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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 父 (二)
那一次姑妈姑父回去后,几个月没来信。爸爸到底不安,写了封长信去, 道歉夹着辩解。信寄出去,直隔了有半年,才收到姑妈的回信,不再提这个话 头,倒讲了些家务事:替姑父换了付假牙;大女儿阿菁从崇明调回上海了,分 配在虹口区长宁糖果店;小女儿阿菱还在安徽插队…… 又过了两年,夏天收到姑妈的信,说大表姐阿菁要在9月里结婚,男方是 一个中学教员,要请娘舅舅妈去吃喜酒。爸爸妈妈对这个邀请着实上心,就请 人开后门买了一条新疆伊犁出的厚羊毛毯当礼物,值八十二块钱,是爸整整一 个月的工资。我们一家人都去上海吃喜酒。 菁表姐的婚礼不是很张扬,只请了一些近亲和两方单位的领导,在靖江饭 店定了三桌菜。菜烧得很好,有水晶蹄膀,清炒虾仁,松鼠蛙鱼,奶油菜心等 叫得出名堂的菜肴。那位做教员的表姐夫比菁表姐只略高一点点,文静得带点 女气,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显得无可挑剔。我跟他没有话说,酒席上,我留心 的是姑父。 姑父几年中变化不大,人还是瘦,脸色也还那么黄僵僵的。在活络善谈的 一群上海亲戚中,他显得沉默,老往人背后不显眼的地方站。 来客中有个老人,是爸的表舅,我该叫他舅公。这位老舅公红光满面,声 若洪钟,往哪里一站,就是个说话的中心,辈分又高,人都对他很尊敬。他见 姑父落落寡合,就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说:“纯良,你说这是不是一眨眼?当 年我在震旦大学教体育,你每个星期来打网球,年龄比他还小。”老舅公指了 指新郎倌,“现在,做老丈人了,哈哈……” “阿舅,是,一眨眼……打网球……跟做梦一样。”姑父说,蹙眉挤眼地 笑一笑。 “怎么做梦?我清楚得象昨天才看见的,你穿着白球鞋,白短裤,白短衬衫, 派头一级!惹得一群女学生老来向我打听:那个打网球的是啥人?哈哈哈……” 笑的是老舅公一人,围着听的人眼睛都落到姑父身上,诧异得无法陪笑。 姑父这一天虽穿了一身新簇簇的衣服,白色的确凉衬衣,蓝色的卡长裤,都是 笔挺的,却把个萎黄多皱,杠着一侧肩膀的不端正的人衬得滑稽可笑,象东西 装错了封套。在众多的眼睛下,姑父显然失措了,他落开嘴,又不象哭又不象 笑。口中的假牙有些过份白,大而空洞的眼睛里眼白又多,好像他的一个人都 是由人工材料合成的假货。 姑父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脸涨成酱色,头低下去,肩也缩进去。 老舅公立刻又打着哈哈说:“那时候因为老打网球,我弄得右臂比左臂粗 ,老用右臂打球嘛——现在大概还能看得出。”他说了,就举起两臂左右比较 ,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接着老舅公大谈运动对人的肌肉、血液、骨骼 的种种影响,对象不再是姑父一人。姑父就又站到人背后去了。 等来宾到齐,围了桌子坐定,就请男方、女方的家长略说几句话。那位表 姐夫的父亲,也在中学里做事,是个教务主任,先站了起来。他一张四方脸, 戴一付方方的黑边眼镜,显得极其端方。他开口说的是: “亲家母,亲家公,各位亲友来宾,今天真是个高兴的日子,谢谢各位赏 光。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是最开心的事。他们在这个年纪 ——借毛主席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作比喻——可以算是十点十一点的太阳了吧 ,在人一生的里,就要接近如日中天了。因此希望他们组成小家庭后,更加努 力为党和人民工作,为我们国家多作贡献,发出更大的光和热。” 他话音一落,大家就鼓起掌来。我听见妈附着爸的耳朵说:“真不愧是做 教导主任的。”爸眨一眨眼,没说话,我在边上对妈做了个鬼脸。 轮到女方家长说话了,三张桌子上的人都朝姑父看。姑父扭捏着,迟迟疑 疑地要站起来,只见坐在他身边的姑妈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立刻就站起来, 脸朝四方一笑,说,“亲家公说得真好,我们不做教师的人是说不来的,要么 我来代表女方父母送孩子一条毛主席语录吧。毛主席说,‘谦虚谨慎,戒骄戒 躁。’我们阿菁去年在店里评了先进;阿方在学校做班主任,班上的五好学生 人数一直是他们学校所有班级里最多的。两个孩子都工作好,所以要请他们戒 骄戒躁,继续努力。” 几张桌面就稀稀拉拉地回应着说:“好,好。”“努力啊。” 男方家长不失时机地接上去:“来来,我们举杯,祝他们小两口幸福美满 ,白头到老。” 几张桌子乱着叮当响过,大家都拿起筷子吃菜。 姑父被姑妈按住后,眼睛一直垂着,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听到号召 吃菜,他头就抬起来,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因聚焦而奇异的光芒。我神经紧张地 注视着他,还好,他的表现比上次在我们家要从容些,虽然桌上的那只水晶蹄 膀,大半只进了他肚里。 宴后大家都搭了公共汽车回到姑妈家去看新房。姑妈家在静安区,住在一 栋四十年代按照西方标准建的公寓楼里。公寓算得高级,有钢窗地板,煤气灶 ,卫生间,以前甚至还有热水龙头,电话。姑妈在四十年代一嫁给姑父就搬了 进去,从此就一直住到现在。爸爸总说,在姑父“进去”后,姑妈居然还能住 在里面,真是“前世修的”。 一群人上楼时,前面一位胖胖的女眷走得好好的,突然收了步子转头跟边 上的人说话。跟在后头的姑父没防备,一脚就踩着了她的鞋。慌得姑父不住地 说:“对不起,对不起。”脱口而出的竟是普通话,说的时候,腰也弯了下去。 胖女眷听他用普通话不停地道歉,非常不安,满脸堆下笑来,也对姑父欠 着矮胖的身体用上海话说,“勿要紧,张家伯伯,勿要紧,侬年纪大,先上去 ,侬走好!” 姑父死活不肯,腰更弯下了,“对不起,是我没有当心。” 已经走上楼梯的姑妈,回头看到这一幕,三两步走下来,拉了胖女眷就往 楼上去,打着哈哈说“老规矩是女的先走嘛,客气作啥?” 公寓里最大的一间卧房给了菁表姐夫妻做新房。新房布置得甚是大方,菁 表姐他们选的是一套捷克式家具,全部由直线和平面构成,简洁得不带一点装 饰,连柜门、抽屉上所有的把手都省略了,因此极有现代感。众人涌进去,一 样样看了,交口赞了一回,都被请到客厅里坐。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太妃奶 糖,一盘金丝密枣。菁表姐端着让了一回,没人伸手,就又放回到桌上。 等送走了客人回来,我注意到桌上那盘金丝蜜枣的盘子里只剩了一枚,便 有些诧异。但这点诧异在心里一划过,也就丢下。 晚上,我无意撞见菁表姐和姑父站在厨房里说话,灯都没有开。听见菁表 姐压低声音说:“……做啥这种样子,这已经不是在东北了,又没有人同你抢 ,吃就吃,鬼鬼祟祟地背着人做什么?你这付样子,叫人替你难过死了……” “……”姑父垂着头站着。 菁表姐瞥见在门口晃过的我,就住了口,掩饰地打开水龙头洗手。 等厨房里没有人,我进去拉开灯,见簸箕里躺着一堆枣核。 菁表姐的婚礼后我们又滞留两天,因为妈想在上海购置些东西。上海的轻 工产品种类多,质量好。我陪着妈逛了两天商店,从床单到汗衫,甚至牙膏香 皂,买了不少。要走的前一天,却碰到了非同寻常的事。 一个消息通过广播传遍全国: “中共中央向全国人民沉痛宣告: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中 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毛泽东同志不幸逝世!” 这时妈和我正在淮海公司的女装部为我挑一件蓝格子的确凉衬衫。整个店 堂刷地静下来,人都不敢动,只彼此张着眼对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几秒钟 后,一个柜台后面响起了女人的哭声,“啊……呜……啊……呜”从低到高, 象吹喇叭一般,立刻就有三四条嗓子附和上来,“啊呜……啊呜……啊!”一 色都是柜台里的女售货员。由于她们哼哭的节奏听来太有控制,惹得我边上一 个女孩子——也是顾客——竟“嗤”地一笑。妈吓得丢下衬衫,躲瘟疫似地, 拉了我就走。 街上说不出地异样起来,空气仿佛被绷紧了。人不由自主都加快了脚下的 步子,但个个敛息屏声,眼睛只看住了脚下的路面,好像要尽量收缩自己,怕 碰断绷紧了的空气似的。连肆无忌惮惯了的汽车售票员也不再拍着车壁,大声 吆喝“票子买起来!”乘客都老老实实地递上钱去,售票员则规规矩矩地递过 票来,彼此似乎多了一种默契。一车的人也不敢肆意乱挤,更加没有人说话, 全都乖乖地站着,避免互相碰撞。 回了家,是姑妈开的门。她神色紧张,等我们一进门,迅速就把门关上。 爸坐在客厅里,脸板得纹丝不动。我和妈也坐下来,没有一人说话。反倒是一 向收敛的姑父,在人人呆若木鸡时,满屋子走。 “那么,这是真的?真的?”他看看姑妈,又看看爸,意思是要得到证实。 “……”爸对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是真的!真的!”他还绕着房间不停脚地走,眉头紧锁,根本看不出 他是伤心还是高兴,他象是有些狂乱了。 姑妈斥责他:“这是什么时候!快一点坐下来,一歇歇人家看到……”姑 妈没说完这句话,真就有人敲门。 连我们都跟了紧张起来,个个紧盯着房门。 姑妈去开门,进来了住在三楼的马家姆妈。 马家姆妈是里弄居委会的头。当时,只要是跟公家有关的人,就有权威感 ,哪怕是里弄里的老太太。这个马家姆妈,在我们做客的这几天里,已经来了 好几回。一回是来提醒姑妈给菁表姐的婚事要新事新办;一回是来过问外地客 人里有没有要报临时户口的;不光姑妈讨厌她,我也觉得这个老女人好生招嫌 。这次她进门,红着眼圈,却一脸正色,好像她的红眼圈是戴在脸上的两枚勋 章一样。她眼圈虽红,可眼珠子照样灵活,只一扫,就把客厅里的人都溜了一 遍,眼光经过姑父时,停了下来,跟着皱起了眉。我顺了她的眼睛看过去,发 现姑妈、父母眼眶都已经是湿润着了,只有姑父不是。他甚至连收敛谦恭的表 情都没有了,就那么大张着眼睛直看着马家姆妈。 不等马家姆妈开口,姑妈立刻就对她说:“这怎么好?马家姆妈?天都塌 下来了啊,我心里难过煞了,难过煞了……”说着就吸鼻子,抹眼泪。 “啥人不难过煞了?不过侬放心,天不会塌下来!”马家姆妈中气很足地 说,说着,含义深刻地盯了姑父多半分钟,才转过脸对姑妈说:“我来你们家 ,想提醒你快点把这些东西揭下来。”她指一指菁表姐新房门口贴的喜字。 “啊呀呀,我难过得都没有想到,马上揭,马上……” 妈已经闻声立起来,往菁表姐他们房门口去揭那张红底金色的喜字。 马家姆妈一走,门关上,姑妈就朝姑父扑过去,压低了嗓子嚷嚷:“你做 啥眼睛都不红?就是装也装得出的,你难道不会装?就是不会哭,你捂着脸总 会吧?偏偏别起个头,直看着那个老太婆做啥?在这种辰光!你,你,你还想 进去吗?” 爸在一边也紧皱着眉说:“唉……唉……怎么这样巧,偏偏她会这时候进来。” 姑父的脸骤然变得灰白,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沁了出来,跌坐到椅子上。 妈拉了爸一把,说:“为什么要怪她姑父,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没 有淌眼泪难道也犯法?不要去吓他。” 我在旁边也忍不住说:“我也没有哭。街上很多人都没有哭。” 妈又说“这种女人,最混账的就是她们。老想把人踩下去才高兴。已经到 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 姑妈被这两句话说得平静了一些,就到卫生间拿出一块毛巾擦擦眼睛,又 递给姑父,意思让他擦汗。 姑父却不接,嘴巴眼睛都大张着,急速地朝每一个人看,连我这个孩子都 没有跳过。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一种近似动物般的乞怜求救的表情,好 像他不是个大人,老人,而是个兔子什么的,眼下被一群猎人逼到墙角,无路 可逃了。 姑妈朝他走近一步,才要说话,他一下子跳起来,躲开姑妈,几步就冲到 菁表姐的新房里。菁表姐和姐夫这一个星期都出门到杭州去作密月旅行了,新 房里的陈设丝毫未动,嫣红诧紫一片喜色。因见姑父动作慌张怪异,我们都跟 过去,只见他哆嗦着手,在新房里见到带红色的东西就收——五斗橱上玻璃花 瓶里插的胭红的绢花,一个装饰用的有喜鹊登梅的苏绣小屏风——其中梅花是 红的,茶盘里的一套深紫红色的厚底玻璃杯……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壁橱里之后,又去翻开菁表姐他们婚床上的金银双色的 绣花床罩。见到下面水红的绢被,粉红的鸳鸯图案提花枕巾,印有大红牡丹花 样的淡黄色床单,喃喃地说,“这不行,这也不行……”说着,几步抢到他到 姑妈的房间里翻出一条白被单——动作敏捷得都不像他了——一边走,一边抖 开来,就要往菁表姐他们的床上罩。 姑妈愤怒地喝住他:“你做啥?想来触他们小夫妻的霉头?” 妈也上去拦他:“别冲了孩子们的喜庆哪。” 姑父好像被人绊了一交,一下丢开手,让白床单落到地上,他摇晃着倒下 去,我吓得跑上去要扶他,却见他抱着头,蹲了下来。 见到那样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我的 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提前坐了夜车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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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08-1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