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卫嘴子】 【作者·沙石】



冰   冷   的   太   阳 (六)


·沙 石·


  天上掉下来的雨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也在哭。雨水落在我的脸上, 钻进脖颈子里,冰凉冰凉的。

  身边的布鲁斯站起身来说,下雨了,又下雨了,旧金山的雨总是下在雾里, 灰蒙蒙的,让你看不清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上升上天的。这叫什么 玩意儿?

  布鲁斯迈着黑人特有的步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可没走几步,又折了回 来,我知道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他说,可别以为旧金山的天气糟糕,比旧 金山糟糕的地方多着呢。我去过伦敦。那里成天下雾,有时一场雨可以持续十 几天,我的上帝,十天看不见日头,心都会发霉的。我真想问他一句,伦敦你 是怎么去的?难道在大西洋上也能沿街乞讨?

  布鲁斯又重新坐在我身边,嘴里嘟嘟囔囔着,像是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 他讲了一个非洲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布鲁斯的曾祖爷爷是撒哈拉大沙漠上的武士。他身上披着 鸡毛,手里拿着梭标,踏着非洲康茄鼓的鼓点在沙漠上跳舞。撒哈拉大沙漠无 边无沿,进去就找不到东南西北,所以非洲人都知道沙漠上只有两个方向—— 天上和地下。在过去三年中,撒哈拉大沙漠滴雨未下,为了黄土部落的生死存 亡,曾祖爷爷不停地跳舞,求神降雨。他跳呀跳,跳走了太阳,跳来了月亮, 一连跳了七天七夜,雨没迎来,倒迎来一群人,一群手持鞭子的白种人。他们 头上戴着三角帽,身上穿着燕尾服,听说是开着帆船从伦敦来的。领头的白人 说,既然雨水不向你走来,你就应该向雨水走去。他们把黄土部落的男女老少 赶上那条木帆船,向美洲驶来。几星期后布鲁斯的曾祖爷爷登上了美洲大陆, 他找到了雨,却丢了沙漠。故事讲到这,布鲁斯停了下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雨越下越大,我们依旧淋在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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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月的阳光里,你妈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份离婚协议书。那天天气特别地 好,空气新鲜的得吸进肺里就舍不得吐出来。

  你妈说,咱们还是分手吧。我说分吧,还是分了好。她说话时很平静,我 也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这个时候的旧金山,气温很不稳定,特别是在室内,打开暖气就觉得太热, 不开暖气又觉得太冷。我把你推到你的房间里,说,在这老实呆着,不然别想 让我给你买冰淇淋吃。

  其实,你妈要离开我们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尽管我们还心照不宣地做 着夫妻之间的那点事儿,可我知道我们的婚姻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是我长期 以来的感觉。不过令我惊奇的是,你妈在跟我分手之前,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她从外边回来,一进门总是把高跟鞋一踢了事,鞋落到什么地方就 是什么地方,反正有人会在她背后收拾。近来她不这样了。她进了门,一直走 进睡房,先一层一层脱去外衣,把衣服挂在壁橱里,鞋子也放进鞋架上,换好 了衣服,就坐在床上发呆。她看你的眼神也变了。以前她看见你,过来,把你 抱起来,亲一口,放下,一转身,走人了。现在她会坐在你身边,看着你玩, 看着你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就这样看很久很久。一天,我下班回家,一推门就 闻到香味,桌子上竟然放着两菜一汤。你妈她给我们做了一顿晚饭,这可是划 时代的壮举。

  “回光返照。”当我坐下来和你一起享用那叫不出名字的两菜一汤时,我 脑子里忽然产闪过这个想法。我姥爷特别相信“回光返照”,他常说坏事一转 好就是恶化的开始。

  你妈就这么着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你和我狼吞虎咽。

  自从那次冲突以后,托尼再没露过面,电话也减少了许多,即使偶尔来电 话,也是只言片语。“OK,好了,就这样吧。”是你妈说话的全部内容。这 种表面上的平静和缓和是发生在战争前夕的运筹帷幄。《百战奇法》这本书我 是读过的。

  多少年来,我和你妈的感情生活一直处于白开水状态,不冷不热,不稀不 稠,渴了就喝一口,不觉得甜蜜,也谈不上刺激,好在是垂手可得,用起来方 便,不奢侈,也不享受,只图个有。可是在过去数周里,白开水似乎开始升温, 质量也有了明显的提高,每周的次数也增加了。比方说,在最近几次中,她主 动要求在上边,嘴里的叫声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对此,我的感受很复杂,可 以说充满了酸甜苦辣,还有点怕,该不是文化交流的成果吧?

  最后我还是把这一切都归结到“回光返照”上。许多年过后,再回想起来, “回光返照”的说法确实过于恶毒。当时我狭义地去理解你妈,觉得她当时所 做的一切是出于自私,是为了不负任何亏欠,以便可以走得坦然。现在看来, 我的认识是肤浅的,是偏激的。其实,女人的奉献恰恰反映了她的矛盾心理, 奉献的本是一种深沉。

  我和你妈来到客厅里,靠在我们吃饭的桌子旁边,面对面站着。她把那份 离婚协议书铺在桌子上。她说,这是我委托律师起草的,你要不要找个律师看 一看?

  我说不要,我什么都同意。

  你妈不停地用手绢擦脸上的汗,还偷偷去抹眼角上的泪水,这是我偷眼看 见的。

  她又说,那也得找个人帮你翻译翻译,帮你填写一下。

  我说不用了,不就是写“Yes”吗?这个我会。

  我拿起圆珠笔准备在该划勾的地方划勾,在该划叉的地方划叉,在该签字 的地方签字。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说:沙锅,你当真就这么毫 不犹豫?

  我说当真。

  你就不想和我争一争抢一抢?

  我说不想。

  你妈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流。她说,你别怪我,真的别怪我,我也不愿意这 样,可是咱们太不一样了,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说,竹梅,我真的不怪你。实际上我非常理解你。你有你的需求。你也 是身不由己。我接受这个结局。

  室内光线很暗,只有一道白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你妈的颈部,在这个 光线里,你妈她显得格外美丽动人。我知道我的灵魂在挣扎。我使劲咬着自己 的嘴唇,而且越咬越紧。在这个关头,可不能动摇,也不能变挂,我在提醒自己。

  正当我弯下腰去,把笔尖对准了签字的横杠的时候,你妈突然对我说,有 一件事还得和你商量,也算是我恳求你。我偏过头去,看着她。你妈脸上的表 情很复杂,好像喜怒哀乐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过。

  她说,我知道你离不开铁子,铁子也离不开你,可是我也离不开铁子。我 的手停在了空中,等着她的下文。

  她说,我得把铁子带走。

  我挺直了腰板,竹竿一样地站在你妈面前。我说:竹梅,是你吃错药了, 还是我吃错药了?你跟我打离婚不就是为了不要我和铁子了,现在怎么又说要 把他带走?

  你妈说,铁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你知道人身上的肉是不能随便往下割的。

  我说,你身上长的是人肉,难道我身上长的是猪肉吗?

  你妈连连摇头,说,沙锅,你又在胡搅蛮缠了。

  其实,我没有胡搅蛮缠,不但没有胡搅蛮缠,而且我的逻辑思维比以往任 何时候都清楚。我向你妈摆出了以下几个方面的理由:

  第一,你不知道铁子的生活习性。你不知道他穿五号半的鞋,喝2%的脱 脂牛奶。你连他睡觉枕多高的枕头都不知道,你怎么照顾他?

  第二,我也是替你着想,替你们着想。你有你的需求,你们要有要有自己 的空间,铁子在你身边多有不便,他成了你们的电灯泡就不好了。

  还有第三方面也很重要,那就是我不能把儿子交给一个兽医,就算你说对, 他是个好人,可他毕竟是给狗看病的,他要用他的专业态度对待我儿子,那不 是太不人道了吗?

  你妈急了。她说,沙锅,你就是这样混横不讲理,如果你再这么固执,那 就只好到法庭上由法官来判了。

  我说,你可别吓我。我不管什么法官,也不管什么法律,谁要带我儿子走, 我就和谁玩命,这你不是不知道。

  你妈的声音越来越尖,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时间房间里又乱作一团。我 和你妈之间的纷争可以说是历史的必然。

  正在这个时候,你的房门打开了,你从门洞里走出来,气鼓鼓地站在我们 面前。我们两个大人都闭嘴了,屋里立刻像旷野一样安静。你紧闭着嘴,两道 横眉站立着,眼泪在你眼里跳动。你妈迈着小碎步跑到你跟前,蹲下,要去抱 你,却被你用手挡住了。

  你说:妈,你走吧。我谁也不要。我就要爸爸。

  你的泪水流下来了,你妈的泪水也流下来了,我的泪水也流了下来。我们 三人像唱三重唱一样地哭了起来,哭出的声音不同,哭的姿态不同,哭的内容 也不相同。

※       ※       ※       ※       ※

  没有你妈的日子很难过,特别是在最初的日子里。

  别看以前你妈在时一听电话铃响,我的血压就增高,心率就不齐,现在电 话突然无声无息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耳朵就象失业一样恐慌。有时好不容 易来个电话,抄起话筒一听,不是卖保险的,就是拉选票的,要么就是要你捐 款捐血捐骨髓的。你妈纵然有天大的不是,但她是一个实体,在这个家里,她 充当着一个角色,填补了一个空间。没有她,虽然少了许多烦恼,却多了一个 缺憾。

  不瞒你说,当你妈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这人一生不求完美, 但求完整,因为追求完美会使人虚无飘渺,得到完整才能让你脚踏实地。对我 来说,失去了完整也就等于失去了重心,失去平衡,心情会倾斜,精神会倒塌。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倒蹋,千万不能倒塌,因为现在的世界不但是我的, 也是铁子的,世界倒塌了对我不算什么,可是铁子怎么办?

  因此,不管内心有多么空虚,精神有多么痛苦,我表面上还要挺着。每天 早上我笑脸迎接这个世界。送你上学时,我和所有的人打招呼,你的老师,你 的同学,同学的家长,家长的朋友,就连在树上窜来窜去的松鼠我都要大声地 道个早安。儿子,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默默地承受 着这个世界。要知道,世界上再轻的东西,积少成多也会形成压力。比如,压 在我身上的就有钱的压力,吃饭穿衣的压力,付房租的压力,当然最难对付的 是男性荷尔蒙的压力。

  一次,米嫂一边给你试穿她给你买的毛衣一边对我说,沙锅,不是我说你, 男人身边不能没有女人,这事你得上点心。

  我说不急,等铁子大了再说吧。

  米饭把我拉到一边说,沙锅,你别又犯死惺,一个精力充沛的大男人,谁 没有需要那个的时候?这是个现实问题。

  我说,我早就就学会面对现实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说,你怎么面对法?

  我对他笑笑,小声说,你忘了那句老话了?

  他说,什么老话?

  我说,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什么老话,就是“咱们也有两只手,不 在城市里吃闲饭”那句老话呗。

  米饭捶了我一拳,对着我咯咯地傻笑。

〔待续〕


(Posted on 2007-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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