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独自面对】 【作者·苏炜】


学   生   的   名   册


·苏 炜·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到夏天——不,其实是一进入五月,我就常 常想起这句俗谚。毕业典礼过后,往日熙攘的校园一下子变成退潮后的沙滩或 者退场后的舞台,流水一样从你眼前逝走的,是每年夏天就像风帆像候鸟像落 花像飘絮一样飞走流去的学生。

  每年此时,就到了自己清理学年里的各种卷宗教案、字纸杂页的时候,该 扔的扔,该存的存。我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的把每学年的学生名册保留下来 ,几年下来,案桌边竟堆起了厚厚一摞。其实,并非为着李欧梵教授所说的“ 酸的馒头”(Sentimental,感伤主义)的缅怀或者惆怅,更无《 资治通鉴》里说的“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的那份炫耀之心,或许,就为着每 个名字后面都曾记录着那么一点小小的牵挂吧。

  随便翻翻一页页的名册,许多有趣的记忆随之浮上心头。不知是耶鲁的特 点还是一种巧合,跟我修读中文的学生中间,有过特别多的兄弟姐妹档。有一 位华裔女学生这样“奢侈”地写作文:她是家里第三个进耶鲁的孩子,为此她 狠狠伤害过母亲一回。因为母亲死活不同意她再读耶鲁。“哈佛、哥大你偏偏 不选,三个孩子都一个样,太没趣了!”母女俩为这事,真的弄得半年不说话 呢!荣幸的是,他们“没趣的”耶鲁三兄妹中,我就教过了其中非常有趣的两 个。

  最有意思的是,我还先后教过两对双胞胎学生。第一回是一对姐妹花。长 相的酷似开始自然会闹许多笑话,可如果她俩一起来上课,气质、性格的细微 区别,很快就能在课堂上分清个是丁是卯。最难办的是,我的小说选读课因为 学生多,要拆分成两个不同时段的班来上。她们二位因为选课的原因,后来分 别上了不同的班,我就实在无法分清今天来上课的是玛丽还是茱蒂了。同学们 便常常拿考勤的话题来逗她们,说:其实你们完全可以一个人来修课,拿两个 人的学分——因为苏老师一准认不出你们谁是谁来!

  另一对来自法国的双胞胎男学生,就更是趣事连连了。有大半个学期我都 很诧异:这位叫“乐梵”的学生平时在课堂上总是笑眯眯的温文有礼,怎么一 下课就变脸,在校园里见到了也不打招呼,或者你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直到 学期末请学生到我家里来包饺子,才一下子解开这个谜团:原来我常常在校园 里遇见的那位傲慢无理的“乐梵”,是他的一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

  下一年,这位叫“李达方”的双胞弟弟也来修我的中文课了。这一回,倒 是没有闹什么张冠李戴的笑话,却忽然发现,原来我在上学年教过的一位天才 型的日裔女学生,现在成了“李达方”的女朋友。她也是因为像我一样认错了 “乐梵”,歪打正着两人约会上了,我的中文课,无意中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月 下老人。当然,因学中文而结成伴侣的,几乎就成为各年级中文课上最常见的 喜剧版本了!

  每一页的名册后面,其实都是趣事、美事、好事、难事一箩筐。“酸的馒 头”倒大可不必,甚至也无须唱“春风化雨”之类的高调。只要你心地善良、 天性热情、喜欢人群,教书,实在是一个趣味无穷的不错职业。可以想像,像 自己这样“人来疯”个性,在教书生活里天天和这些生龙活虎的孩子们打交道 ,会遇上多少烦恼相随、甘苦相杂的赏心乐事啊。

  所谓“桃李满天下”,可谓道尽了古来为人师表的最大满足感和成就感; 可具体到现实情境里,则是我们每位职业教师都会遇到的“夏日情结”——在 校园生活里,你首先需要学会乐此不疲地担当“迎来送往”的角色,始终保持 对教学、对学生的爱心与热情,又需要在其中保持相应的距离感。“爱你的学 生,但不要爱上你的学生。”这是当教师的基本职业规范,也是校园里许多“ 趣事、美事、好事、难事”发生的敏感源头——不过,那是另一篇文字才可以 容纳的话题了。

〔寄自耶鲁澄斋〕


(Posted on 2005-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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