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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 冷 的 太 阳 (四)
你说,还是想不起来。 我听见你妈在你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你在电话里说,哦,想起来了, 妈妈让我说我想你了。 我一呲牙,本来想笑,可是泪水和鼻涕却汇在了一起,顺着嘴角流进了嘴 里,味道又苦又咸。 爸爸,你在美国见过苍蝇吗?妈妈说美国特干净,连苍蝇都没有,是真的 吗?你的问题让我哭笑不得。 我说,谁说美国没苍蝇,我住的地方净是苍蝇。 妈妈还说你在美国享轻福了。轻福是什么东西?能吃吗?妈妈还说你快要 不要我们了,是吗? 我想说不是,可是一张嘴,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唧唧咕咕的,什么也说 不出来。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呢?我确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我想让你把我拉屎。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轰轰隆隆的,像火山爆发一 样惊天动地。 从此我无心上学,无心交友,无心游山玩水,我放弃了一切,全心全意去 打工。我需要钱,我要挣钱,只要有了钱,我就能接你们来。我对餐馆老板说 ,我卖给你了,给我加班加点,加草加料,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能干。 老板说,来吧,小子。 于是,我干了白班上晚班,出了厨房进库房,送货,洗碗,抓码,跑堂, 送老板去赌场,接老板儿子下学,就差给老板娘搓澡了。 我成了一台赚钱的机器。早晨起来充足了电,开足了马力,开始飞速运转 。到了半夜,我回到家,浑身累得叮当乱响,进了门,便一头倒在床上,立刻 成了一堆废钢铁。那些日子里,我很少和书本打交道,偶尔想写点什么,提起 笔来就发呆,笔握在手里自由放飞,写来的就是这几个字:“老婆,孩子,热 炕头”。 一年零八个月以后,你们终于来了,我高兴得像团火。 我又以万能机器的姿态投入全速运转。为了你们来,我又租了一个新的住 所。这回屋里不仅有灯泡还有电视,冰箱,桌子,椅子,你的床,我们的床, 还有一个又大又亮的鱼缸。面对布置好的房子,我心里亮堂极了,兴奋之余, 脑子里竟然闪出了数学之光。眼前的一切证明了一个数学原理:家俱、我、儿 子、老婆、金鱼=家。 我有了家俱,有了你,有了你妈,有了金鱼,在美国我终于有了家。我的 目的终于达到了。 那天我把你们从机场接来,一进门,你就爬上了床,跳呀跳呀,跳个不停 。我觉得你真是我的儿子,不管走到哪,只要有个床就高兴。你妈看上去像是 党中央派到美国来检查卫生的。她打开冰箱的门,伸手进去试试温度,又在房 间里走了一圈,用手摸摸窗棱,柜顶,炉头,然后做出一个评价:窗户太小, 阳光不够充足,不开窗子太闷,打开窗子又太吵。 我说,不要打倒一切否定一切好不好? 她反驳道:说房子不好,又不是说你不好。多什么心呢? 我说,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挣来的,屋内的家俱是我布置的,说房子 不好就是说我不好。 她说,我指出的不过是个事实。 我说不错,是事实。可是摆在你面前有成千上万个事实,为什么偏偏指出 不好的事实? 我们又开始争论不休。 你妈还是你妈。我还是我。不管我们走到哪,烽火就烧到哪。当初五斤主 席送我《论持久战》这本书,不是没有道理的。 美国本来就是一个战场。你们来之前,在我方阵地的对面是读不完的课本 ,打不完的工,小心眼的老板和不给小费的食客,现在又多了你妈。你夹在这 场叫作生活的战争中,日子肯定不好过。每当我想起这些,心里就愧得发酸, 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那年夏天,你就要上学了。
在美国操持一个家不是件容易事。车库里要有汽车,院子里要有花草,睡 房里要有床,厨房里要有锅盆碗灶,洗手间里要有毛巾,肥皂,洗发液,手纸 ,牙线,剃刀。为了填满这个家,在外,我继续发挥多功能作用,在内,我做 完了男人的事,再做女人的事,当了爹又当妈。 这天,米饭带着他的老婆到咱家来作客。米饭是我的同学,在美国,“同 学”还有一个更确切的名称,叫“难友”。米饭老婆一看就是全天下人的嫂子 ,她煮的玉米面粥,稠而不黏,有汤似水,就萝卜腌咸菜,常常让我陶醉得一 塌糊涂。米饭老婆待我特别好。我当她的面叫她米嫂,可背地里却偷偷叫她“ 米糟”。米饭对此并不介意,因为“米糟”是他最先叫起来的。 米饭米嫂一进门,正好赶上我在院子里割草,太阳当头,晒得我满头大汗 。割完院子里的草,又开始给你剃头,米饭看了说,你倒好,刚给院子割完草 又给儿子“割草”。我对他们笑了笑,说,你们先坐着,我忙完了再陪你们。 可这段忙完了,已到做晚饭的时间了。我又一头钻进厨房里,勺子铲子耍 起来看。在这个过程中,你妈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经心地修剪脸上的每一根汗 毛,平整每一条皱纹,打磨每一块雀斑,精益求精的态度只有镜子知道。等我 把糖醋排骨,红烧虾,凉拌蛰皮,白芍鸡摆上饭桌,你妈才从卫生间走出来, 跟她一道来的是一阵扑鼻的香气。我注意到她的脸又光又亮,和盛二过头的酒 瓶子一样。 你妈她在饭桌前坐下,对着客人说: Mr. and Mrs. Mi,快点 Help yourselves, 粗茶淡饭的,真不好意思。 米饭说,可别这么说,我沙锅兄弟忙里忙外的,不容易,不管他做什么, 我都吃着香。说完他斟满了一杯二过头,递到我面前,说:沙锅,我敬佩你的 为人,让我敬你。 我笑了笑,说:米饭,我得先敬你。米嫂,我也敬你。 说完这话,饭桌上除了米饭嚼海蛰皮的脆响,再没有其它声音了,就连平 时爱说爱笑的米嫂也像受到什么精神打击了一样,只在那闷头吃饭,默不作声 。你坐在我和你妈中间,把筷子含在嘴里,不吃饭,也不说话。你用汪着水的 眼睛,一会溜我一眼,一会又溜你妈一眼,你过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吃完饭,天色已晚。我摸着黑送米饭两口子出门。 我跟着他们来到停在路边的汽车前,他们的表情还是又阴又沉,和昏暗街 灯一样。我心里直打鼓,是不是我招待不周了?米饭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车 里,另一只脚站在街上,在和我握手时他冒出一句话:沙锅,你真行,除了你 老婆每个月来一次的那件事你干不来,别的事儿你都包了,你娶老婆是干嘛用 的?我在想着心事,一时也听不出他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米嫂也插话说:不是我多嘴,女人就是女人,哪能光当花瓶摆着?花瓶一 碰就碎,是靠不住的。 当时我急着要回屋里,没有完全领会他们的意思,只是匆匆地说,有道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你们好走。我还得给孩子洗澡 去呢。 那年,墨西哥城发生了七.九级的大地震,民房楼宇倒塌,死了不少人。 美国的报章电视大肆报道,从残垣断壁中抬死人的场面惨不忍睹。电视上还不 断用电脑图象演示地震的过程:地层断裂,地块移动,彼此挤压,产生了对抗 ,日积月累最终导致地动天摇。这一切让我若有所思,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一天我从外边回来,手刚放在门把上,就听见门里传来你带水的声音。你 在说歌谣,而且用英文,一字一顿,有板有眼:“Three little monkeys jumped on the bed,one fell off and bumped his head,Mama called the doctor and doctor said,no more monkeys jump on the bed 。” 我惊呆了,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机灵?才来美国这么几天就被同化了, 也不知道是美国的风,还是水,还是这里的人缘地气,怎么不知不觉中就把一 个人的程序改变了?我推门进屋,看见你还在床上一边唱一边跳呢。 我放下手中的包,把你抱在怀里,说,爸爸教你说“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 门口唱大戏”好不好? 你说,不好。 那看爸爸表演“猪八戒背媳妇”你要不要? 你说,不要。 我清了清嗓子,找不到词了。那你要什么? 你说,我要你装米老鼠和唐老鸭。 我说好,好,没问题,你要什么,爸爸就给你装什么。可心里却默默地为 猪八戒感到惋惜。 我坐在海边的木椅上,望着远处的金门大桥。布鲁斯还在我身边不停唠叨 ,看来他是把我理所当然地当作外国人了,他说话时语调平稳,也很缓慢,他 说的英语倒是容易听懂。 他在说飞。 飞,固然是一种美好的感觉,鸟会飞,尘土会飞,时光会飞,人的思想也 会飞,可是不管你飞得多高,飞得多远,你都要重返地面,所以说,着陆是飞 的代价。没想到布鲁斯讲起哲理来还一套一套的,如果是生在两千多年的古希 腊,他很可能就是亚里士多德,可是在今天的美国,他只是一个流浪汉。 金门大桥的塔顶离海面有多高?我问布鲁斯。 布鲁斯愣了一下,说,具体高度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相当于两个立起来 的足球场。喂,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只是想计算一下。 两个立起来的足球场,也就是大约二百码,差不多是二百米,以我的重量 ,作为自由落体,下降的速度约为每秒钟三十一点五六米,以此推算,全程在 七秒内就完成了。七秒在人生的漫长旅程中太短暂,太容易,太不足挂齿了。 我的想法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六月的一天,我终于育出了兰铸金鱼。这是我养鱼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兰铸很名贵,堪称金鱼之王。兰铸鱼头上顶着一朵蓬松雍容的肉绒,犹如 王冠。它身宽体厚,背上没有鳍,游起水来悠哉悠哉的,带着十足的王者之气。 繁殖兰铸可是不容易。光是培养种鱼就要两到三年,加上殖鱼的程序繁杂 ,前后也要一年的光景,所以繁殖兰铸一般来说没个四五年的功夫是下不来的。 繁殖的准备工作是从头年的秋天开始的。 首先要在培育了三年的种鱼中挑选出长相好气质美身体强壮的,一雌一雄 配好对,放进单独的鱼缸里,让它们培养感情。按我老爷的说法,这是给鱼结 亲。冬天是调养期,通常不给金鱼喂食,为的是让它们冬眠,储存体内的精力 。春天一来,万物复苏,雄鱼开始追雌,这时要把雄雌鱼分缸而置,目的是让 雄鱼养精蓄锐。待到夏天到来时,雄鱼腮下和前胸现出鼓泡,雌鱼腹部显得柔 软膨胀,鱼的产卵期才算正式开始。这时再把雄鱼雌鱼放进一个缸里,任它们 彼此追逐,交尾,搞儿女情长那一套。 因为繁殖兰铸鱼费时费事,所以养鱼人往往把育出兰铸视为养鱼的最高境 界。别看姥爷怎么吹他养鱼的本事,他一辈也没育出兰铸来,这是他一生的憾事。 种鱼排卵的情景极为壮观。当然你和你妈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你们没有达 到这个思想境界,在你们看来金鱼产卵和闹肚子拉稀没有两样。能够和我分享 喜悦的只有米饭。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一如既往地召之即来。我们两人端着 啤酒站在鱼缸前,一次又一次地并杯。 两瓶啤酒一下肚,米饭忽然感慨起来。他问我,金鱼的寿命有多长? 我说,一般家养的金鱼可以活十来年,可是根据日本大和柳泽文库的记载 ,日本最长寿的金鱼活到二十五岁,而英国大英水族馆里的一条鱼活了三十年 ,这都相当于人的二百多岁的寿命。 米饭说,鱼中之王也好,人中之王也好,都有老的时候,都有死的时候。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活着吧。 活着,听起来是件容易事,好像只要能喘气,会吃饭就叫活着了。其实没 有这么简单。活着的内容远远比喘气吃饭复杂得多,深刻得多。 我对米饭说,在美国生活压力太大,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你有这个感觉吗? 米饭他瞪着眼睛看我,这是他跟我交流的方式之一。 我说,我总觉得在中国喘一口气的时间在美国得喘两口气,难怪在美国我 常常上气不接下气。 米饭说出了他的一套道理:人既然在美国就得呼吸美国的空气,这看着不 好,那看着不贯,总是不顺气儿,最后憋死的是你自己。 说到这,我们谁都不说话了。 我想,别看我和米饭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可我们之间也有隔阂。我说喘气 ,他说空气,仔细一想,其实二者风马牛不相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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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08-27)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