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     蓓 (四)


·王瑞芸·


10

  在十二月初的一天,杰克请道光到他们家去做客,说他的妻子想见见他, 特别要谢谢他,他的那张素描也让她乐疯了。

  杰克住在镇边上,房子不大,可是院子大得象个田径场,若不是有一圈铁 丝网圈着,根本就是和野地连成一气,等于是住在乡下。道光一去,杰克就带 他到院子里去看他的四条狗,那四条狗见来了生人,一起吠起来,声势很是吓 人。杰克吆喝着把它们关进院子角落的一个铁丝大笼子里,它们在里面叫得更 凶了,八只眼睛全都隔着铁丝网瞪着道光,仿佛是抱怨他招致了它们被关禁闭 。杰克对他解释说,它们自由惯了,这么个大院子对它们都显太小呢,它们常 常象狼似的在野地里转,别看它们见了生人很凶,可对主人好极了。它们只要 一进了房间,就非常安静,通常他和妻子跟这四条狗呆在房子里,一些儿声音 都没有。

  道光点头应着杰克的话,但他还是很难想象这么四条凶狠吠叫的大狗如何 可能对人“好极了”,他的鲍蓓可是比它们温和多了,杰克仿佛读出他的心思 ,说“瞧瞧他们四个,我因此没有邀请鲍蓓一块儿来。嗨,把一条狗带进一群 狗中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杰克的妻子是个矮小园胖的妇人,她脸上最触目的点缀是画着黑眼圈,让 人几乎要觉得她俗气。可她的笑容非常温暖,语调柔和,俨然是最好脾气的乡 间老太太。房子里的布置也有几分象杰克妻子的化妆风格,每张桌子上都放着 假花,带着荷叶边的花窗帘,都带着小镇人家的俗气,可燃着火的壁炉,家常 旧沙发上手工做的用小块碎布拼成的小靠枕,沙发前波斯卷草花纹的暗红色小 地毯,餐桌上黑铁烛台插着的蜡烛散发的一股幽香,都叫人觉得温暖。道光在 杰克家很放松,他大块地吃着烤牛排,喝着意大利浓汤,不时跟杰克两口子碰 杯互祝健康,在饭桌上,杰克和他妻子又告诉了他很多关于他们狗的趣事。

  他给杰克画的素描已经被他们装了框挂在餐桌迎面的墙上,杰克的妻子问 了道光好几次,“天哪,你怎么能画得这么好呢?天哪!”除了这句问话,她 找不出词来赞扬道光。道光几杯酒下肚,慢慢告诉他们往日在中国做名画家的 得意情形,他到纽约的混乱状态,他离婚,他忧郁,他曾经怎样的绝望……不 知不觉,他把自己的事全告诉他们了。他自己以为的大起大落,漫长揪心的十 几年经历,却只用几分钟就全说完了,短得让他有些失望。杰克两口子全神贯 注地听着,跟着他的情绪呼应着,“嗨”、“太棒了”、“啊呀”、“嗨,这 像话吗”。等道光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只是眼神柔和地看着他。道光对于他 们的沉默有些意外,他以为他们至少会说些安慰或鼓励的话,可他们什么都没 有说。

  然后,他们交替着把自己的家务事告诉道光。他们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在 纽约工作,做电脑程序,二儿子在水牛城,销售保险,这两个都已经成家。最 小的一个在当兵,眼下驻扎在日本。而当兵的那个小儿子,也喜欢画画,他去 当兵的目的就是要服满兵役后,可以得到免费上大学的待遇。或者他将来也会 选择绘画呢。

  在吃完正餐,等甜点上桌前,杰克凑近道光,神秘兮兮地说,“嗨,DA WN,我说过要领你看一样东西的,还记得吗?”

  道光随即站起来,想不出杰克要给他看个什么东西。却见杰克拿了个手电 筒,开了后门,引他到后院去。

  杰克妻子听见门响,隔着厨房的窗子叫道:“你又要给人显宝了,那不是 你的东西,再说,我们马上要吃甜点了,亲爱的。”

  杰克对道光做了个鬼脸,照样领他进了后院。在黑暗中,杰克带他直走到 院子最远的尽头,在铁丝网边上有一堆伐倒的树干,杰克把一根树干往边上挪 过一点,在手电筒光柱下露出一个洞。

  “这是什么?”道光不解地问。

  “嗨,是我的狗儿们挖的洞啊,嗨,我让你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黑暗中杰克看不到道光的表情,他只把电筒塞到道光手里,叫他拿着,只 见他把两条腿伸进洞里,然后身体一缩,一人就钻下去了。立在洞口的道光又 惊又窘,万万想不到让杰克煞有介事的东西竟然是个狗洞,而他好端端一条汉 子竟能钻到狗洞里去,这也老天真得太过份了。

  这时杰克却从洞里伸出头来仰面对道光说,“嗨,DAWN,你也下来看 看嘛,里面很干净……嗨,别犹豫……为什么不下来看看,值得的。嗨,你知 道,我们只会看着自己的狗儿,却不知道他们也会看着我们呢,从他们的方式 看!你为什么不倒过来试试,嗨,哪怕一次,试试看,从狗的地方看看人,嗨 ,来。”杰克边说边爬了上来。

  道光被杰克富有哲理的话逗得一笑,又碍着脸面,心一横,学了杰克的样 ,真的把两只脚探下去,滑下洞去。

  洞不算太小,长度上够一个人伸直身体,高度却有限,仅容一个人勉强可 以坐着。道光蹲着缩成一团,转着头四下闻一闻,洞里有一种类似烟叶的辛鼻 气味,但毫不讨厌,而且洞里很温暖,道光虽然置身一团漆黑中,可觉得这黑 毫无威胁意味,因为洞是紧贴着身体的,黑暗变得安全而柔和,这对道光是很 新鲜的经验。

  道光抱紧腿靠着土壁想,在母亲的子宫里大概就是象这个样子吧:黑暗, 安全,暖和。咦,杰克还真说得不错,是值得一试。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呆了 一会儿,由着黑暗甜药水似的灌进他的身体,一个人晕乎乎的,好像被灌进的 是催眠药,身体化开来,化尘化土……这念头倒叫他一吓,睁开眼睛,一眼就 被洞口那边缘整齐的天空吸引住了,那一方天空被黑暗衬托得晶莹透明,蓝幽 幽的,显出了惊人的美丽。道光笑起来,“噢,假如做一条狗,大概可以比人 看到更美丽的天空,这也罢了,杰克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道光探出头去却没有看见杰克,只见前面杰克的房子在幽蓝苍穹的覆盖下 显得小,而窗子成了一小方暗淡之极的苍黄。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意外而不快, 因为刚才他就置身其中,喝着酒,谈着自己的得意失意,荣辱沉浮,他所珍视 的自己大起大落,波澜起伏的人生竟然只存在于那一方稀薄的灯光里。这难道 就是狗的角度看到的人的世界:渺小?稀薄?岂有此理?

  道光似乎有些生气,却又有些泄气,他想把这样的情绪归纳一下,却又不 得要领。他转着脑袋找杰克,还不见他的踪影,而那四条狗竟然都不叫了,乡 镇上的黑夜显得又静谧又清爽,冷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甜味。天上虽然看不见 月亮,可是天地并不沉黑,删繁去简地把周遭的房子,树,狗舍全简化成单纯 沉静的黑影子,从近到远,有层次地排列过去,有一种类似音乐的节奏……这 些叫道光又感到愉快,单纯到不用思考的愉快。

  这时杰克突然在他头顶上——他爬到木头堆上去了——大声大气地说“嗨 ,DAWN,怎么样,我们差不多该走了,甜点咖啡都备好了……”

  道光一声不响地爬出洞子,搔一搔头发,拍拍身上的土。

  他跟了杰克进了屋,吃甜点,喝咖啡,一直沉默着。他对杰克展示给他的 狗洞不置一词,他仿佛害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把刚才那种单纯的愉快丢失了。

  杰克见他不响,瞅着他,眉花眼笑的,反而变得话多,“嗨,你知道,D AWN,他们是瞒着我们干的……好家伙,嗨,想想看,瞒着我们挖了这么个 洞,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天,你简直没法想象,他们究竟是如何把那一大堆土 一点点的扬洒掉的,嗨嗨,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们真聪明,我跟你说过的,狗 在很多方面超过人,我说过吧……嗨!有了这个洞,他们有空就进去呆着,什 么也不做,我注意过,我的狗儿们只要在里面呆上一阵子,出来后就情绪镇定 ,好像……嗨,怎么说呢?好像在里面洗过一个澡,接受了一次心理治疗或什 么的……嗨,我可够笨的,却一直想,他们呆在里面要干什么……嗨,干什么 ?为什么要干什么!什么都不干!就是这样,呆着,什么都不干。哈哈,现在 你也知道了吧。”

  道光告别时,也把杰克拥抱了一下,这是他在美国这些年来第一次跟人拥 抱。

11

  道光一回家,鲍蓓就扑上来,又叫又挠,它一突儿亲昵地舔他的手,一突 儿又愤愤地咬他的衣襟,轮番表达它见到主人的兴奋和被独自留在家中的不快 。道光抬手解外套的扣子时,鲍蓓又猛地立起身来,一口把他插在外衣口袋中 的手套叼去了一只。

  道光朝它笑道,“嘿,生气啊?可他们家有四条大狗,凶极了,怎么带你 去?你又不高大,也比不上‘五乘三’那么漂亮,你看看你,黑不溜秋的,短 腿,粗腰,缺耳朵……”

  鲍蓓仿佛听懂了似的,虎虎地竖起耳朵,又竖起尾巴,身上的毛也竖了起 来。

  “哈哈,你还真在意啊,得了,我不嫌你丑就行。哎,美人儿——行了吧 ?把手套还给我,不许咬。告诉你,杰克家还有个狗洞呢。你会不会挖狗洞? 哪天你也在咱们后院里挖一个。”

  鲍蓓虽听不懂“美人儿”,但见道光对它如此亲热,高兴了,松下嘴里的 手套,不由分说地伸出舌头,舔道光的腮帮。道光有了鲍蓓之后,一直没有习 惯被它舔自己的脸,便躲闪着说,“好了,好了,别这么上鼻子上脸的,才分 手几个小时你就这个样子,我要是出远门呢,你怎么办?好了,睡觉去吧。”

  鲍蓓哪里肯去睡觉,它在道光身边蹭过来,蹭过去,道光一站起来,它就 在他的两腿之间转圈穿行。道光见它这个样子,因想到今天去了杰克家,只带 它散了一次步,这对鲍蓓不大公平,便说,“得,我也不想睡,带你出去溜溜。”

  鲍蓓一听到“溜溜”,耳朵一竖,只在眨眼之间,它已经站在门口,两只 前爪扑在门上,兴奋得直喘,见道光没动,它翻身扑向道光,身体竖直了,眼 睛晶晶亮地看着道光。好像在问,真的吗?是真的吗?

  道光推开它过去把门打开,鲍蓓活象患了失心疯,箭似地冲出门去,在门 廊上快速兜了两圈,见道光还没出来,又窜回屋里,然后,就在道光跨出门去 的一刹那,它再度利索漂亮地从道光的两腿之间把自己射出门去,站在门廊上 得意洋洋地看着道光,仿佛自己刚表演了一手绝技。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道光却带着鲍蓓走了比平时更长的路。他也很兴奋, 毫无睡意,和鲍蓓穿过已经熟睡的小镇,直走到野地里才停住。这天晚上,他 对天,对地心头洋溢着一种特别的感情。他抬头又看看天空,在这里,天空不 及他刚才从洞里看的蓝,而且,远处东南方向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片暗红的暖光 ,那是纽约的方向,这个完全不休息,不合眼的城市,用它成份复杂的光芒污 染了好大一片幽蓝的夜空。

  已经是冬天了,却还没有开始寒冷。前几天,天气阴阴欲堕,叫人以为要 落冬天的第一场雪了,可是突然,天又晴了。仿佛那雪在路上被自己热心的朋 友耽搁住了,挽留了小住下来,让这里的天地空等着,而雪的配角们,风啊, 霜啊,寒冰啊,就全都按兵不动,一齐等着主角来才能出场。因此这天气瞌睡 般地绵软懈怠,不仅不冷,而且还带着一股睡眠中的温暖湿润。树东一棵,西 一棵,也象是等得疲惫般站着,显得没有精神,远处的树则黑乎乎地挤成一簇 ,谨慎地向这边张望,仿佛知道今夜里道光心头正在经历不寻常的体验,不能 出声打搅。可野地里仍有好些憋不住的隐蔽骚动:一根树枝不知被什么东西小 心地压断了,一荚残留的野草种子轻轻爆裂了,还没有完全进入冬天稳妥睡眠 的蛇虫百脚,还在翻身,嘀咕,打嗝,叹气,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和草 木干枯后的气味,还有一种来路不明的甜丝丝的气味,显然是什么有机物腐烂 的气味。鲍蓓立在道光身边,身体微微弓着,无声地转脑袋四处嗅着,耳朵支

  着倾听着八方的细小声音,野地里任何压抑的动静都让它浑身激动,不断 地扯紧了道光手中的皮带,要冲出去。

  道光在收留鲍蓓后,从没有松开皮带让它在外面自由活动,他始终对它保 留着一点戒备,他觉得它是头流浪的狗,任何时候,若野性发作,就会一走了 之。可眼下,他和鲍蓓一样,身体里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能量和冲动,他只想 大喊一声,只想撒腿狂奔……他松开了皮带,说,“鲍蓓,跑!跑吧!”

  鲍蓓一愣,反倒立住脚,不相信地朝他回头看看。

  “嘿,跑啊,你这个狗娘养的!”

  道光抢上前几步,对着它的屁股拍了一掌,自己先就撒腿奔了起来,鲍蓓 醒过神来,兴奋地吠了一声,往前直窜出去。于是,一个人和一条狗发疯似地 在静夜的野地里狂奔起来。这里是一片好大的开阔地,夏天长着齐膝高的草, 现在早已经枯萎了,露出赤裸的大地,只有枯草的长长短短的茎残骸般地竖着 ,不小心也能把人绊个趔趄,道光只一味朝前冲撞出去,把那些干草茎踏得劈 啪倒伏折断,而鲍蓓则伶俐矫健,早无声地窜出去,只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黑 地里了。

  道光直跑得腿酸胸紧,停下来弯腰喘气,喘了好大一会儿,才舒缓过来, 觉得该回去了,可鲍蓓连个影子都没有。道光有些后悔放开了它,只能继续往 鲍蓓冲出去的方向跑起来,嘴里大喊“鲍蓓,鲍蓓。”声音传出去,却被海绵 般的黑暗吸收了。道光直着腿,又走了好大的一程,早出了通身的汗,身子也 沉重起来,躁得把外套的扣子全解开,敞了怀,扯着喉咙对野地里大喊鲍蓓, 喊过了,又往前找。

  也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升上来了,把空旷的原野照得份外明亮,可是隐 在阴影中的东西却更加沉郁了。地面嶙峋起来,树也开始多。道光不知道自己 已经走出去有多远了,火得只要骂娘,恨得只要抓住鲍蓓这个混帐东西,关它 三天,再叫它瞎跑!

  跑着跑着,见前面黑巍巍的象是一处房舍,不待看得仔细,就听见有狗咆 哮着扑上来,还不止一条。从那凶凶的气势上道光就知道断然不会是鲍蓓,他 已经来不及撒腿逃跑,吓得连滚带爬地蹲下身体,口中也发出惊恐和愤怒的怪 叫,一边慌忙在四下里摸索合手的武器。

  狗共有两条,巍巍然有如巨兽,蹲着看去更见庞然高大,道光惊惧得汗如 雨下,用手做投掷状,口中发出威胁的呼喊。狗便警惕地站住,可是却叫得更 加汹涌了。道光盼望着主人这时能出来制止,可是狗身后黑巍巍的背景里没有 任何动静,连灯光都没有,道光几乎绝望。这时候他的前面传来树棵子被撞击 的声音,道光觉得是鲍蓓过来了,虽然它不曾出声,可是道光知道一定是它过 来了,而那两条大狗也转过头,朝着鲍蓓奔过来的方向狂吠。鲍蓓的来临并不 能缓解道光的绝望,因为那两条狗奇大,鲍蓓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会把 鲍蓓撕碎的。道光疯了似的要找根树

  棍子,打算和鲍蓓一起和恶犬一拼。但他一弓身,狗就调转过脑袋,准备 向他进攻。这时候,鲍蓓跑近了,可怪的是,它不仅没有做出嚎叫撕拼的姿态 ,它在靠近时反而放慢了脚步,它慢下来的步态不是胆怯的,竟是从容的,它 挺着身体,昂着脑袋,根本不看那两条叫声喧天的恶狗,甚至也不看道光,它 用一种大咧咧的姿态从两狗与道光对持的中间走过去,它的姿态仿佛是对那两 条吠叫喧天的大狗不屑一顾。道光根本料想不到鲍蓓会来这一手,而那两条恶 狗也完全被鲍蓓的态度迷惑住了,它们不理解那样一条小个头的狗居然可以如 此镇静,不知这镇静后头包藏着什么大危险,

  反倒犹豫起来,把狂嚎咽进喉咙,变成困惑而警惕的低鸣,四肢抓紧地面 ,降低了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鲍蓓打它们前面大摇大摆地经过。道光立刻乘这 个机会站起来,朝了鲍蓓的方向撤退,鲍蓓等他走过来,猛地转过身来,把道 光挡在身后,它伏下身体,对着已经离了两丈开外的两条狗发出恶狠狠的咆哮 。所谓气不可泄,那两条狗先已经被鲍蓓的镇定挫了锐气,又见两个外来者已 经走出了它们的领地,气焰短下来,两个的狂吠变成了一递一声的乱叫,分明 已经有了交差了事的意味。

  道光一口气松下来,他靠近鲍蓓,一把就摸到鲍蓓浑身是汗,它的身体在 暗中抖个不停,道光先头找它不着的愤怒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弯腰搂着鲍蓓 的脑袋:“鲍蓓,你真是他妈的棒,鲍蓓!你让我开眼,你真比我他妈的棒多 了!”

  当他们两个放松了身体,前后相跟着往回走时,在道光的右侧出现了两点 车灯,由远至近朝这里开过来,道光见有车过来了,心又提起来,紧张再度回 到他身上,这可是比碰到恶狗还要糟糕,深更半夜,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不 等他拿出主张,两条光柱雪亮地朝他这里照过来,道光被照得头晕眼花,且浑 身精疲力竭,动都动不得了,只好站住了。可鲍蓓却紧张得弓身大叫,拼命要 扑出去,道光死死地拽着它不放,在这当儿,却见在几十米开外的车上亮起了 红绿信号灯,一见信号灯,道光提到喉管里的心放下了——是遇见警察了。

  那头有人从车上下来,并开始喊话:“不许动,把手放到脑袋后头,动一 动就开枪!呸,叫什么叫,拉住这混帐狗,他敢跑过来一步,就让他吃枪子儿 !呸!”

  道光被这喊声吓得不轻,一边拼命拉住鲍蓓,一边叫,“别……别开枪, 我是出来找狗的……”

  “闭嘴!手放到脑袋后头。”

  “哎呀,别开枪啊,我两只手拉着狗呢……一只手拉不住她。别打死她!”

  一束很亮的手电筒光照过来,光柱落在道光的两只手上,“呸!闭嘴!就 这样,手放在狗项圈上,不许动。”过了两分钟,一个又高又大的黑人警察出 现在车灯的光柱里,他右手抓着把手枪,左手拿了个手电筒,转着圈把道光和 鲍蓓上下照了一遍,然后回头吹了声口哨,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警察慢慢从黑 影里也走过来,帽沿压得很低,低得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看见一个鼻尖和 下巴,手里拿着的竟是一支长枪。

  深夜里面对这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道光没法不紧张,鲍蓓方才在恶狗前 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激动得浑身大抖,拼命要挣脱道光的手跑出去。

  黑人警察对惊恐万状的鲍蓓看都不看,只对道光说:“你想干什么你?! 半夜里又跑又叫的,闯入私人住地。”

  “我没有要闯私人住地,我只是找自己的狗,天黑……”

  “闭嘴!不许动!”

  道光只好乖乖地不动,可是鲍蓓很不争气,拼命扭动挣脱,那个黑人警察 看在眼里,对道光喝道:“把这条母狗抓好了!”

  警察叫鲍蓓“母狗”,并不只因为知道它的性别,而是英语中“母狗”( BITCH)还是个侮辱性的字眼,他才这么说罢了。

  道光突然来了气,不要命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哼,‘母狗’你 叫她‘母狗’!她是有名字的,这一带人人都很尊重她,她叫鲍蓓!”

  黑人警察不知做了个什么表情,道光只看得见他露出了很大的眼白和白牙 ,他一边把枪掖进腰里,一边讽刺道:“好极了,好个漂亮名字,可她还是只 母狗!只要她敢跑开一步,我就毙了这个在深夜里乱跑的疯母狗!”。

  道光不顾一切地叫起来:“她不是疯狗,你们才是疯狗呢。”这句话让高 大的黑人警察虎起脸手往着腰间挂着的警棍摸去,道光的心咚咚狂跳起来,他 面对的可是警察呢,他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可是倒象有鬼推着他,他胸腔内 的火气对他清醒过来的理智不理不睬,嘴里继续说着——声音甚至更大了:“ 她不是疯狗,也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是一条顶呱呱的好狗!她是上过报纸 的英雄……她在马路上不要命地救另一条狗的时候,连你们警察都对她刮目相 看。”道光一句追着一句把鲍蓓上了报纸的事迹夹七夹八都说了出来。

  “嗨!嗨!嗨!”那个黑人警察把摸着警棍的手放下了,“看看,我们碰 上谁了?”他扭头对拿长枪的警察说,“哎,记得吗?你也看过那篇报导的, 不是吗?”

  “杰米!这是在值勤!”

  “值勤怎么啦,值勤就不能说说人话,谁规定的,操!”黑人警察一边说 着,一边走近鲍蓓,可鲍蓓却冲着他毫不客气地汪汪大叫。黑人警察笑眯眯地 用手电筒对它上下照了照,问道光:“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画家了?”

  道光点头不迭,以为警察可以就此放开他们了。不料黑人警察竟说:“我 说画家,你和你的鲍蓓得上车跟我们走一趟。”

  “这是为什么?”道光抖着声音问,“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晚间带 狗散步,一时走散了。我们并没有妨碍谁,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这时那个端长枪的警察冷冷地告诉道光,因为他被那家有两条狗的主人起 诉了,告他半夜闯入私人领地。既是被起诉,就得照了法律程序办,道光得先 到警察局再说。

  道光一听“被起诉”,“法律程序”,又委屈又惊慌,锐声叫起来,鲍蓓 在一边更加吠叫起来,那个拿长枪的警察立刻把枪又端了起来,鲍蓓见状拼命 朝道光的腿间钻,它的颤抖通过道光的腿直传到他心里。

  道光也惊恐到无可处置,那个黑人警察上前一步,凑近了道光小声说,“ 跟警察打交道,服从是最聪明的办法,你和你的狗不会有事的,走吧。”

  道光听得出这个黑人警察话语中的善意,况且他已经累得无法思考,拿不 出一点力气为自己分辨了——听天由命吧。

  道光和鲍蓓被带到本地的警察局,两个警察叫道光先待在一间空房子里, 天亮了再说,却又要牵了鲍蓓离开。鲍蓓挣扎大叫,拿长枪的警察取出一个袋 子套上鲍蓓的头。道光急得用变了调的声音追问:“好好的,我们听话跟来了 ,为什么要带走我的狗?你们究竟要拿她怎么样?”

  “画家,我说,你安静点,我们不会拿她怎么样的,尤其她又是上了报的 英雄,我们只是得照了规定办,她得通过检查,看看有没有狂犬病——不然她 为什么要深夜跑出去?只要没事,我们会把她好好地还到你手里。眼下,安静 对你最为有利。明白了?”

  听了黑人警察这么说,道光靠了墙颓然瘫坐下,他知道在美国的法律机器 前个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它的合理和它的荒谬一股脑儿全得接受,因此他只 能眼睁睁地看警察把挣扎嚎叫的鲍蓓带走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胖胖的脸色极其红润的警官,他非常客气地问道光 ,他是愿意自己花钱请律师,还是由警察替他叫一名政府的免费律师,道光问 ,自己请怎么样,政府请又怎么样?他耸耸肩,摊了摊手,答非所问地说:“ 你自己看着办好了。”道光哪里经见过这个事,又如何“自己看着办”,他只 能取其容易的做——让警察去请政府的律师。警官走了之后,头天夜里那个黑 人警察来告诉道光鲍蓓没有事,在“可靠的手里”。道光就问他政府的免费律 师和自己请的律师有什么不同,警察一听他已经请了政府免费律师,便跺着脚 说道光不懂,美国哪里有不花钱的午餐。自己请的律师可以为他争到自由,而 政府的律师就难说了。道光一听急了,待要反悔,可是免费律师已经进门。黑 人警察转身出去前对道光使了个眼神说:“提一提鲍蓓,鲍蓓!”

  那位受雇于政府的律师眼睛长得非常小,看起人来一带而过,仿佛懒得睁 大眼睛把对方看清楚。他跟道光的握手也是敷衍潦草的。可道光见了他,依然 当成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他讲述昨夜事情的始末,表明自己的无辜。小眼睛 律师眯着眼睛,一张脸上完全免去了眼睛的位置,那张不带眼睛的脸听一句, 就张一张嘴说:知道了。知道了。他根本不耐烦把道光的话听完,就叫道光填 一张表格。道光看着这个小眼睛的律师,真想上去踢他一脚——他怎么可能指 望这个白痴帮他辩护成功,他就是再有理,这位律师的尊容也能很容易让他输 了官司。小眼睛律师等道光填好表格,什么也没有表示,扬长走了。道光丧气 极了,连黑人警察关照的话都忘了,但他即使记得也完全没有兴致开口。鲍蓓 又怎么样,鲍蓓照样也得蹲号子。在美国就是总统犯了事,也钉是钉卯是卯的 !这真是个伟大无比的国家啊。事到如今,他简直想不出这事还能再怎样继续 荒唐下去,要是真送去蹲监狱……那可是……太他妈的滑稽了……他的脑子乱 成了一锅粥,不能相信眼下的一切是实景真事,只疑惑自己是在一个最无理性 的梦境里。

  到了下午出庭时,道光被累和沮丧弄得昏头涨脑,一个人象悬在半空,律 师说什么,法庭说什么他全都听不懂了。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也就散了庭,道 光连结论都不曾听明白。只见律师转身和他握一握手,这一次小眼睛却完全睁 出来,大刺刺地说,“瞧,你该谢谢我的,没事了,回家吧。不过,记住了, 珍惜你的狗!”道光木夫夫地,对律师的话摸头不着,也不知道高兴,也不知 道言谢,只管呆头呆脑望着律师转身去了。

  末了,还是那个黑人警察来开车送他回家,路上告诉他,那位律师挺够意 思,一知道了鲍蓓的事迹就存心帮忙了,因此法院只算他一个“秩序干扰”, 这在美国的法律里算个最轻微的罪行,甚至不会被记录在案,跟没有也差不多 ,只是对起诉者有个交代。道光渐渐回过神来,奇怪说,他并没有对那个律师 提鲍蓓的光荣历史,他都准备破罐破摔了,他没准还真有兴趣尝尝在美国蹲监 狱的滋味。黑人警察一听,就用一只乌木也似的大手拍一拍道光的肩头,说, “胡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若进去蹲着,你的狗怎么办,连我都替你急,你 怎么不为了你的狗争一争?幸亏我多事,是我到局子里特地把两个月前报导鲍 蓓和你的报纸找出来——真是上帝帮忙,报纸居然没有扔掉。我怕律师不信你 ,就把报纸塞给律师了。瞧瞧我干得多么漂亮!你的鲍蓓得认我做个干爹。”

  道光听得张口结舌,黑人警察斜睨着他,笑起来,说,“告诉你实话,昨 天夜里见你为你的狗跟我们警察回嘴,就让我瞧得起你。我喜欢天不怕地不怕 的好汉,当然也喜欢赤心忠胆的好狗。这年头,好汉和好狗都不容易碰得到。”

  道光听了他这一席话,振奋起来,也伸出手去拍一拍黑人警察的肩头,说 “我叫DAWN,我们这就是朋友了,我要送一幅画给你,真的。”

  “哈,真的!我叫杰夫。没错,我们就是朋友了。”

12

  道光回了家,可鲍蓓还在警察手里,它要经过五天的检查观察期之后才能 领回家。没有鲍蓓的那几天,道光过得丧魂落魄,他天天打电话向杰夫打听鲍 蓓的情况。在第三天上,杰夫告诉他,情况不大好,连着这几天鲍蓓一直拒绝 合作,不肯吃任何东西,杰夫拿了那篇报导替鲍蓓作宣扬,结果警察局同意让 道光提前把它领回去——怕它饿死,只要道光保证让鲍蓓回家后三天不出门, 他们再来从狗身上取一次血样就可以了。

  道光飞车赶过去,由杰夫陪他进了一个院子,那院子很大,院子的一边有 不少铁丝的笼子,里面圈着狗,想是警察饲养他们警犬的地方。道光看到他们 从远处角落一个孤零零的笼子里放出了鲍蓓,鲍蓓出了笼子,并没有如他期待 的那样欢天喜地地朝他跑来,它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毛皮凌乱,精 神萎顿,看上去简直猥琐。道光愣愣地站下了,不能相信那就是自己日思夜想 的鲍蓓。它那份没精打采,缓慢迟钝的窝囊样子,简直让道光的脸丢得一干二 净,而且它居然迟钝到没有发现远远站着的主人。

  道光满心不快地朝它走过去,想把它赶紧牵走了事。他刚走了两步,却见 鲍蓓突然象煞车一般站定了,身体猛地直了起来,一对耳朵也支了起来,鼻孔 大大地张开,贪婪地吸着,吸着,身上的毛凛然一竖,随即又垂下来,身体却 象发了寒颤似地抖起来。

  道光想,是它发现自己了,他朝它试探地叫了一声:“鲍蓓!”

  随着他这一叫声,鲍蓓显然认出他了,但它非但没有冲过来,反而后退了 一步,定睛注视了道光十几秒钟,弯曲起后腿,伸直了身体,鼻子朝向空中, 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嗥,院子里的警察们都被这狼一般的长嗥惊呆 了,不等他们缓过神来,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前一窜,一下子就把道光扑倒 了。

  警察都被吓白了脸,一个手快的迅速拔出枪来,对准了鲍蓓嚷道,“天! 这根本是条疯狗,谁说她不是!打死她?”

  离道光最近的杰夫忙举起双手摇着喊:“别,别开枪,这狗只是太高兴了 。没有事。”

  鲍蓓想不到自己的冲力太大,把道光一下子就撞倒了,但它已经顾不上抱 歉,它完全被狂风暴雨般的喜悦主宰了,它在那一声凄厉长嗥中把它这几天里 经历的委屈辛酸宣泄一空,现在它在享受完整纯粹的喜悦——什么都阻挡不住 它!它把两只前爪搭在道光的肩上,把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都舔到,包括耳廓 里面。道光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它性急慌乱的前爪撕破了。它边舔、边抓、边叫 ,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光满脸通红,死命咬紧了腮帮想忍着往外涌的 眼泪,可是眼泪完全不听话地直淌出来,鲍蓓伸出舌头去舔,道光拥着鲍蓓的 头,几乎失了声。

  警察们全在四周站着,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动弹,只是齐刷刷 地看着他们。一位警官对那个拔出枪来的小子低喝道:“还不把枪收起来,你 眼珠子掉地下啦?”

  道光最后总算可以推开鲍蓓,从地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对周 围的警察解嘲地笑笑,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这家伙,它高兴疯了。”

  警察们这时都围上来,每个人的眼光都落在鲍蓓身上……可是鲍蓓呢,真 是难以相信,通过一分钟痛苦的长嗥和五分钟幸福的手舞足蹈,它浑身一扫颓 唐萎琐,却有一种沐浴过了的清新。它尽管已经几天没有吃喝了,可是眼下它 却精神饱满地站在主人身边,用镇定的眼神看着周围围的警察们。它一动不动 地站着,它只是不动,虽然只是一条狗,但是它的镇定使得它在一群人中间显 得很高贵。

  两三年过去了,一个画家领着一条狗四处漫游作画,已经成为怀特小镇一 道不变的风景。

  道光现在除了画动物肖像也画风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他和鲍蓓遭 遇恶狗和警察的那个地点。原来,那里有一道非常美丽的峡谷,称为“印第安 谷”,里面有奇石异树,地貌非同寻常。石缝里冒出的清洌泉水,潺潺汇成溪 流,流出峡谷,一直流进哈德逊河,沿溪流的风景美不胜收。道光明白了,那 天夜里鲍蓓跑了那么远,就是要带他到这个山谷里来嘛。如今,道光带了鲍蓓 常来,一呆就能呆一天,他画下了这个峡谷中春夏秋冬四季的风景,年年画却 也画不够。当他支着画架写生时,鲍蓓则在峡谷中行猎撒欢打滚,一到了这地 方,两个都觉得是在天堂里。道光送给杰夫的就是一幅峡谷里的风景画。所有 在峡谷中画下的油画写生风景给道光带来了新的声誉,纽约有一家画廊每年定 期给道光办画展,美国油画界甚至有人提问,是否美国在19世纪曾赫赫有名 的哈德逊风景画派竟在一个中国籍画家手里重新复活了?

  可道光和鲍蓓不管这些,他们只是出行,画画,享受阳光,空气,美景, 自然。

  道光还是一个人,不曾再结婚。可是他前不久在报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 上面写着:

  “张道光,男,三十九岁,画家,居住纽约州乡间,身体非常健康。欲觅 得三十五岁以下温和健康的女性为伴,要求是:心思单纯,爱自然,爱动物, 爱狗!”

〔2004/02/27〕


(Posted on 2004-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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