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独自面对】 【作者·苏炜】


校 园 内 的 “全 球 化” 风 潮 (一)


·苏 炜·


如果要使地球获得和平,我们效忠的对象必须超越种族、部落、阶级和国家; 这表示我们必须发展出世界观点。
——马丁·路德·金,1967年12月24日亚特兰大讲话

  从网上接到耶鲁法学院一封邀请信:邀我出席下周四上午一个名头陌生的 会议,语气郑重,并要求明确回复。查了查日程表,发现会议时间恰在我周四 教课之前。虚荣心作怂,冲着“耶鲁法学院”的面子,也不问个子丑寅卯,就 回信答应了。

  “名头陌生”者,是因为在荧屏文字的一片混沌中,没有来得及仔细读懂 “Malaria”这个关键字就敲了回复键。到了会议现场,几个对话来回 中连猜带蒙,我才开始傻眼:“Malaria”就是疟疾——俗称“打摆子”, 一种凭借蚊子传染而卷土重来的古老疾病——原来这是一个关于“打摆子”的 全球性的视频联席会议!

  “Why me?”不等我的“干嘛请我?”的问题出口,会议主持者—— 一位在耶鲁校园常见的,衣装端整、明眸皓齿、举止得体有度,似乎随时都可 以证明他就是未来美国总统的干练小伙子,已经简捷明了地回答了我:与会者, 都是我们任意选定的。因为我们这个组织的主要工作,就是要提请所有人,关 注一些值得所有人关注的问题。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递给我的这张浅蓝色纸张 上的介绍文字:“面对面全球对话”(A Global Conversation - Face to Face), 是耶鲁校园内一个由学生主导、请教授、专家参与的常设性组织和定期化活动。

  他背后站着的年长教授告诉我(我后来知道他是耶鲁医学院公共卫生方面 的专家):这样的全球性视频联席会议,已在法学院举行过多次,与公共卫生 有关的主题,上一次是——爱滋病问题:从非洲到亚洲。

  跟先行入座的各位一一点头招呼。果然,围坐在长条圆桌两边的,除了一 位以疟疾问题作硕士论文的研究生,和一位从非洲回来的女教授——疟疾疫病 的幸存者之外,其他各人,都是各系各专业的教员、本科生或研究生,甚至还 有一位是戏剧学院学表演的。

  会议室并不大,只是校园里普通的“讨论课”规模的课室。正面墙上的屏 幕已经通过一旁操作的电脑,调试好了Skyper的视频图像:按方格,分 别呈现出非洲加纳某大学、南美厄瓜多尔某大学、英国某大学,以及美国的康 乃尔大学、芝加哥大学,费城科技大学等联席会议的现场影像——那几个现场, 倒都是人头密集的大阶梯课室。作为主持者的耶鲁主会场呈现在最下方中间的 小方块里,我看见自己的小脑袋在里面蠕动,像是一只打着摆子的蚂蚁。

  一切都显得轻车熟路——这种跨洲、跨国的视频联席会议,在这里显然是 一种常态性活动。上午十点整,这位名叫“格林”(Green-绿色)的耶 鲁法学院学生笑盈盈地对着屏幕顶上的摄像头,问候各个方格里不同时差的人 们“早晨好”、“下午好”和“晚上好”——屏幕上“四面八方”响起一片参 差的回应声;这个关于“打摆子”话题的“全球联席会议”,正式开始了。

  会议一开场,就提出了一大堆让我傻眼的大话题:“每天一起9·11事 件!每月一次南亚大海啸!”原来,疟疾这种古老疫病在全球范围内卷土重来, 已到了仅次于艾滋病HIV病毒肆虐而令人瞪眼咂舌的严重地步:平均每天, 全球有三千人死于疟疾,直接受疟疾波及的有三百万人;本来死亡者百分之九 十在非洲,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儿童,近年来,南美国家也出现了疟疾大规模死 灰复燃的蔓延迹象。这种发生了变异的新病毒攻击性奇强,传染力迅猛,会直 接造成患者昏迷和可能留下后遗症的脑损伤——现身说法的疟疾幸存者、耶鲁 女教授苏珊就在病愈半年后,还摆脱不了时常偏头疼和发低烧的症状。

  “只要花十美元,就可以救一条命!”致开幕词的耶鲁医学院公共卫生教 授近年来奔走于非洲、南美和华盛顿白宫之间,并主导了不久前在白宫召开的 全球疟疾防治专门会议,成功促使美国政府增加投入疟疾防治方面的资金。 “我会在四月二十六日到白宫参加第二次关于疟疾问题的会议,届时美国政府 官员会和非洲、南美有关国家的政府官员一起,商讨遏制这个疫病的国际合作 问题。我们今天的全球视频会议,就是要引起各国社会公众对疟疾问题的关注。”

  轮到南美厄瓜多尔大学和非洲加纳大学的现场发言,我又一次傻了眼:非 洲加纳大学的主讲人(估计是大学教授)不但英语流利,而且话锋锐猛,一开 口就直接点出:非洲的疟疾问题和艾滋病问题一样,不只是生理疾病而首先是 社会疾病!他举蚊帐为例,质问道:多年来多少外界对非洲公共卫生的捐款, 都成了各级政府官员们贪污自肥的大黑洞。指明用来为疫区民众买蚊帐的专款, 就从来没有被专用过!老百姓连买一顶蚊帐的钱都没有,更别说买医药了!外 界的捐款,都上哪里去了?

  这边非洲加纳代表的话音刚落,右边方格里的南美厄瓜多尔大学的代表就 哇啦哇啦抢开了话头——他说的是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我分不清),随即 跟进的同声翻译马上用英语表达出来:官员贪污,是比疟疾更大的敌人!吸血 传染疾病的不仅仅是蚊子,还有那些吸血的腐败官员们。在我们这边,卫生防 治问题,同样有待政治问题的解决!这时候,他身边一位显然是政府官员身份 的人站起来,用半英语、半当地语(同声翻译则一并译出)的口气试图作出辩 解,提出一堆数字来回答他的质疑,强调:外界对厄瓜多尔近年的捐款资助是 有成效的,疫区的公共卫生状态是有改进的。

  这时,主讲人把话筒交到了阶梯课室的观众席里,学生们就开始争抢话筒, 哇啦哇啦地挤到摄像头前面说话(很有“镜头意识”!),有不同意官员的说 辞,也有支持官员意见的。只是没等同声翻译翻完,他们这个方格的发言时间 超时了,方格画面一阵颤抖,又跳到英国某大学去……

  荧屏方格子闪跳的一霎间,我有一种错觉:国界其实是不存在的。不但在 环境、卫生、疾病议题上,也在经济、社会、道德议题上;不但吸血毒蚊的翅 膀是没有国界的,连吸血的“政治腐败”之翼看来也是没有国界的。可是,连 非洲加纳、南美厄瓜多尔这样的“蕞尔小国”,知识分子都敢于、并且能够, 在全球性的视频讲台上,公开承担“社会良心”之责,亮出自己的“家丑”, 我等泱泱华夏的衮衮诸公们,敢么?或者——能么?

  自然,这样的全球视频会议并不仅仅用来作情绪性的宣泄。全美排名第一 的霍普金斯医学院的疟疾专家随后赶到了(据说他也是当今世界此行当中的第 一把交椅),他的演讲,从改善居住环境到饮食习惯,一直到新药创制情况、 具体病情的用药量控制等等,对各个“方格”们提出了许多专业性的建议。只 是,我不能久留,上课的时间到了……

〔完〕


(Posted on 2007-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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