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 翎·


  羊阳是从超级市场的社区公告栏里看到那张广告的。广告大概贴过几天了 ,已经被更新的广告层层叠叠地覆盖住,只露出角上印的一只蓝色鸽子。就是 这只鸽子吸引住了羊阳的目光,才使她扒开重重覆盖,挖出了广告的正文:

  东城和平福音堂所属良牧幼儿园需要清洁工一名。8块钱一小时。包住宿。

  广告的前两句话对羊阳来说几乎没有意义。八块钱一小时的收入接近最低 工资线,这样的工作在多伦多这样的大都市里随便敲开哪一扇门都可以得到。 然而最后一句话却如点金石般瞬间改变了这条信息的实质。那时黎湘平的事情 刚刚了结,羊阳正和一群菲律宾女人挤在两间小房子里,急于找个住处。所以 她迫不及待地撕下广告下联的申请表,趴在墙上填写了起来。在填到婚姻状况 一栏时,她停顿了一下。单身。已婚。分居。寡居。离婚。这五种状况中至少 有三种与她多少有些关联,却又没有一种可以准确地描述她目前的生活状态。 她的笔尖在纸端游移了几个来回,终于跳过了这一栏,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你是基督徒吗?”这次羊阳一点也没有犹豫。她回答道:现在不是——但是 假如我能得到一个温暖的房间(最好晒得到太阳),也许我会是。填完表格, 找了个信封,贴上邮票,往邮筒里一丢,她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那阵子她 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四天以后当她接到面谈电话时,她几乎完全想不 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羊阳是在上班的第三天见到保罗的。那天已经过了早餐时间,羊阳来到幼 儿园员工休息室清理早餐留下的垃圾,发现里边坐了一个白种男人,一边喝咖 啡,一边看书。男人正处在老和不老之间的那个年纪上,穿着很是洁净齐整。 灰条子西服里面是一件深黑色的衬衫,没系领带,却扣了一个白色领圈——后 来羊阳才知道那个领圈是牧师的标志,一如厨师的长筒帽和医生的白大褂。早 晨的阳光带着曼舞的细尘轻轻地落在男人身上,将男人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半 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光里的一半很是祥和安宁,那暗里的一半也是如此。

  一个特征。一件事情。羊阳突然想起从前在北京那家宾馆工作的时候,老 板就是这么教自己记住顾客的。

  领圈。领圈就是这个男人的特征。一个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衣着齐整 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英俊的衣着齐整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一个安祥温 文的英俊的衣着齐整的戴着白领圈的男人。羊阳异常惊奇地发现自己关于这个 男人的观察里竟已经包涵了如此丰富的内容。

  “要不要加点咖啡?”羊阳端起咖啡壶走过去,结结巴巴却坚决果断地问 道。

  男人从书里抽出一条红丝线,放在正看的那一页上,然后合上书,点了点 头。男人的那本书很厚,带着黑色的封皮,封皮上凹熨了一条鱼。鱼中间细, 两头宽,仿佛是一个横卧着的8字。羊阳替男人续咖啡,壶很重,也很烫,她 拿不稳,颤颤地溅出了几滴,落在男人的衣袖上。便慌慌地抱着歉,扯过一张 纸巾来擦拭。男人接过纸巾来,自己擦了,问:“你就是那位要一屋子太阳光 的女孩?”羊阳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男人说的是中文。男人的中文并不纯正 ,带了一些抑扬错位的洋腔洋调,羊阳却听懂了。

  男人看到羊阳惊诧的样子,便嗬嗬地笑了起来,说:“我的中文怎么样? 能和你的英文比吗?”男人的笑声温软地消蚀了羊阳的局促不安,羊阳也忍不 住笑了起来:“我那点英文,也能叫英文?你的中文,在哪里学的?”

  男人做了个手势让羊阳在对面坐下,说:“关于我的中文将会是一个很长 的故事,我们以后再慢慢地讲。还是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当然是指中文名 字。我知道你们的英文名字都是起了来胡弄我们这些洋番的,做不得准。”羊 阳就拿过一张餐巾纸,端端正正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男人把纸巾翻过来,在下 方画了一只翘着两根冲天大角的羊,又在上方画了一轮滚圆的金光四射的太阳 ,说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只喜欢太阳的羊。羊阳说你怎么就没想到也许我是那 个喜欢羊的太阳呢。男人就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你这样的阳光女孩,一切都 应该慢慢好起来的。羊阳又吃了一惊,这一惊是暗地里的,并没有露在脸上。

  男人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地说:“多伦多中国人里边发生的事,多少会 刮到我的耳朵里一点点。”羊阳猜测男人大约是从报纸上看到关于自己的消息 的,就将头低了下去,换了个话题,问男人看的是什么书。男人把书推到羊阳 跟前,羊阳拿过来,翻开了,只见扉页上印着一个花环,花环里套了一个十字 架,十字架下角是一个工整的英文签名:保罗·威尔逊。羊阳把书还给男人, 说:“原来你就是威尔逊牧师。你好,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牧师。”男人点点 头,说很遗憾,你却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异教徒。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男人指指头顶,说:“楼上就是福音堂。穿过大堂,左手第一间房,就是 我的办公室。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到那里坐一坐。其实你 是可以叫我保罗的,简单一些,也亲近一些。”男人合起书,告辞。走到门口 ,又回头,说:“你若会打字,可以每周在我那里工作三个晚上。一三五,四 点半到六点半,下班后直接过来,完了你还有整个晚上可以自由支配。算加班 ——幼儿园和教会是一个系统的。”

  羊阳送男人走出屋来,太阳已正,一街都是灿灿的光亮。男人温文地走在 阳光里,高大,笔直。

  礼拜五是保罗准备讲稿的时间。保罗的太太患有重病,保罗很少把工作带 回家去做。这个礼拜的证道题目是“才德妇人”,参照的章节是旧约的《路得 记》。保罗把零乱的手稿整理出来放在电脑旁边,等着羊阳来打字。看了看表 ,才四点一刻。卷起百叶窗,外边的天极白极亮,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是阳光,却是雪。雪花极大,肥肥软软的,扬在天上像无数碎纸片,落到地 上如一床厚薄不匀的旧棉絮。车经过,一街都是倦怠的水声泥声。满街满屋的 萧条里,只有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很是气盛。那是一季里开得最早的,枝叶 飞扬跋扈,绿是绿黄是黄,映得一屋生辉。不像是暮冬,倒像是盛春。

  羊阳是在四点半准时到的。直直地走进牧师的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保罗将 屁股蹶得高高的,俯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片水仙叶子闻了又闻。就咳嗽了一 声,说不知道你这样喜欢花呢,早知道我就将那盆紫的也买了。黄的和紫的放 在一起,最陪衬了。保罗回过头来,说:“那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 一盆花——以前总要和上帝分。”羊阳说没想到做牧师的也会嫉妒上帝呢。保 罗拿一根手指挡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千万别让上帝听见——他老人家 耳朵好着呢。”两人便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羊阳坐下来,摊开手稿,开始打字。羊阳的英文虽然不怎么灵光,打字却 是有经验的——那是从前在旅游学校读书时做暑期工训练出来的。羊阳的手指 在键盘上不显山不露水地抚过,键盘就流出了一片连绵的春雨落地珠玉撞击似 的声响。在这样的声响里保罗把绷了一天的神经懒散地松开,端起咖啡杯子, 开始阅读晨报。晨报已经在桌子上放了一整天,如一个过了季女人,开始有了 人老珠黄的陈腐气味。保罗看报纸的速度飞快,只在头版的社会新闻栏和三版 的天气预报栏流览片刻,就直接跳入了体育版。进入体育版的时候,他的节奏 才明显地慢了下来。保罗对体育版的兴致极广,从棒球冰球篮球到赛马体操跳 水溜冰无所不及。看到激动处便将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子,发出一两声或是兴 奋或是失望的叹息。

  “你看了昨晚的花样溜冰了吗?那个瑞士小丫头,叫萝仙迪什么的,转起 圈来,天哪,简直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羊阳愧疚地笑笑,说看是看了,却是记不清名字的。保罗的脸上,就浮出 些孩童般的恼恨来。“这样美丽的东西,你居然能无动于衷。你呀,你。”这 种时候,羊阳便忘了保罗原来是一位牧师。

  “那个路得,为什么非要和婆婆一起回乡呢?老家不是没人了吗?”羊阳 从讲章里抬起头来,问保罗。

  “那是因为路得敬爱上帝。”

  “在别的地方难道不可以敬爱上帝吗?”

  保罗的脸在变换了多种表情之后,终于固定在沉默上。他始终没有回答羊 阳的这个问题。他将报纸轻轻合起,转身走进了祈祷室——那是他结束一天工 作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保罗的祈祷室很简单,正中是一个木制十字架,左边 墙上是一幅耶稣在客西玛尼园的祷告图,右边墙上是一条草编的横幅,上面写 着:“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保罗在十字架前跪下,尘世的门在他 身后悄无痕迹地关闭了。他双手紧握成一个拳头,下巴低低地垂在拳头上。从 背后看起来,像是一只被猎人射伤了翅膀的大鹏鸟,也像是一头不幸落入了陷 阱的羔羊。保罗的祈祷很长,也很低沉。在一叠声的“阿们”里,羊阳隐隐约 约听见了路得的名字。

  当然,那时羊阳并不知道,路得也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中国女人的 名字。

  她也不知道,这个叫路得的中国女人,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 时代。向另一个男人。

  约翰·威尔逊身着一件灰布长袍,左手携着一把桐油纸伞,右手挽着一个 黑布包袱,从轮船狭窄的舷梯上走下来,踏上温州城那条熙熙攘攘的望江路时 ,正是一八九七年的早春。尽管他把那顶黑色绒线帽压得很低,他还是感觉到 了人群无所不在的目光和身后几个孩子吃吃的笑声。他试着加快了步子,然而 那些目光那些笑却如没有咀嚼干净的麦芽糖,始终稀稀软软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索性转过身来,对着江南乍暖还寒的街景展开一个洁白的微笑。他摊开大手 ,用刚刚学会的半生不熟的小城方言,对孩子们说:你俚好。他的手心是一把 已经被冗长的旅途压得满是皱折却依旧花花绿绿的糖果。孩子们尖叫了一声, 如惊鸟般四下飞散,消失在阳光和树影都很纷乱的街头。“洋番。”他准确无 误地听懂了孩子们的惊叫。这是他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最先学会的词汇之一。 这个称呼还将伴随他走过后来许许多多的年月。

  如果两年前的那个暑假,他在去纽约看叔叔的途中没有遇到那位英国来的 牧师,如果那个牧师后来没有借给他那本关于中国的书,也没有带他参加那个 路德会的募捐午餐会,他现在已经是芝加哥大学医学院四年级的学生了。可是 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可理喻,他偏偏遇上了那位牧师,偏偏读了那本书,也偏偏 参加了那个午餐会。于是,他这艘刚刚扬帆的生命之船突然偏离了原先风平浪 静的航道,驶进了一片充满了惊讶和意外的风浪。

  青布鞋踩在小城的石板路上,开始感觉到了石头缝里冻土的酥软。晨风吹 抚在脸上,已经失去了一些棱角。鱼贩子坐在扁担上,敞开麻袋口子当街叫卖 虾皮鳗鲞咸鱼干。匠人用长竹筷搅拌着铁桶里的糖酱,捏塑出各样脸谱的糖人 。弹棉花的老人背着花弓,驼鸟似地蹒跚在街头巷尾,绵长的吆喝声听起来像 一首字句模糊的歌。年青的约翰·威尔逊行走在充满了声响和气味的街景里, 深深地被小城原始古旧的生命力所打动。关于这座城市的愚昧和残忍,他是在 后来的日子里才渐渐了解的。在那个春天之前,他对世界的认知基本源自医学 院的教科书和《圣经》。然而,即使在那个天真浅薄的清晨,他似乎就已经预 见到,这个叫温州的陌生城市将在他原本毫无景致的生活里留下刻骨铭心的痕 迹。

  虽然约翰是只身经上海来到温州的,他却在出发前就知道,有一位来自波 士顿的萝丝琳娜·史密斯小姐会在一个月之后与他在温州会合,一起筹备办学 的事情。学址早已选好,在西郊。地皮是一位乡绅奉送的。是一片坡地,后边 是山,前边是水。在等待萝丝琳娜到来的日子里,约翰多次爬上坡地,眺望远 方那条在阳光里变成了一丝银线的河流。他的目光温柔湿润地追溯着河流,一 直到视野不及之处——却依旧没有找到水的尽处。这条叫瓯江的河流使他想起 他的肯塔基家乡。他家的那个小镇也有一条河,叫鱼溪。在许多有阳光的日子 里,他也曾站在河岸上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闪闪烁烁地流向没有尽头 的远方。即使在童年,他就已经坚定不移地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 。择水而居是人类的天性,只是不同的水孕育了不同的人生。鱼溪边长大的孩 子有很多选择,大多数的选择似乎都是围绕着学堂读书之类的事情徐徐展开的 。瓯江边的孩子似乎也有很多选择,可是这些选择却离学堂很远。他从遥远的 鱼溪来到瓯江,就是要把一个最重要的选择交给这里的孩子——那就是进学堂 读书。约翰·威尔逊在他二十二岁那年对基督教的理解还只停留在这样一个层 面上。许多更复杂更深奥的领悟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才渐渐产生的。

  萝丝琳娜在一个月之后如期赶到。二十岁的萝丝琳娜刚刚从威廉马利学院 毕业,是受姊妹会的差谴来协助约翰办学的。萝丝琳娜放下行李,就和约翰研 究起了学堂的草图。学堂是请了当地最好的十个木工泥瓦匠花了一个半月盖起 来的。在风格设计上约翰和萝丝琳娜之间有很多南辕北辙的想法,但是当那幢 坐北朝南的砖房终于在坡上站立起来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自己最 初的设想。在当地人的眼光里这幢房子从颜色到架构看起来都有些奇怪。屋顶 是俏皮的绿色尖顶,仿佛是孩童冬日的帽子,帽尖上骑了一个木头十字架。墙 是朱红色的,上面开了一连串大大的窗子,犹如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惊异却又 带了几分羞涩地窥探着四野。窗多,门也多。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共有四扇门, 每一扇门上都精工细作地雕了花,是乡野四季常见的花。赶庙会的人经过那里 ,近近地贴在门上看那些花。然而他们更感兴趣的却是屋檐下挂的那只铜铃。 每隔半个时辰,那铜铃就奏出一首轻快的打着旋似的乐曲。后来他们才知道那 曲子的名字就叫“铃儿响叮当”。

  关于学堂的名字约翰和萝丝琳娜之间又一次产生了分歧。萝丝琳娜建议叫 “鸿恩学堂”,约翰说这样的名字到处都是,实在不稀罕,还不如叫“草原上 的小红屋”。萝丝琳娜轻轻一笑,说约翰你想家了吧?这不是肯塔基,哪里有 草原呢?约翰无言以对。最后确定下来的校名是“鸿屋学堂”。即使在那个时 候,约翰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他和萝丝琳娜的共事过程中将会充满了妥协 的艺术——这点将在他日后漫长的生活里多次得到印证。

  学堂在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正式开学——是专门请人择的吉日。约翰和萝 丝琳娜在当地的集市上大肆张贴文书,禀告四方乡邻:鸿屋学堂分男女两部, 用汉英两语教学。招收六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儿童。学费全免,并赠送午餐。

  开学的那一天,约翰穿上在城里最地道的裁缝铺定做的浅灰隐花丝葛长袍 ,早早地坐在学堂门前的台阶上,迎接他的第一个学生。天时很是和暖了,沿 街的夹竹桃早已盛开怒放,一树的翠绿完全被大团大团的绯红所吞没。沁着松 木清香的屋檐下,燕子在钻进钻出呢喃筑巢。门前的铜铃声被风卷起,悠远清 朗地飘进嘈杂的集市。约翰看着日头渐高,树影开始零乱起来,手心额角就湿 湿地出了些汗。

  一直到正午,约翰才等来了他的第一个学生——后来才知道是看门人的侄 子。那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衣裳褴缕,头发脏得起了结子。进了教室, 坐下,瘦小坚硬的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吃饭吗? ”男孩怯怯地望着约翰,大而空洞的眼里流出几近乖巧的祈求。在饱饱地吃过 一碗米饭两块咸鱼以后,孩子终于静下心来了。约翰将孩子放在教室最后一排 正中央的那个位置上,开始了他作为鸿屋学堂老师的第一堂课。

  约翰的第一堂课是关于数目的,又不完全是关于数目的。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约翰问孩子。

  我爸,我妈,我哥,我。孩子说。

  从前你爸爸还没有碰见你妈妈的时候,他是一个人。一个人是很冷清的, 对不对?后来你爸爸娶了你妈妈,就是两个人了。两个人就不孤单了。再后来 有了你哥哥,就是三个人了。三个人有力气,可以一起拉犁耕田。等到有了你 ,就是四个人。四个人吃饭正好,一个人坐一个角。所以你记住了,一是孤单 ,二是伙伴,三是力量,四是和谐。

  你家有四口人,如果你爸爸出门去了,还剩几口人?

  三口。

  如果你妈妈也出门去了呢?

  没人了,妈不煮饭,就都饿死了。

  约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天约翰声如洪钟,目光悠远深邃,思路如行 云流水般畅行无阻,带了些口音的官话在屋梁间嘤嗡回响。在这个只有一个学 生的课堂里,他讲授了他一生中最为出色的一堂课。在他以后漫长的教书匠生 涯中,他还会遇上无数的学生,讲授无数趟堂的课。然而没有任何一次演讲经 历,能带给他更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渐渐地,教室的窗口聚集了一些好奇的过客。从那些在玻璃窗上挤得扁平 的面孔上,约翰看到了鸿屋学堂的将来。

  第二天,看门人的侄子带来了两个邻居男孩。

  第三天,其中的一个孩子带来了他的一个弟弟。

  一个月后,鸿屋学堂的男生部有了五十四个从六岁到十四岁的学生。

  然而,鸿屋学堂的第一个女生,却是在建校四个半月以后才出现的。

  那天约翰有事在学堂里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到家里天已经大黑了。约翰的 住处,是从当地农民那里租来的一个两层小木屋,底层聚会讲道时用,上层才 是吃饭睡觉的地方。约翰掏出钥匙来开门,看见台阶上横卧了一只野狗,就随 意踢了一脚。狗被踢疼了,动了动身子,发出嘤嘤的哭声——方知道是个人。

  进了屋,点亮油灯,才看清是个瘦如柴枝的小女孩。身上的一件旧夹袄, 已经被油垢黏成硬实的一砣,只有胳膊拐弯处的衣纹里,露出一两丝枣红色的 布底。发辫早散开了,半截头绳却仍然挂在肩头。头上颈上脸上都是厚厚的灰 土,那灰土被眼泪冲过,就有了几块零乱斑驳的白痕。约翰生上炉子,舀出一 碗冷粥,放在锅里热了。又从碗柜里找出昨晚吃剩的半碗白菜汤,也热了。刚 想找个干净的碗盛汤,一回头,发现女孩已经将那一海碗粥一口不剩地喝完了 ——也没用筷子。便叹了一口气,又盛了一碗,连菜汤也一并给了。这回,女 孩就吃得慢一些了——却依旧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邢银好。

  多大了?

  过了正月就八岁了。

  哪里人?

  新乡。

  新乡在哪里?

  新乡就在新乡。

  你家大人呢?

  不知道。走丢了。

  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都说我肚皮大,你这里才有饱饭吃。

  那个叫邢银好的八岁女孩对于自己家世的回忆简短零乱,充满了大段大段 的空白。这些空白在后来的日子里被约翰用想像和推理渐渐地填补起来。经过 修饰填补的版本和真实的版本之间到底存在着多大的距离,这是约翰和银好都 永远无法得知的。

  经过约翰修整的版本是这样的:这个叫邢银好的八岁女孩,原来住在在江 南一带一个叫新乡的地方(也许在淮南,也许在浙北)。这个女孩在和家人逃 荒(或者探亲访友)的过程中走散了,流落到温州城郊。银好被几家人收留过 ,却因为饭量太大,被赶了出来。后来有好心人带她去了耶稣教士家,说那里 能吃得饱饭。

  约翰倒了一盆水,给银好洗脸洗手。洗出一盆乌墨。洗过了,立时就有了 几分白净气。约翰又换了一盆水,给银好洗脚。银好田鼠似地惊叫了一声,却 将脚藏在了凳子底下。约翰过去帮银好脱鞋,突然就愣在了那里。

  后来他就蹲下身来,撕扯那些裹脚布。布极长也极脏,污血油垢使它层层 相黏。他每扯下一层,空气中就飞起一阵散发着恶臭的灰尘。他偏过脸去,几 欲窒息。布条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堆落到在地板上,犹如一条层层盘绕的开始 腐败的死蛇。在他彻底撕完的时候,他看到他的掌心有两只很难与脚产生联想 的怪异东西——指甲几乎完全反扣到了脚心,脚跟内缩,脚面高高地弓起,布 满了淤血和裂口,仿佛是两只过早收割下来水份开始挥发又碰擦得到处是伤的 红薯。他站在那堆烂布面前,脸色铁青,眉心深蹙,两腮紧缩。满怀青春热情 的美国人约翰·威尔逊,就是在那个夜晚发现了自己额上的第一丝皱纹。

  在彻底解除束缚的那一刻,血液如决堤的洪水朝久已不通血脉的脚尖奔涌 而来。那个叫银好的八岁的女孩子被硕大的疼痛毫无防备地击倒了。她撕心裂 肺地嚎哭起来。银好的哭声如一把生了些铁锈的锯子,在约翰的心上钝钝地割 来割去。约翰抱着头,蹲在银好的脚前,也哭了——却是不知所措的哭。

  后来他站起来,将银好抱到自己的床上躺平了。用一块泡过了热水的布, 将银好的双脚敷了约有半个时辰。又找出一瓶蛤蛎油,将脚心脚背都抹了一遍 。还没抹完,银好就沉沉地睡着了。一根细细的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他 的床单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这是很美丽的一个女孩子呢。约翰呆呆地看着 银好,心想。

  第二天西郊有庙会。集市的人们都看见了一番奇异的景致。一个身着青布 袍足蹬青布鞋的高个头洋番,背着一个瘦小的中国女孩,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 流。人流顺着他们自动分开,又绕着他们层层聚拢。洋番在一个小贩跟前停下 了。那是一个糖人师傅,正在用一条细细的管子吹糖人。腮帮一吸一鼓手指一 搓一捻之间,一个膏肥肠满憨傻万分的猪八戒跃然而出。女孩忍不住咯咯地笑 出了声。洋番翻开长衫口袋,找出几个零钱,买下了那个糖人,让女孩举在手 上。早晨的太阳照着一大一小两个重叠的人影,一路笔直地走进了坡上那所洋 学堂。

  就这样,邢银好成了鸿屋学堂的第一个女生。当时她并不知道,在她以后 的生活里,“第一个”这个词,还将多次与她的名字产生联系。

  两个月以后,银好的双脚完全康复,行走无异。约翰和萝丝琳娜为其施洗 ,改名为路得。

〔待续〕


(Posted on 2004-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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