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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 冷 的 太 阳 (十)
沙锅,你的声音听着像个破铁桶,出什么事了吗?当我万般无奈地拿起电 话和五斤主席通话时,他劈头就这么问我。 我说,五斤主席,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牛五斤半天没说话,显然,他的大脑在飞快地分析从太平洋彼岸传去的每 一个信息。你别说是钱上出了问题,他说。 我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唉,正是钱上出了问题。是你前些日子打 过来的五十万。 电话里几乎可以听见牛五斤的喘气声。他说,你说下去。 我说,我认识了一个股票经纪人。 是女的? 是女的。 说对你有特殊的感情,愿意帮助你? 她是这么说的。 当我的故事说到一半的时候,牛五斤打断了我。沙锅,你别再说下去了, 这种故事我每天都听到,可以说听得太多了,太腻了。凡是这样的故事都有相 同的开头和相同的结尾,所以你没有必要再讲下去了。 我说,五斤主席,是我的不是,你骂我吧,我真傻,我真恨不得千刀万刮 了自己。 牛五斤说,沙锅,别以为你说了这话,我就可以原谅你,要知道你的所犯 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也可以说是罪行。要是在中国,我可以起诉你,审你, 判你,也可以跟你玩黑的,敲断你的胳膊腿,废了你。 我几乎带着哭腔说,五斤主席,我情愿接受这一切,也不愿意辜负你。 牛五斤笑了,笑了好一阵才说,这话你说得很轻巧,因为你知道我想要做 的一切都无法做到。 我说,五斤主席,我真的没有欺骗你。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五斤主席说,千条理由万条理由,你给我举出一个让我再相信你 的理由。 我说,为了表示我的诚心,我这辈子愿意牛作马,把挣来钱还给红太极公司。 牛五斤冷笑了一声说,沙锅,你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不要说你挣不来 这么多钱,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挣来了这些钱来,到那个时候,这些钱对你来 说已经不再是钱,而是你的命了,你能把性命给我吗? 过了好一会儿,牛五斤又说,沙锅,你变了,你是彻底地变了。是我看错 了人,是我的过错。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自食恶果。 我说,你听我再说一句。 牛五斤说,我什么也不想听。反正这笔钱是永远地回不来了,我还有什么 可听的。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也不想跟你说什么,所以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 的对话。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雨下成了竹篱笆一样。 金门大桥在篱笆状的雨里向我一步一晃地走来。数不清的雨点闪着白光, 拖着一条条白线从天而降。雨水落进我的眼皮里,淹没了我的视线,看什么, 都是白的,看什么,都是花的。深橙色的金门大桥被雨水冲洗过后,像抛了一 层猩红的光。桥的铁梁像山峦一般地凸起凹下,映我的眼球上,再折射回来, 在眼膜上映出来的是一片女人的嘴唇,带着红艳的湿润,还向上微微地噘起。 我已经很久没碰女人了。一股翻腾的情绪推动着我,让我向着泛白的前方大步 流星地走去。我的心跳得很快。 黑人布鲁斯在我的身后嘟囔着:去你的吧,傻小子,美妙的世界就在你面 前,又白又软的,亏你想得出来。 一种模糊的,似有似无的喜悦渗进我的感觉里,我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早就听说过,金门大桥对忧郁的人,愁苦的人,精神崩溃的人,一句话,想要 解脱的人,具有特殊的吸引力。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这意味着什么?我想收 住自己的脚,但冲动却推动着我不停地朝前走。女人的嘴唇吸引着我。
我怎么能安心?我失去了五斤主席的信任,一定也失去了他身边一群人的 信任。牛五斤铁了心地要和我决裂,他的话说得很硬,他很绝情,不过换了谁 ,谁又不绝情?我想对他说,我沙锅没有变,真的没有变,要是变了,我就不 会这么痛苦,这么倍受折磨。如果我变了,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许就不 会发生。可是几次打电话去好太极公司找牛五斤,他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掉电 话。 我的心境越来越糟,情绪越来越低落,毁灭的想法越来越强烈,除了金鱼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这天,我心里闷得慌,多喝了几杯,本想借酒浇愁,没想到血管里注入了 酒精,血液就变成了铁流,开始滚滚奔腾。一时间,我非要发作不可。 我开车来到米饭家。进了门,看见米饭一家人正围坐在饭桌前吃饺子哪。 屋里热气腾腾的,除了米饭两口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媳妇,刚出生的孙子, 坐在客人席上的还有几个看着面熟的人。 我的火“腾”地一下蹿到了头顶上。我指着米饭鼻子就骂:米一凡,都怪 你,没事办哪家子的瓷婚典礼呀?要是没有你们的瓷婚典礼,我就不会和那个 孟琳达勾搭上,没有并到孟琳达,我就不会倒霉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们害了 我。 说着说着,我嚎啕大哭起来。米饭,你不是人。凭什么你能过这一家人的 好日子,而我就不能? 米嫂咽不下这口气,她用擀面杖指点着我说,我说沙锅,你怎么翻脸不认 人呢?这么多年都是谁这么照顾你的? 我把火气又转到米嫂的身上。我高声叫道,米嫂,是你把那个女妖精介绍 给我。还说什么是大名鼎鼎的投资专家。还一个劲儿地往她身边推我。你安的 什么心呀?你是看我发了眼红,你是变着法子坑我。 这下米饭也急了。他一把揪着我的衣领子,喊了起来:沙锅,你别犯混。 是你他妈的鬼迷了心窍,是你小子贪财好色。你闯了祸,屎盆子却要往我们头 上倒,告诉你没门。 米饭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大蒜味一起扑在我的脸上。 我也伸手抓住米饭的领子,可还没来得及过招,米饭儿子的手臂就横卡我 的脖颈上,他三步两步把我拖到门外,一推,我就倒在了洋灰地上。米饭随即 一步跨到门外,他用手指着我说,沙锅,既然你无情,也别怪我无义,今后你 再敢碰一下我家房门,我就叫警察。说完,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等我从地上 爬起来,站稳了脚跟,才慢慢捋顺了混乱不堪的神志,我又干了一件不可饶恕 的蠢事。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脸见米饭一家人,再没勇气去登他家的门。这么多年 过去了,我再没见过米饭那张黑不溜秋的脸,再没听到过他的山东英语,也再 没有喝过米嫂熬的棒子面粥。唉,米饭呀,好人呐。我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 竟然出口伤人?还有米嫂,我更没有理由跟她耍混。要不是她风里雨里接我儿 子回家,我怎么能把儿子拉扯大? 一想到米饭,米嫂,我的胸口就缺氧,喘气就困难。我欠米饭一家人太多 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相信他们是能够原谅我的。尽管我做出了蠢事,得罪 了他们,当他们得到我的消息时,他们也会为我惋惜,为我难过,甚至为我落 泪,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这样想着,我心安了许多,情绪稳定了许多。在这个时候,任何的同情和 关怀都令人珍惜。按理说,我应该到米家去停一下,去打个招呼,说声谢谢了 ,请他们原谅,祝他们幸福,再说声别了,咱们後会有期。可是我没有这个勇 气。现在我必须把所有的勇气都收集起来,绑在一起,用在一件事上。在这个 关键时刻,我不能动摇,不能听别人的规劝,可不能三心二意。 儿子,尽管你听不进去我的话,可我还是要唠叨几句。我知道你在没有任 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接到警察报丧的电话,或者你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关于我 的消息,你会震惊,会惊慌,甚至可能会难过。为了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痛苦 ,我会把身上一切可以证明我的身份的东西扔到海边,深埋在沙土里。我希望 留给你的不是悲痛,只是个谜。我不愿意就此划下句号,句号是个终止,而谜 才能延续。这件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彻底。我准备在身上绑上一块石头 再跳下去,这样我既可以悄悄地消失,又不至于把你,你妈和一切和我有关系 的人,卷入死亡的轩然大波里去。一切从简,这是一个极高的境地。 另外,我走以后,你最好去和你妈去住在一起。她是你妈,她会真心地爱 你。在这个世界和你最亲的人就是你妈,在另一个世界就数我了。至于和托尼 那小子的关系,我觉得应该由你自己去处理。如果你和他合得来,你尽管和他 去亲近,甚至和他结成形式的什么关系,我都不会再介意。一句话,只要你开 心,不管你们缔结什么样的盟约,我都会乐观其成。 最后,还想和你妈说两句。竹梅,怎么说呢?说什么好呢?自从那个晚上 发生在小树林里的那档子事到今天,你我之间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可以说 高潮随着冲突迭起,如果把这中间的枝节连在一起,完全可以凑成一部粗制滥 造的肥皂剧。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唯一的女人,是我看得最全面最透彻的 女人,你身上凝聚着我对女人的所有认识和全部了解。每当我想到女人,我就 想到你,只有你,只能是你。所以在我的灵魂最深处,我惦记着你,在乎着你 ,珍惜你我之间的,什么呢?过程。至于我们两人的关系,没办法说得清,没 办法说得明。还是不说的好。但有一句话还是要说的,那就是,在铁子身上, 你要用点心思,花点精力,善待他,严待他,希望你比我强,作个明智的,称 职的好家长,至少让他在今后的生活中走上正轨。对你,我没有权利和资格提 出要求,以上说的是我对你的希望,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从我身边开过,车里的警察睁着一双大而亮的眼 睛,向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扬长而去。白人的眼睛呈灰色,好像是铅铸的。 美国警察对死人比对活人要热情周到得多,住在美国的人都深知这个道理。看 见警察冷淡的态度,我心说,警察老爷,别看你现在不拿我当回事,一会儿说 不定你还要跑前跑后地伺候我呢。趁早先跟你说声谢谢,麻烦您了。 我的姥爷,或者说你的老姥爷,是个厚古薄今的人,他满口的之乎者也, 常常把古墓里发霉了的话翻腾出来,挂在嘴边上。记得他对我说过:“人生处 一世,去若朝露晞。”听上去,这是一个警句,一句格言,又像是一句结束语 。鬼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来了?看来该结束了,是结束的时候 了,其实文章作完了,就应该收笔。 目标明确了,信念坚定了,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我挺直了身子,开始朝 金门大桥大踏步地走去。天上阴云密布,眼前却晃动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太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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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5-05)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