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卫嘴子】 【作者·沙石】



冰   冷   的   太   阳 (七)


·沙 石·


  米饭夫妇是我们的恩人,在各方面他们都帮了大忙。我在餐馆的工作需要 早出晚归,早晨送你上学还可以,可到下午就没辙了。米嫂主动把你承包下来 ,每天你一下学,她就把你接回家,给你吃,给你喝,直到我晚上下班回来接 你。每次我掏钱给他们,都要面对一场肉搏战。

  我说,在美国哪有不给钱的?

  米饭说,沙锅,你这是干什么?你再这样,我跟你急了。

  最后钱怎么掏出来,又怎么装回去,总是这样。

  我依旧在那家餐馆掌勺,每天一道菜一道菜地炒,一个客人一个客人地打 发。等到晚上几乎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拖着累了一天的身子赶到米饭家。看 到你张着双手迎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什么苦和累,什么冤和气,都没有了。

  米嫂一看见你我抱在一起,就在一边抹眼泪,说:孩子招谁惹谁了,跟着 一块受苦。米饭虽然没掉过眼泪,可常常免不了妈妈奶奶地乱骂一通。也不知 道他骂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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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我无缘无故地想起了牛五斤。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的工会主席怎么样了?我的东升汽车修理厂 怎么样了?我拨通了打往中国的电话。联系了几个熟人后,才知道牛五斤早就 不是工会主席了。如今人家牛X大了,工会主席早就不干了,他当上资本家了 。他现在是红太极汽车总公司的董事长,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想找到他,不易。

  牛五斤他当上董事长了,从劳工领袖到资本家,这可不是一般的变化,这 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一个跨阶级的变化,也就在中国才能发生这样的变化。 这下我倒没勇气了,开始犹豫起来。人家有钱有势了,还会认我吗?可别自找 没趣。在富裕起来的中国人眼里,像我沙锅这样的人算老几?心里这么想着, 可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电话。

  我是牛五斤。你是谁呀?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远?他妈的。

  电话里传出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说话声。牛五斤还是一口的乡音,还是一嘴 粗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五斤主席的声音,我的眼睛里盈满了水。

  我说,五斤主席,你听不出来了?我是沙锅,是美国的沙锅呀。

  电话那边声音开始激动起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真的是沙锅?你 这个秃蛋。

  我说,没错,正是我沙锅。

  沙锅呀,沙锅,这么多年你都跑到哪去了?咱们东升厂的老少爷们聚在一 块就说,沙锅这小子指不定在哪抱美国娘们呢。他早就把我们忘了。

  牛五斤还是牛五斤,我忍不住跟着他嘿嘿地笑,说,哪能呢。

  五斤主席问我,怎么样,沙锅,这些年在美国混的不错吧?

  我说,不瞒你说,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你说的是哪场战争?是科索沃战争还是伊拉克战争?他问我。

  我说,都不是。是我和我老婆之间的战争。

  电话里半天没了声响。

  怎么?离了?

  离了。

  准是跟个老美走了?

  是跟老美走的。

  孩子呢?

  跟着我呢。

  电话里面的五斤主席连续说了好几声明白了,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过 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唉,沙锅,也真苦了你了。一个大老爷们,在 异国他乡带个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

  我的泪水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牛五斤的声音。沙锅,你要鼓起勇气来,不要 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

  我说,困难我倒不怕,就是心疼儿子。

  他说,孩子会慢慢长的,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你的苦心的。

  我说是呀,是呀,就是呀。

  这时五斤主席的声音庄重起来。他说,沙锅,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们革 命队伍中一员,你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我牛五斤是不会让你掉队的。

  听了这话,我的胸口里像塞满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牛五斤接着说,我知道你在美国一定要面对许多实际问题,我们大老远的 ,也帮不上忙。我看可以这么办。我们红太极汽车公司每年从美国进口大批汽 车配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美国代理了,我们所有的进货都从你这走, 每批货你加上百分之十五的利润,比我们现在的进口商低百分之五,你有赚, 我们也不吃亏。

  我说,五斤主席,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你什么也别说。你要做的就是把孩子给我好好养大。我这样做就是要你把 腰杆挺得直直的,让你周围的人,特别是负了你的人看了眼红才对。

  我说,五斤主席,我是不会辜负你的。

  在放下电话之前,牛五斤问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你是觉得中国的社会主 义好还是美国的资本主义好?他这么一问,倒把我问懵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好。我说大概各有特色吧。牛五斤说,我让你记住一句话,在太平洋彼岸的中 国还有一个资本家在想着你呢,就不信资本家的心都是黑的。牛五斤的这句话 让我掂量了半天才琢磨出其中的意味,他说话办事还是爱让别人哭笑不得。从 那以后,我更加经心地摆弄我鱼缸里的金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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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看到一副漫画,画的是一条在水里吐泡的金鱼。看了画,我差点笑掉 下巴,多么荒谬的错误,多么幼稚的联想。但凡对金鱼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 金鱼是不吐泡的。别看金鱼的嘴在水里一开一合,貌似喘气,其实金鱼“喘” 的根本不是“气”。金鱼“吸”氧是用自己的腮直接从水中提取,体内的二氧 化碳也是用腮排泄出去。这点学问不用我姥爷来教,只要翻翻《十万个为什么》 就全有了。

  自从成了红太极汽车公司的美国代理,我们的日子渐渐地好了起来。我终 于告别了餐馆的厨房,放弃了跟随我多年的菜刀和炒勺。做贸易就靠一台传真 机,一部电话,而且上班不用出家门,下班只要一转身。我这才体会到,人们 一旦翻身得解放为什么要上街敲锣打鼓扭秧歌了。虽然我没有上街,没有去敲 ,也没有去扭,可心里却暗自庆幸,这下我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 你。五斤主席的用心我心知肚明。别看他远在天边,可这里的事情他看得一清 二楚。

  牛五斤对我的信任是百分之百的。他把公司在美国的供货商的全部资料给 了我,我不需要去找货源,每次走货时,红太极公司的付款也都提前打入我的 帐户,不用我垫钱,当然让我垫,我也垫不起。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沙锅,你转运了。米饭对我说。

  米嫂也说,好事都让人家沙锅赶上了,你米一凡怎么就没有一个像牛五斤 这样的朋友?

  每次听到类似的话,我就毫不犹豫地拉着米饭两口子下馆子大吃一顿。人 心都是肉长的,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

  在美国,不讲究谁是谁的救星,谁是谁的恩人,混好了也只能当个主人, 比如汽车的主人,房子的主人,生意的主人,钱的主人,狗的主人,白宫的主 人等等。我渐渐认识到,在美国,人生就是一本帐,记了进帐,记出帐,你借 了别人的东西要还,别人借了你的东西要讨,今天我帮了你,明天你就要帮我 ,谁也别欠谁的,谁也别多谁的,生活就是这么清白,界限就是这么分明。这 种清白和分明常常令我坐立不安,有时甚至毛孔耸然。

  牛五斤不想作恩人,尽管他净做恩人的事,净干恩人的活。他是红太极汽 车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也常常称自己是资本家,可我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二十 多年前的工会主席。董事长是印在他名片上的,而工会主席才是长在他的肉里 的。他张口闭口说“我是不会叫你掉队的”,单凭这一点,他就不是一个出色 的资本家。

  也许是出于感恩报德的心理,我开始一丝不苟地工作。我学会了洽谈贸易 ,签定合约,我成天忙着跑银行,开信用证,收发电汇。到工厂看货,到码头 监装更是家常便饭。

  我的生活渐渐地充实起来了。近年来的日子里,我除了忙些生意上的事, 还时不时地下下咖啡馆,打打高尔夫,搓个麻将什么的。在公共场合我还喜欢 摊开一份《华尔街日报》翻看,我吃惊地发现虚伪的东西有时竟然比实在的东 西更有份量。

  是什么填补了你妈留给我的空白?我常问自己。是钱?是,又不全是。有 了钱,心里就踏实,情绪就舒畅,可是钱换不来我的坦然。想来想去,我认识 到人活着需要知道自己的份量,知道自己的价值,人活着不能像空气。正是五 斤主席和他身边的一群人对我的信任让我感到了自身的份量和价值,这是隐藏 在表层下边需要挖掘的人生意义。生活有了意义,连走路都轻飘了。一段时间 里,人们见了我竟叫起“沙老板”来。

  不敢当,不敢当,真的不敢当。我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对人家说,我算 什么老板?不靠勤奋,不靠拼搏,不靠剥削,不靠压榨,我不够作老板的资格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是被甜蜜占领着。

  早就知道有“金婚”和“银婚”之说,可从来没听说过要办“瓷婚”纪念 的。米饭打来电话说,这是我和我那口子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朋友们都撺掇我 摆几桌,你一定要来。撂下电话,我一查婚礼大全,还真对,结婚二十年为“ 瓷婚”。

  要不是米饭夫妇的瓷婚典礼,要不是我按时赴约,要不是和天仙般的孟琳 达相遇,恶梦般的命运就不会降到我的头上。然而,命运竟然为我做了如此周 密的安排,天时地利人和就是这样不合时宜地凑到了一起。

  开宴之前,米嫂把我推到琳达面前,说,琳达小姐是大名鼎鼎的投资专家 。孟琳达身上穿的套服贴切合体,就像是画在她的皮肉上的。我打量着她,发 现她浑身上下冒着珠宝店的光芒。

  米嫂转身又对琳达说,沙锅是做国际贸易的大老板,生意做得可大了。说 完,她从后边推了我一把,我的身子不由地往前蹭了两下。

  我说,什么大老板?在美国谁敢说大老板。我正了正本来胡乱扎上的领带。

  琳达伸手过来和我握手。她那只又细又腻的小手像只小白鼠一样在我的掌 里含羞地慢慢蠕动。也说不清身体里的哪根筋跳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收拢五 指,她“哦”了一声,说,你弄得我好疼呀。

  我的脸烫得像块烧红的铁,连说了几声对不起。

  这时晚宴开始,米饭催促大家入席,米嫂拉着我在琳达旁边落坐,我立刻 感到桌子底下飘来一股玉翠般的凉爽。琳达的腿在我脚面上方蹭来蹭去。她递 给我一张名片,上边写着巍巍投资公司副总裁兼高级顾问的字样。

  晚宴一开席,人们纷纷向米饭夫妇祝酒,祝你们百年合好,祝你们海枯石 烂,祝你们白头偕老。台面上我和大家一起鼓掌喝酒说笑,可心里却一直想着 桌子底下那条带电的腿。

〔待续〕


(Posted on 2007-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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