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     蓓 (三)


·王瑞芸·


  道光把车开得呜呜地回了家,气得吃不下睡不着,不光恨鲍蓓,恨强尼, 恨护士,恨那个叫他挂急诊的老太太,连憨厚的杰克也在那个名单上。

  第二天一早,他连接两个电话,一个是那个护士打来的,告诉他鲍蓓情况 很好,它完全度过了危险期,康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了,让他千万放心。顺带 又夸了一遍他是个少有的好主人,同时还提醒他,明天就可以去接鲍蓓了,去 时就可以结账。另一个是杰克打来的,在问过了鲍蓓的手术情况后,喜滋滋地 告诉道光,本地报纸的记者知道了这只英雄狗被道光收养的事,打算要来采访 道光和鲍蓓,尤其是听说道光是个画家,更有兴趣了。

  这两通电话,让道光气得竟笑了起来,这个滑稽的,完全朝着他意愿反向 运动的事态,突然让他幽默起来,“好,好,我正打算着不要它呢,他们竟全 都来赖上我了,哈,还有报纸!看来,这条狗我要、不要,都得要!我连退都 没地方退。这就是美国!真他妈荒诞透顶!成,成,荒诞,咱们就荒诞着来, 我给他妈什么钱,我一分也不给,你二十分钟的手术,我也给你个二十分钟的 玩意儿作补偿。你们不是都对我这个画家有兴趣吗。好,好,都给我等着瞧。”

  他一下子从一种郁闷的压迫中释放出来,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即开车到临 近镇上的一个公共图书馆,借回来两本宠物杂志,上面有的是狗照片,他挑了 两张入画的狗脸,又往车库里去取出油画箱,找出几张油画纸,他特意从中选 了两张顶小的,然后往画板上红黄蓝绿挤了一圈颜色,就势往纸盒上只坐了半 个屁股,就直接在车库里动手画起狗头的色彩速写来。由于他心中被一种奇异 的不买账鼓舞着,反让他画得空前放松潇洒,色彩极其大胆,笔触相当自由, 又由于他心中不肯叫自己多花功夫,反而笔笔只抓主要特征,次要的细节全部 丢开,两幅狗肖像,画得点到为止,嘎然中断,竟获得了触目的强烈效果,生 动无比。道光却不在意中,把笔一丢,出了气一般,一上床就睡着了。

  次日道光就带上了昨天画下的两幅油画去了兽医诊所。他不等探看鲍蓓, 先往强尼的办公室去,一去就把画摆到他面前,明白告诉他,他打算用这个抵 偿全部治疗费用。他一边说着,一边断然而傲慢地看着强尼,准备着,如果他 拒绝,他就一分钱也不付,他会把心头积攒的那些话全都劈头盖脸倒给他。

  强尼根本没看他的脸,只看着画,看了多半时,抬头带了小心翼翼的神气 不相信地问:“你真的是要把这两幅画抵我的治疗费用,你拿得稳吗?”

  道光心头火起,语速很快地说,“先生,你长年只在乡下待着,不大了解 艺术的行情,尤其是纽约的行情吧,这是原版的油画,不是印刷品,不是劣等 仿制品,一张一千块只能算是极其便宜的。在纽约,这样的画起码要加倍。” 道光说的倒不是谎话,只是他的写实油画在纽约很少卖得出而已。

  听道光这么说,强尼忧心仲仲地沉吟道:“一张一千块,公道不公道?我 想……”

  见这个漂亮而且(肯定!)有钱的家伙如此犹豫计较,道光打心底里瞧他 不起,这种鄙视的感情让他觉得自己高大而且强大,几乎是对他断喝道,“就 是一张一千块的价,你要是它们,不要也是它们。”道光心里还有话呢:“你 动那个手术不过二十来分钟,我画这个可不止二十分钟,不过,罢了,你有助 手,有器械药物的费用,还有两天的看护,就抵我多出的时间,怎么不公道, 公道得很,美国鬼子!”

  强尼竟被他喝得开朗起来,干脆地说,“成。这可是你说的,我当然要了 !”说着,立刻打开抽屉取支票,没等道光反应过来,强尼已经眨眼签好名, 把支票递到道光手中说,“我说了的,给鲍蓓的治疗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这 里是两千,回头你到帐房去付那个一千六,这就都妥当了。”强尼伸手一把握 住道光的手,大声说:“哈,DAWN,你实在让我吃惊,就像我是个好兽医 一样,你是个顶刮刮的好画家。不是我来占你的便宜,是你硬让我接受这个价 格的。不过,下次鲍蓓再来,无论怎样,你要接受我给你一次百分之五十的折 扣。”

  强尼这个聪明人前天如何不曾看出道光的暗急明窘,他甚至已经为他设想 到用画做交换,却被护士打断,他就搁下了,毕竟,他不了解道光画的究竟怎 样。他倒是知道,现今画家这个职业,水份太大了,混涂乱抹也算一份,哪里 比得过去,哪里比得他们这个行业,一点假都不能搀的。道光的这两张画,着 实让他大吃一惊,他是惊过了头,连叫好都忘记了。这个兽医是个凭手艺吃饭 的人,懂得好活儿,就得收好价钱,他诊所的收费比别处高出一倍来呢,非但 没有吓退人,反倒吸引了更多人,因为他的技术的确过硬。几乎是出于本能, 他乐意抬举和维护任何领域内的好技术,若不是道光喝住了他,他是在斟酌着 提高价钱的。美国人天生守规矩,占小便宜更是屑小之辈的行径,他这么个有 身份的体面人哪里肯做。但同时,美国人却也从不肯勉强人,哪怕完全的好意 ,也不能勉强人,道光咬定了这个价钱,他当然只有接受了。

  道光略为楞了几秒钟,才弄清楚强尼的思路,因此强尼跟他握手时,他的 脸甚至是板着的,等想过来了,脸上才漾出笑来。

  他乐陶陶地带了鲍蓓回去,一路都在跟它说话。“鲍蓓,不赖,真不赖! 到头来,你终究是条好狗,我一些儿没有看错。我呢,救了你,你呢,就跟住 了我,好好的,啊?不赖,真不赖。”鲍蓓被放在驾驶座的右边座位上,它的 脖子上被可笑地戴上了一个白色的喇叭形的塑料项圈,那是兽医院为了阻止它 去舔尚未愈合的手术伤口才套上的。它被那个塑料项圈限制了,但它还是吃力 地转过脑袋,叫自己可以看见道光,它的眼睛一开,一闭,一开,一闭,睁开 时,它必定紧紧望住了道光,眼神极为专注而且湿润。

  道光回了家,把鲍蓓安顿在壁炉前躺好,自己拿了瓶啤酒,也在壁炉前伸 腿坐了下来,把前后经过一想,又笑出声来。他可是真高兴!他定价时忘记把 折扣考虑进去了,不然,他会定八百块一张的,多么美好的错误!他居然还赚 了钱。即使强尼让他看出自己在价钱上的失误,也没有让他因此懊恼,反正他 是赢了,赢得很漂亮,这让他一把刷去在这个年轻兽医前唯唯诺诺,两手空空 的耻辱感觉,那笔诊费最叫他不痛快的就是这一点。而且……对了,前一时他 那种想到绘画就有作呕的,麻痹的感觉突然在这个意外情况中消失了。他,又 能画画了!

  这一念头让道光从地下跳了起来,赶紧到车库取来画箱,摆在鲍蓓身边, 坐在地下,开始直接对着鲍蓓写生起来。很不错,他依然丝毫没有对手中的工 具感到厌恶,相反,颜色的气味,调色油的气味闻上去真是舒服,画笔在油画 纸粗糙的表面涂抹的快感让他重温了当年在国内画油画的愉快体验。道光画得 既顺手又用心。

  鲍蓓在壁炉前平躺着,呼吸平静,一望而知体内的痛苦消除了。它把头垫 在两只伸出的前爪上,雪白的喇叭口正滑稽地对着道光,因此看上去一个狗头 正象一张白纸上的三维立体画,道光对着它仔仔细细画了个痛快,他那一手过 硬的写实功夫在这幅鲍蓓肖像中全回来了。

  傍晚时分,杰克带来一个记者。那个记者个子非常高,进门都得稍稍弯一 弯腰。他一弯腰进来就嗅着鼻子说,“不用杰克带路,顺着气味我就能找到这 里,颜料,松节油,骨胶……多么美妙的气味。相信吗,我年轻时弄过这个, 可惜没有成功,我的采访报导将从这气味开始。”

  在记者饶舌的当儿,杰克早蹲下身去看壁炉前的鲍蓓,但立刻,他被鲍蓓 身边搁着的那幅油画惊呆了,语气几乎严重地说:“嗨,DAWN,你叫我看 见什么了,天!DAWN,这难道是你干的?!你亲手画下的?嗨,这没法相 信!你见过这么精彩的画吗?”杰克转身对记者说。记者也惊呼着扑过去,立 刻举起照相机对着真假两个狗头喀嚓喀嚓忙了一阵。鲍蓓见到生人非常不安, 歪歪斜斜地拖着身体往壁炉里钻,可是头上的喇叭圈限制了它。杰克忙按住它 ,把它送回壁炉前的毯子上,把记者推到客厅的另一头。记者这才坐定了,缠 住道光把收留鲍蓓的前后经过问了个备细,作了记录,才告辞走了。

  记者走后,道光让杰克留下来一起喝瓶啤酒,他心里快活,想跟人多聊聊 。他眉花眼笑地把他用画抵偿诊费的事说给杰克听,杰克鼓掌称善,点头啧嘴 说,他们两个的水平正互相班配,彼此都干得漂亮极了。接着他告诉道光,这 个强尼,是这一带方圆百里的名兽医,几乎手到病除,是小动物的救星,甚至 住在外州的人都把自己的宠物送到这里来给他治疑难病症。纽约市好几家大兽 医院不知道来挖了他多少次,他从来不肯去,就爱生活在乡间,但衣着讲究, 开名牌车,住在哈德森河畔最漂亮的房子里,太太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他是 那种全力创业,精心工作,全心享受生活的角色,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尽管 诊费收得高,可道光把狗鲍蓓送到强尼那里治疗,是完全值得的。杰克说着赞 赏地看着道光。

  道光倒暗自窘上来,掩饰地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抚摸鲍蓓。鲍蓓在道光的抚 摸下伸直了四条腿,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两只眼睛湿润润地看着道光, 诚恳得叫人要跌进去……道光抱住它的脑袋,心里感动得不知怎么才好。

  杰克便说,即使鲍蓓没有在街上做出那件叫人感动的事,他也能看得出它 是条好狗。道光问为什么,杰克的解释是,鲍蓓气性大,若不是有这个突然的 事故,要收伏它的心可真不大容易。可是呢,凡有气性的狗通常不肯随便改变 自己的立场,那种一得了食物就摇尾巴的狗是不稀罕的,而有气性的好狗一旦 认准了主人,那就是死心塌地,终身不渝。

  道光听了心里高兴,夸杰克对于狗完全是个专家。杰克得意起来,滔滔地 告诉道光,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们家从没间断过养狗,现在他们家还养着四 条狗。道光问为何要养上这许多?杰克说,狗跟人一样,也喜欢合群。并告诉 道光,那天在邮车里的狗叫“五乘三”,因为它生过五次小狗,每一胎都是三 条。道光一听便笑出了声,赞叹杰克实在有幽默感。

  杰克听了更加得意,很起劲地把他的狗性格脾气一一描述给道光听,最后 总结说,“嗨,人以为自己比狗聪明,那就太错了,嗨,狗什么都知道,在不 少方面比人知道得还多,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人有应付世 界的一套,嗨,狗也有他们应付世界的一套。他们那一套不比我们这一套低, 我们看得他们低,那是我们自己以为的。嗨,什么时候,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 ,嘿嘿。”

  杰克这篇议论,道光虽然不十分同意,但他由衷喜欢这个美国乡镇邮递员 ,单纯,还有些老天真,跟他在一起他感到身心放松。

  “你知道吗,杰克,我要替你画张像,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替你画了。”

  杰克笑得满脸开花:“现在?”

  “好吧,就是现在。”

  道光拿出画板和炭笔,让杰克对面坐下。他几乎免去了写生开始时对模特 儿的端详,埋头就画,因为杰克最初给他的视觉印象太鲜明了,一直储存在脑 子里,而且没有遭到其他形像的覆盖,他刷刷地把这个记忆倾吐到纸上,熟门 熟路。和他通常写生的手法不同,这一张他先从杰克的粗脖子开始,然后下巴 ,嘴,鼻子,眼睛,眉毛,依次上去,越往上越淡,越简约,到头发时已经淡 到看不见,虚进白色的纸面。虽是写生,却带了些漫画的夸张,活活画出了一 个去粗取精的杰克,不消半个小时,道光就画完了。他把画板转过来让杰克瞧 ,杰克眼睛先瞪得滚圆,跟着又笑得眯成一线,喜得抓耳挠腮地问道光,肯不 肯把画卖给他?

  道光笑问:“你出多少钱?”

  “嗨,五十。”

  见道光没接口,杰克红头涨脸的,一只手窘迫地摸了摸自己鼻子,期期艾 艾地说不出话,他害臊自己出价太低了,道光的一幅狗肖像在强尼那里抵一千 块呢。

  见这么个上了年纪的人象个孩子似的脸红,道光想:真是个厚道人,他出 的价比自己纽约中央公园门口的收价高了一倍。他怎么会从杰克身上挣钱,这 阵子前后发生的这些事,谢他还来不及呢,便说,“这是送你的。”

  “嗨,你的话当真?”

  “当真。”

  杰克“嗨”地一声扑上来,张开手臂,使劲地拥抱了一下道光,然后两手 捧着那张素描,喜眉喜眼一路笑着去了。

  只不过隔了一天,占了一整版的道光和鲍蓓的报导就在本县报纸刊登出来 ,报导不光配有鲍蓓的照片,道光的照片,还有鲍蓓油画肖像的照片。那篇报 导虽然重述了鲍蓓的事迹,但有一大半篇幅写的是道光:从他第一次发现鲍蓓 写起,如何耐心地一点点靠近它,喂它,为它在大雨滂沱之夜换窝,送兽医院 动手术……简直就象一篇小说那么好看。那个记者特别吹嘘道光是来自纽约的 优秀画家,那幅鲍蓓油画肖像被报纸用彩色胶印印出来,十分有力地成为这个 称谓的凭证。

  道光看了报纸,对那个“优秀画家”的称呼鄙夷得鼻子里出声,哼,没错 ,他曾是一个顶呱呱的写实画家,可纽约把他这顶桂冠扔在泥里踩得粉碎。现 在,倒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在弄不清楚他名字发音的乡里人中,把这个头衔 还给他了,真不知算讽刺还是挖苦。那个自以为弄过绘画的大个子记者,真是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还以为让他在这里出出风头就抬举了他。不错,他过去是 优秀画家,他将来还也要再次成为优秀画家,但不是在这里。

  可是小镇的人不这么看。那几天,小镇简直象过节,一种莫名的兴奋传染 一般,让大人孩子心头都有些麻苏苏地发痒。人人见了面都互相探问:“看到 报纸了?”“看了,看了。”“画得那真叫棒。”“棒?那叫伟大!”虽然满 镇上道光只和杰克相识相近,其他的人他都不曾答理过,可是他们依然为他骄 傲,因为道光让他们小镇在本县扬了名,不然,这个人口不过千的小极了的地 方,足以隐蔽百年而无人知晓。

  说实在的,起先怀特镇的人并不喜欢道光。这里的乡镇人家淳朴单纯,通 常搬来了新住户,左邻右舍都会送块自制的甜点心过来通个曲款,彼此熟悉亲 近,以后就做友睦邻邦。可道光搬来之后,成天不露面,偶然照面,却见脸色 青白,谁都不理,人就有些难以上门,多嫌他怪怪的。落后,却见听说他是艺 术家,他们小镇里人,何尝见识过活的艺术家呢,便在心里说服自己,艺术家 是另类,多少要容忍他的不同,因此见面都客气地跟他打个招呼。谁知道偏偏 就是这么个冰冷的人,竟领养了一条上了报纸的出了名的狗,(那次事故报导 之后,方圆不少人都在打听这条狗的下落,谁都想领养它。)更让他们没有料 到的是,这个脸色青白的人,偏能画出那般有血有肉的丰满形像,简直就是奇 迹。真是一个惊喜接一个惊喜,这个艺术家把什么好事儿都带了来,他们全体 一致都爱上了他呢。

  道光没有想到,这份“廉价的”荣誉却给他带来了直接的收益。只在报导 之后的一两天内,就有读者的电话来,请道光给他们的宠物画像。当强尼把道 光的那两幅画配好了框子,挂在他的诊所里之后,更加成了他的义务宣传。别 看强尼身处乡间,正象杰克说的,他的顾客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不少有钱人 ,因此就有更多的人来找着道光画狗画猫,其中甚至还有一条浑身碧绿的大蜥 蜴。

  道光突然挣钱变得容易了,他的顾客们把宠物的照片送来,他消消停停用 两三个小时就能把照片变成油画,而且他把价格提高了一倍,一幅宠物肖像两 千美元,若是全身的,再加一倍。不消半年,他就把借弟弟的房款还清了。

  “我说,”道光在家里对鲍蓓说——他现在养成了对鲍蓓絮叨的习惯—— “这算个什么?都是你闹的,我成了个狗画家,画狗家,这对我究竟是个好事 ,还是个坏事?传到纽约去,再传到国内去,不把人笑死,我张道光居然在美 国画狗为生,嗯?你怎么说?都是你闹出来的,是不是?”

  鲍蓓蹲在道光身边,听见他对它说话,就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它闻得出 来,主人的语调虽然是责备的,心里其实正高兴着。它张着嘴,露出微笑的表 情,左一下右一下舔着道光的手,又抬头眼巴巴地看住他,期待他抚摸自己。 见主人的手并不动,它就把脑袋伸到主人手下拱着,主人果然就顺势撸了撸它 的头顶,撸过了并不丢开手,反而更紧地捧住了它的脑袋,直直地看进它的眼 睛,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竟让我碰上了你,我究竟做了什么, 竟让我碰上了你……啊?!”鲍蓓嘴就合了起来,下唇包住了牙床,眼睛因喜 悦闪闪发光。

  现在鲍蓓的健康已经完全恢复了,从此就在客厅的壁炉前安了家,道光几 次把它的毯子挪到一间空房间去,可它却总把那块毯子衔回来,依然睡在壁炉 前。后来道光从杰克那里知道,狗进入一个新环境时,第一天晚上睡在哪里, 以后就会一直认那块地方,因为狗觉得那地方能安全地渡过第一夜,就可以保 证以后许多日子里的安全,道光就由它去了。

  除了睡觉分开在楼上楼下,鲍蓓现在对道光已经寸步不离,如果道光不在 它的视线里,它会找他,道光关了门在卫生间,它就趴在卫生间门口等他出来 。只要道光沉下脸来发闷,它也会不快活,而且会走过去不断用自己脑袋去蹭 他的腿,仿佛在恳求他,又仿佛在安慰他。而见到道光高兴,它会更加高兴, 在道光的两腿之间钻来钻去地嬉戏。顶顶叫它喜欢的事是出门,道光一天带它 散步两次。为了散步,道光给它买了一个红色的项圈,一条牵狗的皮带。在给 它装项圈前,道光很紧张,怕鲍蓓野惯了,不肯接受这约束,不料,给它装时 ,它一点没有反抗,相反,当道光给它洗澡,梳毛时要摘下来,它反而很抵制 ,躲闪着不叫道光往下拿。后来听杰克说,鲍蓓一定是把项圈看成是道光收留 它的承诺,把项圈取下来,它会觉得主人不要它了。

  “瞧她这个傻丫头!”道光现在和美国人一般,也开始用人称代词称呼鲍 蓓。

〔待续〕


(Posted on 200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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