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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去 惘 然 (九)
那时,我基本上已能够用平常心来对待李琪“投靠番邦”这一变节行径, 有时我甚至还能就这事和李琪开玩笑,只是在那样的玩笑里我们都没能流畅地 笑出来。但我仍然要开,一逮到机会就开,边说边死死盯着她,她一般不看我。 李琪结婚前我又见过那个律师一次面。我想在她面前礼貌待他,那怕是冷 漠的礼貌,冷漠我是做到了,礼貌不礼貌我就不知道了。我当他是不许说话不 许动的木头人似的,故意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和李琪说着中文。李琪很尴尬,不 时将我的话“实况转播”给律师听,当然有所剪接,目的是隐恶扬善。 我听到律师低声嘀咕,你说他是PhD,难道他不会说英文吗? 李琪白了我一眼,说,他是个怪人,高兴了就说中文,不高兴了就说英文。 律师将信将疑地笑了。我不得不佩服李琪,她再次让我见识了何谓生存智 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无懈可击、左右逢源。 李琪以前和我讲话一向冲头冲脑,刺得我发毛,自从和律师确定婚期后, 一改往日作风,待我如宾,从不凶我,也不和我争论。我有时耍泼皮找她吵, 她便说,你说得对,还不行吗? 我一直渴望能在口头上战胜她,真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心中却无半点预期 中的满足,相反我觉得极其无聊,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下次犯同样的毛病。我想 我真是太没劲了,我讨厌自己,也可怜自己。 等律师走后,我又开始向她挑衅,阴阳怪气地说,在美国未婚同居是很正 常的,再说你们过两个星期就要结婚了,早点搬过去不是还是省了房租吗?印 象中,这是我第三次逼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背过身不理我,将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着泡在水槽里的菜。她这 样处惊不变的大将风度使我大为恼火,我一气之下,竟然冲上去,扳她肩头, 迫使她正视我的无聊的愤怒。这是我们“同居”以来唯一的一次肉体接触,她 的肩头柔软且富有弹性,我的火气在触摸的短暂过程里消去不少。 她的手湿淋淋地抚摸着我刚扳过的地方,斜了我一眼,总算恢复了些本色 ,绵里藏针地说,我愿意,不行吗? 她一句话就让我没脾气。其实,我又何尝真的愿意她搬走?我之所以一而 再、再而三示威性地追问她这个问题,一半原因是想解开心头的一个疑团。凭 一个失意男人的第六感,我知道这个疑团的谜底至为重要。 精明如李琪怎么可能不算计到每月近二百块钱的房租?而且她和那个律师 事实上已经同居了——我无法相信她去律师家“上班”和一般人在公司上班会 没有不同,那是真正的同居,不像和我。一周三天在那“上班”不算,有时晚 上还不回来,她住在律师家的时间远远超过呆在我“家”。那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可以帮她做功课?不太可能,凭她的手腕,要按抄作业简直易如 涂口红。就算退一步讲,我是最理想的枪手,我也难以想象她每月舍得花二百 块只是为了几次作业——她远不至于如此好学。不论谜底如何,结局是已经定 下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除非我变成律师。 李琪的婚期越来越近,作为她的“娘家人”,我理所当然要送她一份礼物 。我往礼品店跑了四五次,每次都空手而归。并非我对礼品有多么挑剔,而是 因为那些礼品都太精致了,精致得叫我伤心。每样礼品上都千篇一律画着举世 闻名的图案:一箭穿双心。我至今搞不懂这个图案所隐含的寓意。想想看,一 箭射个对穿,那有多痛啊!更可怕的是,那两颗红心就象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 的羊肉串一样串在一处,往后的日子有多难熬呀!喔,所谓爱情就是家庭这个 烤肉架上的羊肉串! 不送礼是不行的,李琪说不定以为我小气哩。记不清考虑了多少回、跑了 多少趟,最后我终于买到了一件称我心如我意的礼品。我在Toys R′U s(美国最大的连锁儿童玩具商店)买了一个大芭比娃娃,该娃娃身上穿着漂 亮的新娘礼服,风情万种,就是显得太早熟了。李琪很喜欢,我更是满意得一 个劲地赏识自己:这件礼物不着痕迹地将新郎的形象抹得一干二净,呵呵,李 琪你是没有新郎的新娘,而我是没有新娘的“狼”。 我送给李琪礼物的那个晚上,李琪做了好几样特别的菜,特别的意思是在 美国很少吃到并且价格昂贵,其中有韭黄鳝糊和新鲜春笋烧腊肉。我吃得极是 狼狈,那盘鳝糊都快要见底了,李琪好象还未动筷子。我抬头看她时她迅速收 回目光,因此我无法判断我埋头吃饭时她在看什么。我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 不吃?你看都被我吃光了。 她的嘴角咧了咧,似乎是在笑,说,我不喜欢吃黄鳝,我还担心你也不爱 吃哩,你最好都吃了,也省得放冰箱了。 我傻逼似地问她,你可真逗,你不爱吃,又不知我爱不爱吃,你买它干吗 ?是不是现在钱多得没处花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就停在碗边咀嚼,她的腮帮像鼓风不足的帆轻轻颤 动着。那口饭她嚼得可真细。我拿着牙签把牙缝戳了遍,她才抬起头来,答非 所问地说,做菜不难,我把菜谱给你留下,有空照上面练习练习,做熟了,并 不费多少时间。我刚来美国时也不会做菜,我让我妈买了食谱寄来。 我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用不着,还是你带走吧,多变点花样讨大律师老公 的欢心最为要紧。至于我嘛,料想找一个会烧菜的老婆也不难,实在不行,吃 方便面也能活命。我声音突然黯淡下来,我也不是什么金贵命,无权也无势, 活着就好。 李琪没吱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起来,你不 是说你有一中一台吗?她们难道都不会做菜? 我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说还没尝过还没尝过,把“一中一台”给搪塞过去。 李琪没有笑话我,边收拾桌子边说,根发,你听我一句话,心性别太高了 ,你自尊心太强,对女孩子将就一点,懂吗? 我觉得她这句话有话外之音,可是又捉不准,我只好不语。 我变得起来越贪嘴了,每天晚上都要磨蹭吃上李琪现炒的菜才去实验室。 自然,我去实验室的时间是越来越晚了。 我每次到实验室都是踮手踮脚从后门进去的。奇怪的是,王琳脑后长眼似 的,我的脚刚迈进门槛她就蓦然回首,但她的脸色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难看 。这样一来,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然而这点内疚不能阻止我的迟到。 Tony告诉我,王琳比以前更早来到实验室。Tony好几次白天不来 学校,晚上提前个把小时来实验室,每次都看到她已经在里面了。他现在在我 面前提到王琳,不再骂她巫婆老处女了,我猜可能是王琳这段时间没有对他冷 嘲热讽。 可是,王琳的工作效率反倒不如从前了。犹太佬让她独立搞的一个项目, 期限过了她还未能交货,这很不寻常,以前哪次她不是提前完成的?犹太佬要 在次日的学术会议上用到这个报告,他太相信王琳了,以为她早就做好了,只 是忘了送给他。犹太佬情急之下便扯掉了上帝选民的面纱,象个抢不到钱财的 强盗那样破口大骂,我供你学费,供你生活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简直,简 直是猪猡! 王琳只是低头抹泪,没有还嘴,要是换上往日,她要不给犹太佬一巴掌才 见鬼了。犹太佬狗急跳墙的鬼样子让我非常反感,我怒目而视,很想石破天惊 地吼他几句,却张不了口,舌头僵得风干一般。 想不到这时,Tony出头了,他慢条斯理地说,Moses教授,这不 公平!她是人,一个女人,不是计算机!不可能永远运行无误,何况,她很努 力,我相信你找不到第二个像她那么努力的学生。我很遗憾听到你骂她,我想 如果你不郑重向她道歉的话,我们三人有可能控告你辱骂学生。 看到犹太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象个行窃时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我觉得 Tony这小子形象还真他妈高大,我好象第一次发现他的个头确实不小。我 虎视眈眈地盯着犹太佬,只要他再出言无状,我的舌头恐怕要考虑复活了。 犹太佬真是个能伸能缩的汉子,想来这是以色列人散入外邦千年学到的处 世哲学吧。我对他既佩服又鄙视,只见他欠身说,对不起,王,是我错了,请 原谅我的粗鲁。我,我想我急糊涂了…… 身为大学终身教授而自认粗鲁,这个道歉颇具份量和诚意,所以我的舌头 也没必要复活了。 犹太佬走后,我动员Tony放下手边的工作帮王琳赶。三个人忙到深夜 ,总算把那个该死的报告弄好了。Tony哈欠连天,双眼发红。我有些可怜 他,他大概自上学以来从未这么用功过。 他走到门口时,王琳叫住他。王琳说,Tony,谢谢你。 Tony揉着眼睛,笑着说,没关系,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只是帮 不上。今天我能为你出一份力,我很自豪,真的。说到这里,他腼腆起来,话 也不太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还有Summer,帮过我 很多忙。 我理解他为什么支吾,王琳第一次这么客客气气,弄得他不适应。不久之 后,我便明白,我其实一直错看了Tony。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学校的Escort(护送)车早没了,自然用由 我做护花使者。街上人迹稀少,只有我这辆车子孤独地行驶于寂静的街道。 途中,王琳只说过一句话,是关于Tony的。她说,他人不错,我以前 不该那样待他,我没想到,为我说话的竟是他。 王琳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听在耳里却如闻惊雷。我意识到自己他妈的不 是东西,为了不开罪犹太佬,我强迫良心沉睡。 又是一个周末。 我还没起床,已经听到李琪进进出出了三次,不知她瞎忙什么。就算她瞎 忙,也比我什么都不忙好。一到周末,我就像个无知的大富翁,大把将时间挥 霍在床上和发呆上。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庸人,上酒吧都找不到伴。Tony只 有在星期一到星期五才是我狼狈为奸的亲密战友。周末嘛,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我在中式的空虚中慎独,他在美式的空虚里狂欢。 所以当刘韶东带着他儿子小狗剩出现在我的门口时,我简直是喜出望外, 也不去考虑小东西有可能哗啦啦讲一下午流利的英文了。 刘韶东说他和Nancy有事,要把James(就是狗剩)在我这放一 下午。说完,他坐也不坐,转身就走。忽然他又折来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晚 上带狗剩到餐馆吃顿饭。 我恼得够呛,把钱摔给他,喝道,咱哥俩儿一场,怎么还搞这一套?你小 子西化得莫名其妙。 刘韶东麻木不仁地把钱塞进口袋,没跟我说什么,俯身对他儿子说, James,你乖乖的,爸爸晚上就来接你,再见。 小狗剩眼睛忽闪忽闪的,说,我要达爹和妈咪一起来接我回家。 刘韶东含糊其辞地说了声好,在儿子头上揉了两下,这才离开。 我看得出刘韶东有些不对头,联想到那日在电影十二门口的情景,我预感 到有一场风雨将至,不由得可怜起对世界还似懂非懂的小狗剩。 我帮狗剩把玩具从他的小背包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那正是我送给他的 生日礼物,一套恐龙组合玩具。 狗剩没有碰玩具,手托着腮,脸上的神情和年纪极不相称。那种神情可用 Cool来形容。Cool这个词大约是最难译成中文的了,港台将之译为 “酷”,不过是管中窥豹,用来形容街头那些飞扬跋扈的臭小子还凑合。 小家伙那样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惭愧。我慈祥地摸着他的后脑勺,为了不 至于增加他的不快,我善解人意地用英文向他,James,你教叔叔玩恐龙 大战游戏,好吗? 狗剩的回答出我意料,至今仍印象深刻,此刻我写这篇文章时,他那稚气 的童音栩栩如生地重现于我的耳际。他用中文说,夏叔叔,今天我可以和你讲 中文,因为我的同学不在这里。你知道,他们觉得中文怪怪的,我不想被他们 嘲笑。 我的眼睛猛地一潮,一时竟不敢开口,怕吓着他,也怕吓着自己。我杂乱 无章地摆弄着那些模样古怪的恐龙,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狗剩忽然抱住我胳膊,说,夏叔叔,狗剩想回家。 我刮他鼻子,你是个小男人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你爸爸不是说好,晚 上和妈妈来接你回去嘛?叔叔的家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叔叔都不怕,你怕什么? 狗剩嘴一咧,不管不顾地哭开了,我怕达爹妈咪不要狗剩了,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我不要恐龙了…… 我旁敲侧击地诱供,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狗剩?狗剩不乖吗? 狗剩又抹鼻子又抹眼睛,弄得面目全非,哭声更响了,狗剩乖的,狗剩听 话,爸爸妈妈吵架,达爹要到中国去,妈味不肯,达爹非要去,妈咪非不肯, 达爹要一个人走,狗剩要达爹。 从这孩子支离破碎的语言里,我大概猜到了“内战”的状况,刘韶东曾跟 我说起他毕业后准备回国,我还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说着玩,没想到他来真的 。这让我非常惊讶,对于他来说,走出这一步比其他人可难多了。他不仅有了 两个孩子,老婆又是ABC,是什么促使他下了这个决心?我可不相信报纸上 宣传的什么“报效祖国”的屁话,“报效祖国”本来是个神圣的词,可是被龌 龊的笔弄脏了。我问狗剩,你愿意跟爸爸到中国去吗? 狗剩焦急地说,那妈咪怎么办?狗剩要达爹,也要妈咪。 我为难了,实在想不出一个鱼和熊掌兼得的仁慈办法。为了哄他不哭,我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狗剩喜欢中国还是美国? 狗剩咬着手指头,眼睛骨碌碌地在我脸上轮了一圈,迟迟疑疑不开口。 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并且我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还是忍不住要问, 跟叔叔讲实话,叔叔不生气。 狗剩怯怯地说,我喜欢美国多一点。妈咪说中国很穷,爷爷奶奶家没有 Car,也没有Computer,妈咪还说中国很boring,没有 batman,没有football,也没有baseball,还没 迪斯尼和麦当劳。 狗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这么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 察颜观色,真难为了他。我能想象他是怎样艰难地在父母的目光之间寻找一种 可以接受的平衡。我也突然明白了刘韶东是如何艰难地和Nancy在人前作 出恩爱状,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回国。不好找工作固然是原因 之一,但非主因。 我吃力地笑着,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开玩笑时无异,我说,中 国的bicycle比美国的Car多得多,Car不好,Car制造空气污 染,就是airpollution,你们老师一定和你们讲过吧?我话一出 口,肠子都悔青了,我说的其实是nonsense,中国的空气污染程度那 是提都不好意思提。唉,蒙一个孩子,我他妈真没劲!可我不这么说,我又能 说什么呢? 万幸我的干儿子还没早熟,这孩子点点头,老师说空气污染非常有害,它 会引起cancer。 我松了口气,壮着胆子继续说,口气越来越不象开玩笑,仿佛不是面对狗 剩,而是在面对狗剩他妈。我说,中国有许多exciting的东西是美国 没有的,美国人做梦都做不出来!中国有长城,老长着长,数不清它有多少 mile,从太空梭往在下看,什么白宫、五角大楼、华盛顿纪念碑全都鬼影 子都没有!只看见长城象一条巨龙盘伏在地球上,宇航员叔叔还拍下相片哩, 你想想它有多大! 狗剩眉开眼笑,哇,Great wall! 我严肃地纠正他,是The Great Wall!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 狗剩开心地说,夏叔叔,你知道得真多!爷爷奶奶都不知道 The Great Wall,我以后一定要去长——城。 对,你一定要去,不到长城非好汉,你要做好汉就一定要去长城!我拍拍 狗剩小脑袋说,每个人都知道长城,爷爷奶奶也一定知道,他们忘了对你讲。 狗剩认真地说,他们always说中国什么东西都不如美国好,哈哈, 他们一定不知道长城。 我怔住了,半晌,叹口气说,你爷爷奶奶太谦虚了,这也是美国没有的。 后来,我带狗剩出去,在给李琪买结婚礼品的地方给他买了两套拼拆式的 长城模型玩具。两套拼在一起,颇具规模,足可将带着眼罩、装模作样、装神 弄鬼的蝙蝠侠围他妈个水泄不通。 晚上,刘韶东来接狗剩回家,狗剩兴高采烈地亮出玩具,骄傲地喊道,达 爹,看,长城!我要去长城,我要做好汉! 刘韶东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儿子的欢呼只牵出他嘴角一抹敷衍的微笑。我 见他没有提家务的打算,也只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别时,我对他说、你有没有路子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国内有哪个单位或 研究所接受我们这个专业的PhD? 刘韶东使劲搂了一下我的肩头,说,我有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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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09-1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