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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二)
“这就是她。” 保罗指着一张颜色泛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的旧照片对羊阳说。“这是他 们的最后一张合影——三个月后我爷爷就回到了美国。” 照片是在学堂门前照的。是个明丽的秋日,太阳很好,照得他们身上都是 斑驳的树影。路得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带了一些城里女学生的新潮。斜襟 布衫下摆剪裁成一弯月牙,深色长裙在风里飞扬。两只天足踩在石阶上,自然 ,舒展,踏实。青春如水从眉梢流到指间。相形之下,约翰和萝丝琳娜却已有 了几分佝偻。那年约翰应该是三十一岁,而萝丝琳娜应该是二十九岁,沧桑却 已如柔细的蜘蛛网,悄悄爬上了他们的腰身脸庞。 “路得,路上得来的。这个名字改得有点意思。”羊阳说。 保罗笑了,说那层意思是后来才意识到的——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是 歪打正着。最初我爷爷只是想让银好成为一个贤德妇人,像《圣经》里的那个 路得。《圣经》里的那个路得是个外邦女子,一生经历了饥荒流浪和寡居的日 子,却始终没有放弃丈夫的家园和丈夫所信奉的神。她的信心终于在她丈夫的 神那里得到了丰盛的回报——在她磕磕碰碰的行旅中,她意外地撞上她的第二 次爱情。第二次婚姻带给她的,是如海边沙粒般不可胜数的后裔。在她的第四 代子孙里,出现了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以色列大卫王。因了大卫的存在, 那个叫路得的卑微女子得以青史留名。 可是那个先叫银好、后改叫路得的中国女子,会在她磕磕碰碰的人生旅途 中撞到什么样的爱情,什么样的婚姻呢?羊阳想问,却没有问——她和保罗还 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 至少当时还没有。
礼拜三幼儿园开家长会,放半天假。羊阳打扫清理完了教室,就提前来到 了教会。见时间还早,便找了块抹布来帮保罗清理办公室。够不着书架的顶层 ,只好搬了张凳子垫在脚下。不料身子没有站稳,就碰倒了书架上的一个相框 和书架内侧挂着的一件衣服。相框里是保罗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保罗太太 ,笑容很是苍白孱弱,犹如夜暮来临之前地平线上最后一缕几近无色的阳光。 玻璃已经摔碎了。一条深黑的裂纹,沿着她的肩膀延伸开来,将她的脸切成两 半。羊阳的心别别惊跳了几下。听说保罗太太很快要做肾脏移植手术。手术的 效果如何,也是凶吉难卜。羊阳赶紧将相框揣进自己的书包里,想等明天去换 块新玻璃,再悄悄地摆回去。 又去拾地上的那件衣服——原来是保罗的礼袍。酒红色的厚缎底子,桔黄 色的三角领边,领边上缝了一圈丝缀子。保罗穿礼袍的场合很少,一年里只有 几次,比如带领复活节圣诞节的礼拜,或是主持婚礼和施洗典礼的时候。羊阳 只见过一次,那次是献婴礼。她本不信教,只是为了看热闹排场来的。保罗穿 着礼袍走上台来,她几乎认不出他来了。那天早上他还在幼儿园的咖啡室里喝 咖啡,给她讲关于路得的故事。他和她都为那个最终与他的生活擦肩而过的中 国女子唏嘘感叹不已。那时他和她平和地聊着天,虽然各自兜着各自的圈子, 彼此相隔并不很遥远,甚至有那么一两分亲近。可是当他穿上那件礼袍的时候 ,她觉得他突然就很像牧师了。礼袍的颜色和质地都很沉重,山一样地隔开了 他和她的世界。他在山巅上,与上帝只有一步之遥,温和的目光洞悉一切地扫 过芸芸众生。她在山谷里仰视着他,突然就有了尘埃仰望太阳似的绝望。那天 礼拜完毕,他走下台来和会众一一握手。握到她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放开。他 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说我的道讲得那么乏味吗?我看见你打哈欠的。她喃喃 地说了一句“不是的,是你的袍子”,就沉默了。他松开她的手时,她觉得她 的指头没有了,她的指头都已经像蜡似地融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看看这件礼袍了——其实它一直就随随便便地 挂在书架旁边的一个旧木钉上。袍子很旧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肩头的针 脚开始剥露,前襟被烛泪烧出了一个铜钱大的洞眼。袍子通身都是折皱,每一 条折皱里,似乎都掩藏了一个人生故事。故事太多太重,袍子渐渐兜不住了, 就露出些无可奈何的颓败相来了。失去了讲台和灯光的陪衬,它原来也就是一 件普普通通的旧衣服。羊阳把袍子取下来裹在自己身上,袍子很宽也很长,边 角赶赶咐咐地拖在地板上。她把脸埋在衣领上,闻着岁月和男人交织而成的复 杂气味,突然觉得自己如雨后竹笋节节长高了,高得可以坦然地走进保罗的世 界。 这时候她听见了保罗的脚步声。她慌乱地脱下礼袍,袍子的下摆绊了她一 跤,她几乎跌倒。他伸手过去扶住了她。她也不看他,却将袍子叠齐整了,嚅 嚅地说了一声“衣服破了我帮你补一下”——脸颊早已涨得绯红。他轻轻一笑 ,说我的道具也该修理了,便再无话。 羊阳就摊开文稿,在电脑前坐下来,开始打字。脸上脖颈上的热,过了一 会儿才渐渐退了下去。背上的却没有。她知道那是两片目光。那目光极是湿润 厚重,在她的背上踯躅游走了几个来回。她的背在那样沉重的怜惜之下不堪一 击地驼了下去。手指也很是僵硬了起来,错字连篇。 “黎老太太来过电话了,说房子明天要挂牌上市,让你过去取东西。” 她没有说话,他却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话,因为她的手颤了一颤,突然停住 了。 “我带你去吧,车就在门口。” 她依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将稿纸收好了,放进一个活页 夹里,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路得是鸿屋学堂的福星。 路得来后的第二天,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绸布商人就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 来。那人其实早有心送女儿来入学,却因为没有陪读的伴,便一天一天地耽搁 下来了。学堂收了这个女孩,第一件事就是放脚——这次是路得自告奋勇来放 。小路得坐在板凳上,指点着女孩先把脚在温水里泡软了,再把那湿淋淋的一 双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解裹脚布。松一圈,歇一歇。歇一歇,再松一圈 。自己狠狠地疼过了一次,就很懂得该如何让别人少遭一些罪。女孩嘤嘤地哭 着,路得也哭,却没有手软。 约翰站在旁边,看着路得既天真又老成的容颜,想起自己和弟弟骑着马在 肯塔基的蓝草原上悠然行走的童年,恍然如隔世。便轻轻地捏住了萝丝琳娜的 手——他知道萝丝琳娜也在哭。 在那以后路得还多次给别的女孩放过脚,渐渐地,就不哭了。后来,远近 乡邻都知道了学堂不收裹脚女子的规矩,就干脆自己在家先放了脚,再送来读 书。半年之后,学堂的女生部就有了二十多个学生。 到第二年,男生女生部加起来,就有了上百人。人一多,就出现了新问题 。有的学生住得远,上完课后赶不回家。约翰和萝丝琳娜就请人在学堂旁边盖 出一个小房子,分开两处,做男女生宿舍。路得原先和看门人一家住在一起, 现在就搬出来,住进了宿舍。 女学生都不识字,所以功课极是简单,无非是从“日月水火山石天土”开 始,再加一点日常算术。路得本是极其聪慧的,老师只要在课堂上讲过一遍, 就全懂了,竟也不用格外上心。下了课,不温习功课,倒情愿在学堂里帮忙干 活。或是帮厨子准备第二天的午饭,或是帮看门人打扫教室,或是回屋做众人 的缝补针线杂活。待众人都睡下了,她却久久地点着油灯看书。灯蕊烧短了, 发出细碎的爆响,油烟咝咝地熏黑了她的脸颊。躺下来才感觉到她的眼睛其实 很是酸痛。 路得看的书是从约翰和萝丝琳娜那里借来的,大都是一些儿童版的《圣经 》故事。比如诺亚如何在洪水来临之前打造方舟,亚伯拉罕如何在祭坛上献亲 生儿子以撒,摩西如何领着千军万马跨过红海,约瑟如何因了一件七彩衣引来 哥哥们的嫉恨,路得如何跟随婆婆踏上了回归故里的路途,等等。这样念了几 年的书,路得的英文就很有了些长进。 路得睡得晚,却起得早。洗过脸,梳过头,就独自悄悄地走出了学堂,站 在坡上那棵百年槐树底下,眺望通往学堂的那条小路。她看见远处天和地连接 的地方,开始有了一丝淡清。淡清渐渐化成一抹粉红,粉红又渐渐化成一坨橙 红。她就知道她等的人要来了。果真,那橙红里就走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约翰叔叔”! 路得一路奔跑着下了坡。学堂里所有的学生都管约翰叫“威尔逊先生”, 只有路得叫他叔叔。两人在半路上汇合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约翰就问 路得昨晚看了什么书。路得总有很多问题要问约翰。路得的问题很杂也很刁钻 ,有的约翰回答出来了,有的约翰却回答不出来。比如路得问《圣经》里的那 个路得为什么要和婆婆一起回乡呢?约翰说那是因为路得敬爱上帝。路得问在 别的地方难道不可以敬爱上帝吗?约翰沉吟半晌,才说因为路得爱她丈夫的家 乡,爱她丈夫的亲人,也爱她丈夫的神,所以她选择了回乡。路得想了想,又 问:路得到底是先爱她丈夫才爱她丈夫的神,还是先爱他丈夫的神才爱她丈夫 的呢?约翰无言以对。 路得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来递给约翰,说给你做的。鞋是青直贡呢的面, 千层底,针脚纳得极为细致。大环套小环,圈圈层层相绕,如祥云,也如密雨 。约翰穿在脚上,严丝合缝,竟像腾云驾雾般舒适温软。就吃了一惊,问这么 好的针线本事,哪里学的?你怎么就知道我的尺码呢?路得得意地笑了,说我 五岁就开始纳鞋底了——我妈教的。我妈看人一眼,就能看准脚的大小。约翰 问路得你还记得你妈的样子吗?路得说记得,我刚裹脚的时候,夜里疼醒,就 哭。我爸拿了藤条打我。妈就偷偷买了烟土给我抽。那个东西,真止疼。约翰 听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路得的辫子,却半晌无话。 有一天,路得没有在路口迎约翰。约翰一路走到学堂门口,才发现路得一 人坐在石阶上哭。约翰问怎么啦?路得站起来,抓住了约翰的手,惶恐从眼角 一直溢到指尖。“约翰叔叔,我要死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也止不住。”路得 弯下腰来,约翰就看见了她裤裆里斑斑点点如桃花四溅的血迹。约翰愣了一愣 ,才说:“快去找史密斯小姐,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办。”路得却只是不肯:“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约翰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的孩子,你不会死。你要长大成人了。”
保罗把车停在街对面,问羊阳需不需要陪她一起进去。她犹豫了一下,点 了点头。 走下车,站在街心,羊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自从那天出事以后,她就没 有再回过此地。眼前是一片四五幢样式颇为相似的小楼房,都是在七十年代房 地产业红火的时候兴建的。一式一样的灰砖墙,一式一样狭长的玻璃窗,一式 一样绿色的屋顶。似乎每一幢都是那一幢,又似乎哪一幢也不是那一幢。她是 从门上的纸花上认出黎湘平的房子的。那是一个由紫萝蓝和白色的纸花交叠而 成的心型花环,是黎湘平在她抵达多伦多的前一天,特意买了挂在门上的。黎 湘平告诉她这是洋人的新婚标志。她说这么素净的颜色,哪像新婚,倒更像是 出殡呢。当时黎湘平的母亲也在旁边,听见这话,脸色顿时一变——由此便与 羊阳生下芥蒂。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那果真是一语成谶。 邻人的屋檐下,圣诞节的灯饰还没有拆除,沿街多少还有一丝拖泥带水的 节日气息。邻人的孩子牵着狗,正在前院堆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松球,鼻 子是一根红萝卜,脖子上的黄围巾在风里猎猎地抖。孩子团了一个雪球扔在远 处,狗一路颠跑着追过了街。羊阳看着那一片颜色和声音都很亮丽的景致,心 里涌上一阵钝钝的痛。那是她和黎湘平还没来得及拥有的生活。其实她已经拽 住了一个开头。在她手里的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幅没有多少主题和色彩的素描 ,她听凭它从她手里溜走了。是不经意。不,是不可饶恕的粗心大意——她至 今认为她对那件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她丢失的素描却被别人捡拾得去 ,拓展演绎成一幅轰轰烈烈五光十色的油彩长卷。她站在画外看着那幅本来也 可以属于她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突然有了一阵隔世的悲凉。 与黎湘平的相识,说起来,实在是非常老套的一个故事。那时羊阳刚从旅 游学校毕业,在京城的一家四星级宾馆里做客房服务生。黎湘平回国观光,就 住在那家宾馆里,却不是她的那一层。其实替她牵线的,是前台的一个领班。 黎湘平几乎年年回国,回回都住在同一家宾馆,一来二去的,就同那个领班厮 混得很熟了。领班告诉羊阳,黎湘平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现在单身,也没有 孩子。在多伦多开着两家制衣厂,专做运动休闲服装,主要销在本地和美国。 这几年美元和加元差价越来越大,所以工厂的利润也越来越高——好像真是有 几个钱的样子。羊阳听了,却没怎么动心,主要是因为黎湘平的年纪。黎湘平 已经四十九岁了,比她整整大了二十六岁。在她那个年龄,五岁八岁的差异, 差不多就是另一茬人生故事了。拗不过领班的面子,羊阳答应见一次面。可就 是那一次面,却一下子改变了羊阳对年纪的看法。 那天下班后他们三人约了在宾馆顶层的咖啡厅会面。羊阳本来没有多大兴 趣,所以也没有认真梳洗打扮,随随便便地穿了一套白衬衫牛仔裤。黎湘平也 是休闲装束,却一点也不随便。上身是一件浅蓝底深蓝条纹的薄毛衣,下边是 一条米色斜纹裤子,熨得很是平整。头发虽然有了灰斑,却极是齐整地剪理过 ,带着丝丝缕缕梳齿的痕迹。身上古龙水的幽香温软舒适地钻进羊阳的鼻翼。 第一眼羊阳就觉出了黎湘平与身边那些毛头小伙的不同。 领班坐了坐,就找了个借口溜了。留下羊阳和黎湘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着话。黎湘平开始给羊阳说他自己的故事,无非是怎么出国,怎么打工,怎么 读书,怎么做生意,等等。他说的那些事,毕竟隔了许多年月,羊阳也插不上 话,只是拘谨地笑着。后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就说没那么苦吧,又不是旧社会 。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感叹年青真好,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后来他送她回家。走进电梯,他就把手自自然然搭在了她的腰肢上。很温 存很妥贴的那种搭法,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在里面,却又没有进入轻佻的层次。 似乎比友情重了一点点,却远没有爱情那样的沉涩。羊阳突然明白了,在这样 的温存妥贴之下,铺垫的是二十六年的阅历和涵养。 那一周他们又见了两次面,他让她带他去看真北京,她说那我就请假带你 去爬香山吧。那是兜里没几个钱的普通老百姓干的事——她好动,游泳登山打 篮球,样样都会几下。其实黎湘平从前也去过香山,却都是跟旅游团坐缆车舒 舒服服地上去的。现在跟羊阳去,心情景致都很是不同。羊阳爬起山来,脚不 沾地,身子极是灵巧。背着一个装满了矿泉水和小吃的背包,远远地跑在了前 边。黎湘平一路拽着羊阳的笑声,跟得气喘嘘嘘的,很有几分龟兔赛跑的样子 。终于爬上了高处,坐下来,仿佛一伸手就摸着了天。离地离人,倒是远了。 正是阳秋,只见漫山红叶几乎将天也烧着了,世界一片寂静。两人半晌无话, 却突然有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黎湘平回去后,两个星期都没有来过电话。羊阳心想自己大概是他每年中 国之行的花絮之一吧,就把这事放在了脑后。谁知到了第三个星期,羊阳却突 然收到了一封贴着加拿大邮票的挂号信。信很厚,夹了许多英文表格。在信里 黎湘平称她为“阳光女孩”。“让阳光照进我生活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和你结 婚。如果你也愿意赌一赌命运,又觉得我还不太发霉,就把这些表格填好,我 准备以未婚妻的方式申请你来加拿大。” 羊阳其实并没有考虑很久,就做了决定。她觉得她的生活是一条可以一眼 看到底的陋街窄巷,在那样的巷道里穿行实在很难遇见任何精彩的意外。她只 有一个旅游学校的毕业文凭。这样的资历,在北京大街上轻轻一扫就是一箩筐 。她能预见得到的最好前景,也不过是在三五年之内提升到客房部小领班的位 置。黎湘平是有些老,却远还没有老到发霉的地步。又是那种有型有款让人舒 服至极的老。羊阳当晚就用电子邮件给黎湘平发了一封信,答应了他的求婚。 等待签证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由于以未婚妻的身份申请移民的过程过 于繁琐,黎湘平动用了他在国内一个相当有权势的关系,在本人没在场的情况 下,帮他和羊阳办理了结婚手续。三个月后羊阳就以新婚妻子的身份来到了多 伦多。 羊阳走上台阶,用指甲揭开大门上残留着的警察局黄色封条。开门,将雪 靴脱在门厅里。踩过地板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洞的四壁间嘤嗡回响,她感觉到 尘土在她的脚下赶赶咐咐地碾碎了。不过三两个月的时间,积尘已经把这里发 生的事情严严实实地掩盖住了。她知道,只要她踏上楼梯,往左拐一个弯,再 走过半截楼梯,推开那个卧室的门,记忆的黑浪就将从缺口里汹涌流出,将她 劈头盖脑地淹没。 那天黎湘平去机场接了羊阳,进了门,卸下行李,就带她参观房子。房子 基本上有两层,却前分后分左分右分地分出了好几层,她只觉得自己走过了许 多的楼梯,许多的过道。后来他们终于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个极宽敞的房间。 他把灯大大地开了,说:“新买的家具,意大利产的。怎么样?”家具是本色 的橡木,细致沉稳地镶了一层金边。墙纸是大团大团蓝色和洋红色的花,水墨 似地溶化在紫萝蓝的底色里——这就看出黎湘平的品味来了。房间正中是一张 皇帝号双人床,上面铺了一条硕大的绣着龙凤相戏图案的锦缎被罩。那龙是一 条五彩连环金龙,那凤是一头双冠衔玉翠凤,端地映得满室生辉——这是一屋 的摆设中唯一的一样中国物什。羊阳的眼睛被那一床的喜气烫了一烫。又见床 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放大照片,一男一女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上是 灿灿的笑。背后是隐隐的山和树。风是看不见的,只从树叶子和女人的头发上 感觉到了。过了一会儿羊阳才明白过来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原来是自己。就说这 是暗房处理过的吧,有那么好吗?黎湘平两手叉了腰,歪头看羊阳。不语,只 是笑。 后来他就让她先去洗个澡,他坐在客厅里煮了咖啡等她出来喝。他听见水 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却没有听见脚步声。他等了一会儿, 她还是没有出来,就忍不住进去查看。只见浴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弥漫着氤氲 的水汽。澡缸边上扔了几件她刚换下来的衣物。他捡起来,闻了一闻,有一些 隐隐的乳香,也有一些隐隐的汗酸味。久已淡忘了的关于女人身体的一些回忆 ,刹那间异常鲜活地泛了上来。他走出浴室,发现她已经躺在那张意大利双人 床上睡着了。床极大,她只占了小小一个角落,他只能根据被子的形状猜测着 她身体的位置和她的睡姿。她的头发是半湿的,卷成几个细小的圆圈贴在额角 。睫毛低低地垂挂下来,仿佛藏了一丝婴孩般的无知和惊恐。他呆呆地看了她 一会儿,才关了灯,脱了衣服钻进床里,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旁边,觉得与她无比亲近又无比遥远。他感到她的 那个角落里有一股湿润的热气,正透过被子向他侵袭过来,将他身上属于骨头 的部份渐渐销蚀,最后只剩了大片大片的柔软。 他就伸手过去抱住了她。 起先很轻,仿佛在左顾右盼地探路。路探着了,手就慢慢地生出些劲道来 。他听见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呻吟了一声。他被她的呻吟鼓舞着,越发地勇猛起 来。这时她又呻吟了一声。这次他听出来了,她是在哭。他赶紧松开她,开了 灯,就看见她和他身上的斑斑鲜红。 他慌慌地抱起她,是兜头兜脸,婴孩似的那种抱法。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没想到,真没想到。我以为,中国现在……”后来他就这样抱着她,把脸 近近地贴在她的脸上,一路摇晃着,哄她入了睡。当她的眼皮渐渐沉涩起来的 时候,她隐隐听见他在她的耳边说:“阳光,我一辈子都会照顾你的。一辈子 。”她想说谁照顾谁呀,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她觉得自己咚地一声一头坠进 了一团硕大温软的天鹅绒里,无限放心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羊阳在黎湘平的鼾声中醒来,觉得身上依旧隐隐生疼。肚子响雷似 地鸣叫了起来,便伸长胳膊,扭身去探床头柜的抽屉——那是她藏小吃点心的 地方。探了几下,方明白过来这不是在北京的家里。就很是懒散地坐了起来, 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外边的夜景。却吓了一跳。一片极大极扁遍体灿黄的月亮 ,正正地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上,砸得她满眼都是亮光。再看地,地也有了亮 光。那是霜。多伦多的霜。 这时黎湘平也醒了,突然又有了第二次的冲动。这次他有了准备,极为细 致温存,小心翼翼地迁就着她。她依旧是疼,含含混混地动作着,心里有一些 喜,也有一些忧。喜的是黎湘平的不老。忧的也是黎湘平的不老。 后来就一觉睡到了天亮。羊阳是冻醒的。羊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 一个浅河滩里,衣服都不见了,身上只留下一块手绢。扯过来扯过去,怎么也 遮不全一个身体。醒来时发现身下是大片的潮湿。坐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淡 淡的尿臊味。吃了一大惊,就去推黎湘平。黎湘平没有动。再推了一下,才发 觉那阴冷之气原来就是从黎湘平身上发出来的。 那时他已浑身冰凉。 羊阳跟在保罗身后走进卧室,一眼就看见卧室里所有的家具都已被挪动了 位置。那张皇帝号双人床上只剩下光溜溜一张席梦思床垫——床单被子和枕头 大概都还锁在警察局某个档案室里。床脚下摆着那晚她还来不及打开的行李— —两个深蓝色软皮航空箱。行李绳已经被人剪断了,如蛇般花花绿绿地蜿蜒在 地板上——是警察局搜索过的。羊阳心想这大概就是她在多伦多生活的真实写 照:在还没有铺展开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肢解破坏。 她在席梦思床垫上坐下来,突然发现床垫的右下角有一块淡褐色的水迹。 水迹中间模糊,边缘却是清晰的,渗在浅蓝色的布面上,仿佛是一张飘流在水 面的败荷叶。羊阳知道这是黎湘平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印记。她的 手轻轻地抚过水迹,掌心却有了微微一丝灼热。抬起手来,才看见手掌覆盖过 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圆点。那圆点落在水迹中间,被水迹溶化开来,边角 就有些模糊,像是一瓣过季的落花,也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句号。她知道那是 她的印记,一段突兀地终止在开端上的生活的印记。想到黎湘平的生命和她的 生命竟会以这样奇特的方式交织残留在这个世界上,她忍不住格格地颤抖起来 ,抖得一屋都听得见。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保罗走过去,轻轻搭住了羊阳的肩膀。他温存的语气如一股轻软的风抚过 她新嫩的伤口,她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原先以为忍一忍,就忍过去了。 谁知开了一个头,便再也收不住尾了,竟呜呜咽咽地如山泉似地流了一脸一颊。 保罗也不劝,由着她赶赶咐咐地哭过了气,把脸擦干净了,才说:“孩子 ,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熄灭。世人也许弃你不顾,他总 是爱你到底的。”羊阳知道保罗说的这个他不是黎湘平,而是上帝。就冷冷一 笑,说:“他倒是爱我,那个时候,他怎么不管我?”保罗也不恼,却歪了头 看羊阳:“你以为是谁给你预备了这样一个阳光性格的?”羊阳愣了一愣,半 晌,才说当然是我爹妈——泪湿的眉眼之间,却已有了隐隐笑意。 两人提着箱子,走出屋来。外边正是夕阳西坠的时辰,天边仿佛倒翻了一 瓶硕大无比的番茄酱,滚涌着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草地上有两个工人,正在 乒乒乓乓地钉着“房屋出售”的木牌子。保罗取下门上那个心型花环,交给羊 阳。羊阳掀开路边的垃圾筒盖,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掸了掸尘土, 塞进了行李箱内。 “孩子,从这里走出去,一切就重新开始了。”保罗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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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01)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