 刘天成淡淡地说，男人都差不多，只不过小张不懂伪装，你别太跟他过不 去了，我瞧他苦大仇深的样子，恐怕一肚子苦水。唉，其实都他妈挺不容易。 你怎么样啊？一个模特干这行当是不是有点儿专业不对口呀？ 梦露“咯咯”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刘大哥你说话真有意思！你的专 业倒是挺对口喔，行行出状元，你肯定就是这一行的状元。 命运真是没法说，我虽然是练武出身，好歹也是体育学院的讲师，在国内 也算得上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吧？我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我会在美国干起这人不 人鬼不鬼的惊险勾当。算了，不说了，我去拿钱了。刘天成见小张出来，便没 再说了。 小张在大厅里停都没停，径直跑了出去。 邱龙把钱交给刘天成，刘天成道了声谢，看都没看就往兜里揣。邱龙叫住 他说，你数数。 刘天成点了一下，发现是一千块，笑着说你没搞错吧。 邱龙拍拍他道，我是按能力分红，我希望你看在我面子上，帮帮小张。这 小子有胆子没脑子，蛮得像黑鬼，我怕他迟早出事连累了我们。 刘天成表示心中有数，叫他放心。 邱龙递给他一张单子，说这是两笔大单子，上面有债主的地址，第一家是 个广东衣物批发商，他欠红星衣场累计已达六万元。衣场方面说只要我们要得 回来，给我们抽三成，我给你一成五，够意思吧？第二个债主是个开卡拉ＯＫ 舞厅的女人，她欠大达装修公司三万元，你和公司各抽百分之十。 刘天成把单子放妥，说他需要一份关于这两个债主的详细资料，他主要是 想了解一下他们的人手配备情况，好决定用什么方案去要债。 邱龙很赞赏刘天成这一点。小张就不是这样，他只要地址，给他资料也未 必看得懂。 邱龙把材料交给刘天成说，ｇｏｏｄ ｌｕｃｋ，你看梦露怎么样？ 刘天成想到他来时他们俩就躲在屋里鬼鬼祟祟，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意思 ？她不管哪方面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呀。 邱龙低声说，这女人非常，非常……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就说， 反正我摸不透她，我都不明白她用什么办法把帐要回来的。我当初只想试用她 一下，没想到几个月下来，她竟然没有一次ｆａｉｌ，连我都佩服她。刚才她 跟我打听怎么样通过假结婚取得绿卡。 刘天成对邱龙的做法挺不满，不客气地道，她既然当你是好人把秘密告诉 你，你干吗说给别人听？邱龙注视着刘天成脸色，说我当你是里面人嘛！再说 这也谈不上什么ｓｅｃｒｅｔ，你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帮她忙呢。 刘天成说不过他，于是转变话题，你刚才说没想到她能不失手，说明你小 子一开始就没按好心，你明明知道一个女人不适合干这勾当，你为什么还雇她？ 邱龙笑嘻嘻地说，是她来找我要工作的，又不是我去求她来的，我如果没 ｈｉｒｅ她，她不定现在做什么呢！ 刘天成无言以对，邱龙说的确是实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不舒服， 也许邱龙的话太无懈可击了。有时侯，毫无漏洞的言辞反倒让人不安。 刘天成从里间出来，见梦露还在，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梦露有点慌乱，马上就镇定下来，咄咄逼人地说，我等你呀，不可以吗？ 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同事间聚一聚，吃顿饭也是合情合理嘛！ 刘天成对邱龙打了招呼，对梦露说，那还等什么，走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