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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家 和 雨 伞 (下)
阿柄又开始咳嗽,而且嗓子眼像是卡了口痰,连听的人都想替他咳嗽两下 。蔡欣走过来,问他渴不渴?不渴。肚子饿不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不要 上厕所。那你到底要什么? 阿柄睁开眼睛,说,“这个时候了,比萨尔应该来电话了,他说好了,一 旦那幅叫《粮仓和黑狗》的画买出去,他就给我打电话。” 蔡欣转身走去,嘴上还在自言自语:“心里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了?真是心 理变态。” 对这种话阿柄早已听腻了,他在床上翻个身,感到身子开始往下沉,这是 睡眠中的正常反应。睡眠虽然是等待的延续,但它却可以把等待缩短。还有一 个说法,是说死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生命之锁。 蔡欣弯腰凑近阿柄的耳朵,说,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去?阿柄睁开眼睛 ,看见站在床前的蔡欣,她显得有些不自在。看见自己的老公不死不活的样子 ,她当然会不自在。是不是她看见不该看见的地方了?可是她是自己的老婆, 还有什么地方不可以看的?阿柄脚掌有感到了那个馒头状的土坡。 蔡欣又一次问他想吃什么?阿柄想了一下,说嘴里很淡,想吃咸的东西。 蔡欣笑了一下,说平时吃我的菜总说太咸,现在倒要吃咸的东西。 阿炳的目光里带着画家必备的的固执。“我要吃腐乳。” “吃腐乳?在美国吃什么不行,为什么偏要吃腐乳?” “我要吃腐乳。” “你说的倒容易,美国超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腐乳,你还是吃点别的 东西吧。” “我要吃咸的东西。我要吃腐乳。” 房子里响起蔡欣的脚步声,开始声音和很响亮,频率也非常快,先是绕着 圈子走,后又渐渐走远了。她大概是去取腐乳去了吧?要么就是炒菜去了。 睡眠又开始整装待发,然后像迈着正步向他走来。他听到前厅的电视响起 奇怪的声音,有人在报什么令人兴奋的新闻。 谁都没想到,一条蓝鳍吞拿鱼会在海货市场上走俏,蹿红,一夜之间身价 成倍增长。根据CNN的报导,这条重276公斤的蓝鳍吞拿鱼日前在东京中 央海货批发市场以五万五千美元拍卖成交,这是鱼类史上的奇迹,它为鱼类历 史的发展开辟了新纪元。这条吞拿鱼昨天还名不径传,今天竟然一跃成为餐饮 界的“天王巨星”。 蓝鳍吞拿鱼的成功靠的是它的三点,看它的鱼腰,比鱼头和鱼尾粗好几倍 ,是典型的美人鱼体形。不对,吞拿鱼之所以走进人们的视野,是因为它的长 相,它的眼大,且突出,是时下最为流行的狰狞美。当然也不能忽略蓝鳍吞拿 鱼的高雅气质和动人的仪态,凭它如此出众的天赋,卖出破天荒的价钱是天经 地义的。其实蓝鳍吞拿鱼之所以暴红,主要原因是它和人类扯上了关系,它肉 美味鲜,是作日本寿司(鱼腩刺身)和美国三明治的主要佐料,这才是问题的 关健。 脑子里响着几种不同的声音:扫地声,下雨声,狗叫声,电话铃声,现在 又多了一个军人列队正步走的声音。阿柄的高烧还是不退。 蔡欣走到另外一间房间,随手把门关上。她拨通了电话。等对方传来说话 声时,她说:“我是蔡欣,我可以答应你,你不是要画裸体像吗?一切按照你 的要求去做就是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你去把阿柄的的画买来,这一 点你必须做到,否则一切免谈……”
买画人走到比萨尔的办公室门前,按了一下门铃,又按了一下门铃,等按 到第五下的时候,门边的对讲机里才传来比萨尔的声音。 比萨尔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扇窗户,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亮光里飘着雾状 的灰尘。虽然已经不是抽雪茄的年代了,可室内却充满了雪茄的气息。买画人 走进略显杂乱的屋里,发现墙上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比萨尔是个白人, 身体够一定的吨位。他坐在一张挺大的橡木办公桌的后边,冷眼看去,活像一 幅肖像。 买画人说,“我是来买画的,想买那幅叫《粮仓和黑狗》的画。” 比萨尔摘下架在鼻子尖上的眼镜,用手绢擦了擦,说,“看来你是慕名而 来的,这幅画我前两天刚从画家手里高价收购上来。” 买画人说,“还是谈谈价钱吧。” “还是先看看画吧,哪有不看画就谈价钱的?” 说着,比萨尔从排列不怎么整齐的画中抽出阿柄的画,说,可惜还没有来 得及装画框,画放在框子里要好看得多。 买画人说,“用不着装画框了,我买这副画不是要看的,你要价多少?” “这幅画画很够情调,你不觉得吗?你看看画中的线条,有些扭曲,再看 看这略微错乱的画面,充满了朦胧意识。” “这画你要多钱?” “你知道吗?这画用的是变形手法,这种浸水的感觉是很难拿捏的,看得 出蒙德里安尼的风格。” “不要再说了,我想知道这画你到底要多钱?” 比萨尔把眼镜戴回到鼻子上,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头,犹犹豫豫地说,“两 千美元。” 买画人笑了,说别以为我要买这幅画你就可以漫天要价,这画值多少钱我 是知道的。第一,画这幅画的画家没有名气。第二,它画的是一堆破烂,根本 没有观赏价值。第三,这画在画法上也存在着错误,地平线怎么和房顶一样高呢? 买画人停顿了一下,见比萨尔一时答不上话来就又添了一句,说,“再加 上这幅画是在你这寄卖的,并不是你收购上来的,这我知道。所以如果我出三 百元,对你来说,就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说完,买画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 比萨尔跟了过去。他说既然你这么内行,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出四百元 ,这画你拿走。买画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百元的美钞,放在橡木 桌子上,他拿起画,向门口走去。 比萨尔跟在他身边,说,“留个姓名地址吧,有好画我会支会你。”买画 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比萨尔,名片上用英文印的名字是“贾全”。
这时电话铃响了,声音很响,蔡欣赶快跑着去接电话。 躺在床上的阿柄使劲翻了一下身子,他心里很烦躁。刚才一直听到有人扫 地,而现在耳边像是有蛐蛐叫。最可气的是平常听到声音是从外边往脑子里钻 ,而现在的声音是从脑子里往外跑。这个现象应该引起他的警惕。 他的嗓子眼一阵阵的搔痒,那还卡着一口痰。蔡欣听到咳嗽声,小跑过来 。她说,“快别咳嗽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阿柄睁开眼,看见一张发光的脸,那笑容里带着雕刻的痕迹,看来“菜心儿” 她还是有些不自在。阿柄问蔡欣,明明是有人在扫地,你怎么说是在下雨? “别管是天上下雨还有人在扫地,现在有人买你的画了,是埃克曼刚才打 电话来通知的。” 阿柄的眼睛亮了。他用手支撑着身子,嘴里呢喃着说,“什么,你说什么 ?有人买我的画了?这是真的?” “真的就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阿柄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终于找到感觉了。” 他翻身坐起来,扒着床沿低头在地上找鞋。他嘟囔着说我的鞋,我要鞋, “菜心儿”,快把鞋子给我拿来。蔡欣说你那双鞋又脏又臭,我扔到院子里凉 着去了。阿柄脸上很不快。他说,“快去把我的鞋拿来,这就去拿,我得穿鞋 ,我得出去,越快越好。” 蔡欣没动劲儿,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她说,“你的病还没好呢,这么风风 火火的,又要上哪去?” 阿柄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画画去了,你不是说外边在下雨吗?我得 赶紧趁着下雨,去画画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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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8-25) | 上 | 下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