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 天 之 谎
—— 《 弥 天 》 读 后
·夏维东·
《 痛 失 》 太 令 人 失 望 了 ， 就 是 把 以 前 的 《 分 享 艰 难 》 拽 长 了 ， 人 物 还 是 那 几 个 人 物 ， “ 山 还 是 那 山 ， 水 还 是 那 水 ” ， 主 题 也 未 显 得 更 宽 广 或 深 刻 ， 依 然 是 反 映 改 革 开 放 中 乡 镇 里 存 在 的 政 企 矛 盾 以 及 在 矛 盾 中 产 生 的 道 德 问 题 。 作 者 写 过 不 少 乡 镇 背 景 下 的 社 会 嬗 变 演 义 ， 尽 管 他 的 叙 事 颇 有 功 底 ， 他 已 经 不 能 在 后 来 的 作 品 里 写 出 新 意 ， 更 惶 论 深 刻 了 。 如 果 在 这 条 路 上 走 下 去 ， 刘 醒 龙 可 能 成 为 另 一 个 蒋 子 龙 。
也 许 是 出 于 题 材 的 考 虑 ， 他 写 出 了 远 离 改 革 的 《 弥 天 》 。
《 弥 天 》 的 背 景 是 文 革 时 期 ， 围 绕 修 建 乔 家 寨 水 库 ， 从 一 个 独 特 的 角 度 反 映 了 那 个 疯 狂 时 代 的 一 个 侧 面 ： 撒 谎 ， “ 弥 天 ” 大 谎 。 乔 家 寨 的 大 队 书 记 乔 俊 一 是 个 陈 永 贵 式 的 人 物 ， 见 官 大 三 级 ， 连 区 （ 县 镇 ） 委 书 记 王 胜 在 他 面 前 都 得 装 孙 子 。 王 胜 自 己 想 树 立 一 面 “ 农 业 学 大 寨 ” 的 红 旗 ， 可 乔 俊 一 “ 学 大 寨 ” 在 先 ， 他 只 好 把 所 有 的 人 力 都 给 了 乔 ， 等 他 “ 学 ” 过 了 自 己 再 学 ； 不 仅 政 治 上 王 在 乔 面 前 退 避 三 舍 ， 就 是 找 对 象 都 得 顺 着 乔 的 意 思 。
乔 俊 一 活 得 非 常 潇 洒 ， 自 由 自 在 地 背 着 一 支 冲 锋 枪 四 处 溜 达 ， 一 高 兴 或 者 一 不 高 兴 ， 端 起 枪 就 来 个 点 射 ， 在 别 人 畏 惧 的 姿 态 里 他 感 觉 到 了 满 足 。 一 切 束 缚 对 他 而 言 都 不 存 在 ， 别 人 烧 纸 钱 是 封 建 迷 信 ， 经 他 手 给 出 的 纸 钱 就 变 得 名 正 言 顺 ， 谁 也 不 敢 说 半 个 “ 不 ” 字 。 他 是 乔 家 寨 的 神 。 他 有 个 看 上 去 非 常 艰 苦 朴 素 的 嗜 好 ， 爱 吃 豆 腐 渣 － － 旁 人 不 知 道 ， 乔 俊 一 的 豆 腐 渣 是 “ 特 制 ” 的 ， 需 预 先 加 上 一 大 碗 猪 油 。 这 只 不 过 是 小 说 中 诸 多 假 相 （ 谎 言 ） 中 微 不 足 道 的 一 个 。
最 大 的 谎 言 就 是 修 水 库 。 乔 家 寨 地 区 降 水 量 不 小 却 无 洪 水 之 虞 ， 实 际 根 本 用 不 着 兴 建 那 么 大 的 水 库 － － 水 库 大 坝 与 山 坡 连 成 一 体 ， 可 谓 气 势 宏 伟 。 可 它 其 实 不 过 是 乔 俊 一 手 中 的 政 治 玩 具 而 已 。 工 程 指 挥 部 的 总 指 挥 和 工 程 师 们 都 清 楚 这 其 中 的 猫 腻 ， 但 没 人 敢 说 破 。 既 然 是 玩 具 ， 做 做 样 子 也 就 可 以 了 ， 因 此 这 些 水 利 专 家 们 听 任 民 工 们 用 泥 沙 堆 砌 堤 坝 。 唯 一 被 蒙 在 鼓 里 的 就 是 小 说 主 人 公 温 三 和 。 原 来 的 工 程 师 们 离 开 工 地 后 ， 他 区 区 一 个 高 中 毕 业 生 竟 然 被 任 命 为 水 库 工 程 负 责 人 ！ 温 三 和 的 诚 惶 诚 恐 可 想 而 知 ， 可 他 周 围 的 人 全 不 拿 他 的 问 题 当 问 题 ， 一 个 个 嘻 嘻 哈 哈 ， 顾 左 右 而 言 他 。 乔 俊 一 则 拍 着 胸 脯 说 没 事 ， 许 诺 温 三 和 只 要 跟 着 他 乔 俊 一 走 ， 迟 早 就 能 胜 过 王 胜 。
乔 俊 一 为 了 修 好 水 库 ， 到 了 丧 心 病 狂 的 地 步 ， 因 为 民 工 闹 着 要 回 家 过 年 ， 他 居 然 把 带 头 的 民 工 全 关 起 来 ， 民 工 向 他 抗 议 ， 他 乘 着 酒 劲 ， 端 起 冲 锋 枪 就 向 人 群 扫 射 。 如 果 不 是 他 身 边 的 人 拉 开 枪 身 ， 不 知 道 有 多 少 民 工 会 死 在 他 的 枪 口 下 ， 可 是 宛 玉 和 金 子 荷 这 两 个 可 爱 的 女 人 却 死 在 乔 的 流 弹 下 。 不 论 “ 据 说 乔 家 寨 是 湖 北 境 内 最 早 被 太 阳 照 耀 的 地 方 ” 是 否 属 实 ， 乔 家 寨 水 库 是 注 定 不 可 能 完 成 了 。 这 个 劳 民 伤 财 的 工 程 下 马 应 该 是 幸 事 ， 不 幸 的 是 它 是 以 两 个 无 辜 女 人 的 死 亡 为 代 价 的 。
和 弥 天 大 谎 相 对 ， 温 三 和 与 秋 儿 之 间 那 如 同 童 话 般 的 爱 情 ， 为 小 说 那 阴 沉 、 压 抑 的 基 调 带 来 些 许 亮 色 。 宛 玉 是 温 三 和 爱 过 的 女 人 ， 性 感 、 世 故 （ 但 并 不 坏 ） ， 秋 儿 和 她 相 比 单 纯 得 如 同 一 张 白 纸 ， 其 神 态 酷 似 刘 绍 棠 笔 下 的 运 河 女 子 或 者 贾 平 凹 早 期 笔 下 的 村 姑 。 秋 儿 与 温 的 爱 情 故 事 虽 然 有 牧 歌 般 的 美 丽 ， 可 惜 显 得 不 太 真 实 ， 秋 儿 对 温 如 醉 如 痴 的 爱 恋 太 突 兀 了 。 刘 醒 龙 似 乎 急 于 摆 脱 阴 暗 的 叙 述 ， 连 适 当 的 过 渡 都 顾 不 上 了 ， 强 行 将 秋 儿 纳 入 故 事 。 还 好 刘 的 文 字 功 底 不 错 ， 为 这 段 “ 突 发 性 ” 的 爱 情 故 事 安 排 了 还 算 过 得 去 的 过 程 。 他 们 的 爱 情 结 局 也 很 美 满 ， “ 有 情 人 终 成 眷 属 ” 的 那 种 。 这 个 多 少 有 些 俗 套 的 结 尾 ， 也 许 是 为 了 告 诉 读 者 只 有 爱 才 不 是 谎 言 ？
《 弥 天 》 写 得 不 坏 ， 它 机 智 地 选 择 了 此 前 众 多 以 文 革 为 题 材 的 小 说 没 有 表 现 过 的 视 角 ， 几 个 人 物 ， 比 如 温 三 和 、 年 知 广 、 乔 俊 一 和 宛 玉 都 较 有 特 色 ， 那 个 着 墨 不 多 的 “ 黄 瓜 种 ” 更 是 有 寓 言 的 神 韵 。 这 个 得 了 罕 见 黄 疸 病 的 可 怜 孩 子 ， 心 心 念 念 想 把 自 己 的 皮 肤 在 温 泉 中 漂 白 ， 他 不 知 道 自 己 的 病 是 身 体 内 部 的 病 因 。
文 革 显 然 也 是 一 场 病 ， 每 个 人 都 是 病 人 ， 谁 也 不 可 能 把 自 己 “ 漂 白 ” 。 遗 憾 的 是 ， 刘 醒 龙 在 这 个 具 有 重 大 意 义 的 主 题 上 止 步 不 前 ， 未 能 在 “ 病 因 ” 上 予 以 挖 掘 。 这 几 乎 是 所 有 文 革 小 说 的 通 病 ， 这 些 小 说 告 诉 我 们 文 革 是 “ Ｗ Ｈ Ａ Ｔ ” ， 却 没 有 说 “ Ｗ Ｈ Ｙ ” 。 文 革 是 一 场 民 族 浩 劫 ， 但 它 也 是 一 笔 巨 大 的 精 神 财 富 。 如 果 有 哪 个 作 家 能 从 “ Ｗ Ｈ Ｙ ” 的 角 度 表 现 那 段 历 史 ， 那 么 一 个 世 界 级 的 文 学 大 师 就 诞 生 了 。 这 正 应 验 了 周 恩 来 总 理 的 名 言 ： 越 是 有 民 族 性 的 东 西 越 有 世 界 性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