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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 苏 炜 小 说 《米 调》
读《米调》时,我感觉一股大漠孤烟扑面而来,在漫天的风沙里,作者真 实地呈现出梦一般的异域情调。这是中国作家比较少写的那种“流浪小说”, 尽管此前宁肯写出了出色的《蒙面之城》。不过《米调》与《蒙面之城》还是 有着显著的差异。后者有点像中国版的《汤姆·索耶历险记》,写得率性、清 新,在一个个旅途的奇遇里,我们看见想象的翅膀自由地飞翔,或者说那是一 颗自由的心灵冲破世俗羁绊的飞翔。而《米调》更像是一部关于心灵流浪的小 说,一点也不自由,相反,从心灵到肉身都是不自由的。历史和现实像彼此的 镜像一样纠缠在一起,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唯一真实的是痛与爱:理想失落 的隐痛,伴随理想失落的当然还有爱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如果要为《米 调》这部以文革为背景的“后文革小说”画一个坐标,那么理想是纵轴,爱情 是横轴,两轴交汇的原点是米调。一切都因他而起,然而一切并不会随他结束 。米调这个人是中国某一知青群体的缩影,从他身上我们看见了“正史”上未 曾记录的东西:个人的挣扎与伤痛。 小说开始的时候,米调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武侠小说里神龙见 首不见尾的人物,他出现在一个女人的叙述里。这个叫做“廖冰虹”的女人和 “我”相遇在沙漠里的一家肮脏旅店里,在百无聊赖的夜晚,女人对“我”讲 起她来沙漠的缘由:寻找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米调。“我”完全拿她当一 个虚构故事听,可是不久“我”却因为迷途真的遇见了米调。当时米调在玩魔 术,他的搭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西藏的女人潘朵和一个汉人黑小子“黑皮”。 这个极富偶然性和梦境特征的场景,让我一下想起梅里美的《卡门》来,《卡 门》这部饱含激情的传奇不就是始于“我”在途中遇到何塞吗? 米调的经历比那位热情奔放的吉普赛女人卡门更富传奇性。这位昔日的红 卫兵首领在文革正酣之极,有感于“革命开始堕落”、“人民的至高利益已经 被出卖”,成立了一个武装组织“203”,其宗旨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 。米调带着他的几个战友跑到粤东的深山里干革命,艰苦的条件逼着战友们一 个又一个地开小差,只有廖冰虹不离不弃地在他身边。可最后廖冰虹因为家庭 原因不得不回京,米调成了一个彻底的光杆司令。他们彼此三、五年来杳无音 信,可突然间米调出现在廖冰虹插队的云南山寨,他们的爱情像闪电一样爆发 了。然而火热的爱情依然留不住米调那颗“革命”的心,热火朝天的一夜后, 天亮时米调就要走了。他对她说:“虹,我们没有把‘第一次’留给革命胜利 的一天,就把我们的婚礼,留到可以真正写下中国公社胜利的诗篇的那一天吧 。那时,我来写这篇《祭奠》,你来念。”作为“旁观者清”的读者,我被米 调的决绝和乐观所感动,“那一天”是多么无望,可理想在这个年轻人心中不 仅没有死去,而且有着蓬勃的生命力。米调像切·格瓦拉秘密进入玻利维亚打 游击一样,他走进缅甸的森林,加入革命组织“克钦帮”。 切·格瓦拉这个传奇人物近年来在中国文化界很是火红了一阵,关于他的 书,特别是话剧受到了广泛关注。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文化界似乎借切· 格瓦拉来告诉人们理想不该死去,为理想献身有多么崇高。于是我们看见中国 人装扮的切·格瓦拉频频站在北京、上海和广州的大舞台上,“高大全”式地 亮着相,如果他再“入乡随俗”唱起京剧,那就真是样版戏了。《切·格瓦拉 》一书的编者按这么写道:“格瓦拉离去已经39年了,但他的旗帜没有倒下 ,也没有褪色,它已成为指引古巴人民前进的长明不灭的灯火。”格瓦拉的故 事当然能演,但是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对格瓦拉内心世界的揭示要比“宏观、 客观”地展示其“革命经历”重要得多。比如我就特别想知道他当年离开古巴 时的心情,在玻利维亚的热带雨林里他想到了什么?他“抬头望见北斗星”, 还是看见了政府军那“星星一般的枪口”?当然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切·格瓦 拉他自己就是“北斗星”,他像毛委员来到安源一样来到玻利维亚。 米调怀着满腔热情加入缅甸游击队,就行为动机而言,他也许比切·格瓦 拉简单得多,他只是想为世界革命尽一份力。可惜的是,米调在“克钦帮”的 经历小说中涉及不多,对于小说,这是不容错漏的,因为那段经历必将丰富米 调的性格和内心。 “克钦帮”经历的缺失在另一个方面找补回来了。米调因为“克钦帮”内 部的残酷清洗,他被迫逃了出来,路上遇到了几个也是从“克钦帮”出逃的云 南知青。那几个知青居然怕他告发,下毒差点害死了他。幸亏被温玛长老救下 ,醒来他看到的是满地的血和僧人尸体,还有烧焦的树木——满山的“树尸” ,整个世界充斥着死亡的暴戾之气。战争不仅在红尘发生,佛门弟子也互相残 杀。智者温玛长老老泪纵横地叹息:人性乱了根源! 米调在磅礴大雨中失声痛哭,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述说着种种狂想和痴念: “从北京到闽西,从‘203’到‘克钦帮’,各种主义、偶像的追逐、打斗 ”,结果他发现人连狼都不如,狼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同类!小说这一段描写非 常精彩,不仅仅是思辩的精彩,更有描述上的精彩,梦境一般的书写,飘渺、 超脱而又实在,而且还恰到好处。米调可不就是要从往日的梦里醒过来了吗? 只是他的醒来在我看来与其说是醒悟还不如说是幻灭。他听了温玛长老的教诲 ,没有出家,但是他又能在何处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呢? 他选择了在沙漠中放逐自己,放逐精神,也放逐肉体。他和潘朵之间的关 系是合作伙伴也是搭铺的对象,爱情被简化成一种简单的本能冲动,所以他做 那事时对旁边的人视而不见,就像穿衣吃饭一样。这个曾经拥有理想和爱情的 人,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个象征意义的新名字“索罗卡拉”,据说这是温玛 长老古族流传下来的仅有的几个名词之一,意思是“神性”、“根源”。可是 “神性”和“根源”已经被永久地埋藏在冻土之下,在鼠目寸光的考古学家视 线和思维之外。他痴迷于考古学,希望能从失落的文明里找出人类的源头。小 说里有不少篇幅用来辩论古文明和现代文明的差异,辩论也很精彩,可是纸上 谈兵终究查无实据,那些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遗物不会给米调带来任何实质性的 安慰。尽管米调尖刻地嘲讽那些考古学家,可他自己又何尝能够触及那个“根 源”呢? 米调不能,智者温玛长老也不能,他劝米调在俗世修行,也许是他无奈的 托词:佛门都堕落成人间地狱,他还有什么心气儿让米调归入佛门?一个无奈 的智者仍然是智者,因为他明白毛病出在哪,只是他不是神明,无力回天。他 的灵性和智性看见了人类曾有过的辉煌过去,可是过去却再也追不回来了。以 “索罗卡拉”面目出现的米调,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温玛的化身,温玛长老在 小说中其实并未消失,他和米调合而为一,他们共同感受着对人性的失望和存 在的虚无,就像米调所说的那样:“时间的最大意义,就是它的无意义。不必 要硬为这个被赋予了岁月年华呀、花开花落呀之类的意义而犯苦发愁、患得患 失,以至于争斗倾轧。我敢斗胆说:时间是万恶之源——或者更说得板上钉钉 :对时间狭隘功利的理解,是万恶之源。你想想,人类犯的许多错误,根源其 实都是一样。为了以‘最低消耗’创造‘最高效率’,就要寻求‘最高能量’ ;‘最高能量’所依仗的,反而必然就是造成地球老爷子的‘最大消耗’而不 是‘最低消耗’!如此这般,都可以怪罪于那个‘时间’。”这段话乍一看上 去显得理直气壮,其实是一个虚无者的支吾其词,就像他和潘朵、黑皮玩的不 太高明的魔术一样,归根结底也没超出温玛长老的“人性乱了根源”这几个字 。米调表面上的吊儿郎当和内心的痛楚其实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因为无奈 所以吊儿郎当,也因为无奈而痛苦。作者因此而抵达了人物的幽深的心灵深处 和精神纬度——米调这个虚构的人物因此比切·格瓦拉这个真实的人物更加真 实而生动。 我们已经有了很多反映“文革”的小说,但富有反思精神的小说太少了。 那些小说的叙述者通常都扮演一个控诉者的角色,讲着一个个悲惨的故事:受 害者的可怜无助和施暴者的阴险毒辣。那些故事也许是真的,或者看起来像真 的,可是缺乏对人性深处的揭示,有的仅仅是对意识形态的批判。从这个角度 来看,米调也是一个独特而有深度的“文革人物”,从他身上我们看见了人性 共有的残缺,而不是意识形态上的“先进”或是“反动”。 潘朵和黑皮这两个过渡性的人物是小说的亮点之一,不仅让小说在结构上 丰满起来,而且对小说氛围的营造都不可或缺,他们让米调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也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黑皮可以说是“人性恶”的一个活体证物,他被父 母无情抛弃,又得了“原子病”;而潘朵呢,据说是西藏某个活佛的女儿,她 不仅是米调的情人,也俨然是他的宗教监护人,每天她都要监督米调颂经、祷 告,米调虽是应了她,可是实在看不出来她能够在多大意义上影响米调——就 像她的肉体不能给米调带来爱情一样。也许可以说,她是另一个温玛。小说中 关于潘朵的描写并不多,可是这个矮小的西藏女人被作者赋予了一种独特的气 质,她就像从梦的地平线上站出来走向现实。另外一个着墨不多而同样令人难 忘的人就是温玛,不知道作者有意还是无意,在某种程度上,米调、潘朵和温 玛构成了三位一体,他们在本能、人性和信仰上时而错位时而重叠。出于对潘 朵这个独特人物的偏爱,我觉得如果在潘朵的心理描写上多些笔墨,那么这个 人物就更生动了。 廖冰虹在米调的理想和信仰之外,可是后来,她看起来成了米调唯一的信 仰——对她的爱是米调心中从未消失的东西,就像灰烬下面的余火,为他在阴 冷的人性中带来些许温暖,让他在血腥的革命中仍能感受到一丝温馨。只是他 的爱也许注定只能存在于心灵深处,而不能走向“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条俗套 却甜蜜的路。小说结尾,这对情人彼此看见对方、听见对方的声音,却被一条 深沟阻住,可望而不可及。 那条沟壑在我看来是个隐喻: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梦想与现实之 间,在爱与痛的边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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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09-1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