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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 蓓 (二)
那场雨之后,原先的狗窝一直不干,那狗也就换到小棚里做窝了,而道光 已经可以把食一直送到它跟前,他和狗的关系有了可喜进展。 他决定到店里去买一大袋狗食来,就算是犒劳它的。他在心里对这个主意 微微笑了,对,他就此把它当成自己的狗养上了。 小镇的杂货店里虽然有狗食卖,但比较贵,杰克曾告诉过道光,离小镇十 几里外有个大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在全美以商品廉价著名的百货批 发店沃玛特就在那里,小镇上的人通常都去那里买大宗的日用品。 这天道光照了杰克给他指的路线开车出门,在接近商业区时,竟叫他一眼 看见自己后院的狗正跟一条通身乌黑的高大黑狗沿着路边一起往前跑,真是得 来全不费工夫。 “啊哈,原来它在外面有伴啊,八成是它相好的。怪不得天天往外跑,好 个风流的娘儿们。”这些日子下来,道光已经知道后院的狗是母的。道光强烈 地好奇了,他想下车跟住它们,可街边不许停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两条狗 在路边站住了,可能打算穿过街道。道光忙把车开到街口拐角处的一家快餐店 门口,拔腿往回走。 他朝前望过去,狗已经不在路边,估计它们已经过了街,道光正要寻空子 也过街去,就听见路面上唧唧轧轧一阵煞车声。道光想,难道有谁撞了车了, 也好,他可以借此机会穿过马路。他往前紧走几步,到得煞车处正待瞅个空子 过街,抬眼便见停车处留出的路面上,赫然躺倒了一条黑狗。道光的心脏骤然 一收,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气从脊椎一直走上来,直窜到头部,叫他晕 了个两眼发黑。等他稳住身体,定下神来,才看清楚躺着的狗全身乌黑,而腹 部下面有淡黄毛色的黑狗——他的后院狗——正围着躺在地上的黑狗画圈一样 地打转,正因为它在打转,才把一街的车全拦下了。 四周很安静,刚才还是熙嚷的街道,活象转动着的电影胶片忽然定了格, 整条街面全都静下来,在整个凝固的背景上,只有后院的狗在活动。 它围着黑狗在转圈,但渐渐慢下来,等终于停住,便张开嘴一口咬住黑狗 的脖颈,只见它四腿登地,背弓得象一个问号,拼命把黑狗往街边上拖。不只 是道光,满街的人似乎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道光简直惊成了泥塑木胎,寸 步不敢移动,他怕自己一上前,它就跑。直到一个胖警察在街对面朝道光怒冲 冲地喊,“嗨,你,说你呢,楞着跟块岩石似的!过来帮她啊,你没见她拖不 动吗?” 道光仿佛由这一声喊蒙了赦,急步跑上去和大块头警察一起弯着腰把黑狗 半抬半拖弄上了人行道。黑狗出奇地沉,头垂了下来,眼睛半闭着,嘴里开始 流出血来,一点一点滴在街面上。后院狗见了血,浑身激动得直哆嗦,毛全竖 了起来。它松开嘴,用两只前爪急速地抓挠水泥地面,仿佛想拨土掩盖住血迹 一样。黑狗抬上人行道后,头垂在地下,眼睛却还没有闭上,它费力地把口一 张一张,徒劳地要在空中咬住个什么似的,也许竟是在咽气。后院的狗忙凑上 去用自己脑袋不断去拱黑狗的头,象是要帮它把头颈从地面抬起来。 道光看得出黑狗是活不成了,心里替后院的狗难过起来,情不自禁伸手摸 了摸它,狗经他一碰,猛一抬头,同时身体本能地往边上一跳,眼睛却和道光 碰个正着,那眼神又悲痛又惊慌,它认出道光了,虽对着道光叫了一声,声音 里却没有抵触,倒更象是在对他哭诉:“你看啊!他被撞倒了,在流血!”随 即低头去咬住黑狗张着的下颌。黑狗已经完全发不出声来,半闭的眼睛仿佛蒙 上了一层厚厚的羿,耳朵完全搭拉下来,血还在往外渗。后院的狗一突儿又松 开黑狗的下颌,一刻不停地去舔黑狗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仿佛以为只要能止住 血,就能止住它死去。 胖警察一搁下黑狗,就挥手示意车辆通行,但街上的车齐刷刷地全停着, 没有一辆肯移动,人人都在车里伸着脖子望着狗,有一种奇怪的近似肃穆的气 氛笼罩在这一向车水马龙的街面。 胖警察耸耸肩,带着表演般的姿势,对一街的车摊开两只手大声说,“我 知道,这是条了不起的好狗,刚才那一幕实在叫人难忘……可是,伙计们,让 车动起来,看看后面被压下了多少车了!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她,安排好一切 ,一定的……好伙计们,动啊。” 街上的车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最靠近两条狗的一辆车上,坐了个小伙子, 头发一半染成黄色,一半染成黑色,鸡冠似的冲天竖着,下嘴唇上有一个戒指 大小的银环,他把车开动时突然按起了喇叭,跟着,每一辆经过的车都按了喇 叭,朝路边的狗鸣笛致意,一辆接着一辆,无有例外。 道光感动得要命,同时也紧张得要命,他不知道怎么收场这件事。他希望 后院的狗能让他带回去,可是他怎么能让人家相信那是他的狗呢?那条狗认不 认他呢?他绝望地看到,人已经越围越多,都在互相打听和夸奖这条狗。 地上的黑狗显然已经咽了气,眼睛完全闭上,嘴角的血也不流了,凝成暗 红的痂,它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倒使得它先头痛苦和残忍的脸带上了一种近似 柔和的表情,睡着了一样。可后院的狗却表情凶狠,两眼通红,不许任何人碰 地上的黑狗,谁靠近了它就嚎。然后它身体朝后挫,前身伏下来,屁股翘着, 尾巴竖了起来,对着地上的黑狗不停地吠叫,倒象是在跟它吵架一般。 人围得更加多了,有人在询问发生的事,有人在给警察出主意,道光一句 也听不见,眼睛只在自己后院的狗身上,越急越拿不出主意。突然,却见后院 狗的耳朵一竖,毛发耸起,不等道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已经惊恐地跳起 来,迅速从人腿之间钻过去,一直逃到远处一栋后面带着一片开阔地的建筑旁 ,才站下了朝这边看。道光抬头看见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朝这个方向开来,等车 停到街边,他看清白色的车身上写着绿漆的字:米奇县动物中心。道光后来知 道,这种动物中心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动物,那些动物在短期内如果没有人领 养,他们就会把它们“处理”掉。他后院的狗显然认得这辆车,而且极端惧怕 这辆车。 道光这时候倒松了口气,也好,这样它就可以从这里一切人手中逃走了。 他放了心,便看那辆车中下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寡瘦脸的白人,穿着白外褂 ,一个人活象是从冰箱里出来的,一身冷气;一个是肌肉结实的小个子黑人, 穿着大红的球衣,嘴唇厚得出奇,象那种夸张了的非洲木雕。两个看着地下的 黑狗,用的是看一块砖头,一片破瓦的那种眼神。白外褂蹲下来用带了胶皮手 套的手挤了挤黑狗的肚皮,有一些黑色的血从它嘴里涌出来。白外褂摇摇头, 说,“胰脏破了,血全在肚子里,报销了。抬走吧。”然后他站起来,对警察 说,“你拿得稳是流浪狗吧,不过,反正都一样。”这时那个开车来的黑人已 经从车上拿来了黑塑料袋,他们把黑狗放进去,和白外褂分别抬着四个角,袋 子深深地垂下来,警察上前帮了一把,才把狗抬上了车。后院的狗还在远处站 着,惊恐地弓着身体,远远注视着人们在做的一切。白大褂一边往下脱胶皮手 套,一边抬脸朝它的方向看,知道没有可能捉住它,兀自摇摇头道:“这些流 浪狗,麻烦,麻烦,麻烦!”不等话音落下,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条狗就 从道光的视线中消失了。 道光见狗跑了,心中彻底放了心,和那条狗一样,他也不喜欢那个穿白外 褂的人,只听周围的人也在责备他: “流浪狗又怎么样,你要是亲眼看见刚才那一幕,你就不会用这口气说话 了。”一个栗色卷发,涂着蓝眼圈的中年女人不满地说。 “就是,你也该用自己眼睛看一看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知道怎么尊重 它们了。我敢打赌,这是我这些年来看见的最感动人的情形了。”一个留着络 腮胡子,可五官却长得很细腻,衣冠楚楚的男人说。 “是你们把它吓跑了,不然,我会领养它。这样品格高尚的好狗应该有一 个家。”第一个说话的女人说着,生气地瞥了一眼白外褂。 “是啊,这样优秀的狗,应该为她找个家庭,谁不愿意领养这样的狗呢, 你们警察能负责把她找到吗?”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站在他们中间的道光,一听这话,慌得抬脚就走,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意 识到自己的车停在相反方向。他反身跑起来,上了车就往家开,早忘了他是出 门做什么的了。到家后他直扑后院,可窝空着。 道光象丢了魂,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给弟弟打电话,偏不在。他满脑子 全是街道上的印象,全是那条狗。他在屋里转着圈,几乎也成了条发疯的狗。 他在家待不住,又慌着把车开出去,回到刚才的出事地点。街面上已经恢复常 态,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道光在街上来来回回走,那栋带开阔地的建筑 附近叫他转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到沃玛特买了一大包狗食,还专门买了一包专 给狗啃的,用风干的猪皮做成的“骨头”。 买下了这些,他又慌着往回赶,好像有谁等在家里。他一到家,马上赶到 后院去看狗在不在,狗依然不在,他装了一碗狗食放在棚子门口。到很晚的时 候,道光又看了一趟,食没有动,狗还没有回来。
道光简直没法入睡,不安到极点,一晚上到后院看了无数次,就是不见狗 的踪影。到半夜时分他只朦胧盹着了一刻,却突然一个机灵,醒了。他恍惚是 听到了一种声音,忙起身打开朝向后院的窗户,没有错,后院里是传出一种声 音,几乎细若游丝,却持续不断——-这是那条狗在后院里哀嚎。若换在平时 ,半夜听到这样悲凉凄楚的哀嚎,他会被吓着的,可是,眼下,他感到安慰甚 至快乐,狗总算回来了。 道光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很久,全身在灌进来的冷空气里冻得发硬,可感觉 却份外敏锐了。敏锐的感觉把狗细细的悲嚎放大了,不仅清晰可闻,而且感到 这声音几乎震彻寰宇,因为在静夜里天地上下都空了出来,好像一个世界都静 默着全心聍听这条心碎的狗的悲嚎。 道光惶恐到几乎敬畏,他不敢动,更不敢下去看它,他没有权利打搅它, 他觉得自己不配。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里他那个所谓巨大的,无边无涯的 痛苦竟被这条狗的痛苦比轻了,比渺小了。虽然秋夜的空气冰凉如水,道光立 在开着的窗户前手脚早冻透了,可是他的脸却因为害臊而热起来。 天快要放亮时,狗不出声了。道光倒了杯牛奶战战噤噤地朝小棚子走去, 待到靠近时,道光依稀辩出狗象一块黑布般摊着,了无生气,那碗狗食放在一 边,完全没有动。道光慌得手一哆嗦,手上端的牛奶也泼出去一半,它会因心 碎而死吗?完全可能!他把碗往柴堆上一放,因为没放稳,剩下的一半牛奶也 全洒了,碗顺着柴堆直滚下去,滚出多远才停住。道光觉得那是个恶兆,脚都 软了,惊恐地凑上跟前去,小心地用手去碰碰它,啊,狗的身体还是热的。道 光喜得迸出了泪,忘乎所以,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狗的头朝前伸着,眼睛 失神地张着,一动不动,听任道光抚 摸。道光感到狗的身子在他手掌的抚摸下在细细地颤抖,抖个不停。道光 又悲伤又欢喜,拍着狗的身体,颤声道:“宝贝,你得活下去,我们一起,好 好活下去。啊?” 一整天,那狗哪里也没去,一直趴在棚子里,可是什么也没吃。 道光见它如此虚弱,想借此机会把它挪到他房子里去,可当他试图抱起它 来时,狗呜呜叫着,声音中充满痛苦,道光不敢太拂逆它的意思,只得由它呆 在小棚子里。可是到第三天,它还是不肯吃东西,只勉强喝一点点水。道光开 始着急了,他害怕它因此轻生,他知道,狗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他坐立不安, 一直等到杰克下午来送信,道光忙拉住他,说了事情的始末。 杰克一听就跟道光去了后院,他告诉道光,这件事前天本县的报纸已经登 出来了,他在邮局里和同事还聊了一阵呢,大家都在可惜说没有拍到那条狗的 照片,却想不到竟然就是道光后院的狗。 狗依旧是那个姿势趴在棚子,见杰克随道光同来,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试图抬起上半身,但立即又无力地趴下了。 杰克问道光,“嗨,她受了伤吗?” 道光说,“应该没有,它那天在街上跑跳都很灵活,没有受伤啊。” 杰克说,“嗨,不对,她显然是受了伤的,不然她不会站不起来。嗨,她 还发着烧,瞧,鼻子是干的。”杰克说着,随即弯下腰,很轻柔地抚摸它,同 时嘴里唱歌似的念念有词:“甜心,好妞儿,嗨,别动,我瞧瞧,瞧瞧伤了哪 里了,嗨,就这样,轻轻、轻轻地瞧一瞧……嗨……”杰克一边说着,一边用 手把它下半身抬起来,立即就发现它身下垫着的旧绒衣上有血迹,杰克仔细地 检查了它的两条后腿,没找到伤口,结果发现,血是从狗的下阴渗出来的。血 不算太多,可湿润着,说明一直没有停止往外流。 杰克歪头想了想,说,“我寻思,她可能哪里有内伤。” 道光一惊,“这怎么会?怎么办?” “嗨,赶紧去找兽医,DAWN。” “兽医?!” “瞧着,DAWN,你冷静些,嗨,事情会好起来。嗨,DAWN,我眼 下不能陪你去,可我给你个地址……”杰克随即从口袋里摸出纸笔,边写地址 边说,“嗨,一点不难找,你沿这条路一直往东开,见到第一个分叉的路口就 往南拐,直到你看见路边有房子了,就快到了。嗨,兽医诊所是白色的,很好 认,门前有一棵大白杨树,很大。这兽医我很熟悉,叫强尼,告诉他,是杰克 介绍你去的,嗨,特别要告诉他,这就是两天前上报的那条了不起的狗。这或 许能帮上你的忙。” 道光没有料到事情能到这一步,还要带了这条狗去看兽医,然而,到了这 一步,他除了照办,别无选择。他乖乖地按了杰克的吩咐,回房里拿了条旧毯 子,然后把狗挪到毯子上,在杰克的帮助下抬上了车。 道光发动了车时,杰克敲敲他的车窗,道光摇下车窗,杰克说:“你该给 她起个名字。嗨,她是你的了。” 道光略一思索,“叫它‘鲍蓓’怎样?”他想到他曾叫过它“宝贝”,用 的是中文。 “嗨,鲍蓓,很好,就是鲍蓓!”
兽医诊所在一个较大的镇上,看上去和通常给人看病的诊所并无二致,只 是候诊室里墙上挂着的是猫和狗的照片。候诊室很宽敞,但已经有不少人等着 ,带着他们的狗和猫。这些宠物都很规矩地贴着自己主人,仿佛很懂得这是个 不美妙的去处,得格外陪着小心。道光把鲍蓓抱进来,待搁到候诊室的长椅上 ,才发现他的狗比起别的狗来简直孱弱得可怕,它只能趴着,喘气,发抖,发 烧。诊所里的另外几条狗原都陪着小心,然而病歪歪的鲍蓓似乎给了它们自信 ,它们对它一律抬起头来,露出傲慢而貌睨的神情,一只综色的长耳朵西班牙 犬干脆直凑过来,鼻子伸向鲍蓓,似乎要把一份轻视直送到它脸上去,却叫主 人拉住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怀里抱着条绒线团一般小哈巴狗,怜悯地 看看鲍蓓对道光说:“病得这么重,你应该给你的狗儿挂急诊。” 道光面对这条濒死的狗,简直三魂丢了两魂,对任何建议都示言听计从。 他乖乖照了那个老太太的话做了,花了双份的钱挂了急诊号。果然隔不久,一 个护士小姐就出来引道光和鲍蓓进去,当她把鲍蓓放到不锈钢的台子上去时, 鲍蓓眼神惊恐,浑身抖得象内部装了个发动机,只要有一丝力气,它肯定择路 而逃,可眼下它衰弱得只能把眼睛死盯着道光。道光伸手握着鲍蓓的一只前爪 给它壮胆,其实他也和它一样紧张,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护士们忙着给鲍蓓量体温,取血样,过了一刻,只见一个相貌英俊,气色 很好的年轻人从侧门进来了。他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海蓝的衬衫和黄色 的领带,栗色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一双褐色眼睛活灵灵亮闪闪的,嘴 唇红润饱满得象个孩子。道光乍见之下,心内着实吃惊,他简直不能相信一个 乡村兽医诊所里居然藏着这么个漂亮人物。 这年轻人一见道光和鲍蓓,便笑道,“你就是DAWN吧,老杰克给我来 过电话了,我是强尼。关于这条了不起的狗我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我很荣幸 可以为她服务,让我们来看看该为她做些什么。”他说着就麻利地套上胶皮手 套,伏下身去在狗肚子上轻轻地按了按,就着护士手中的温度计看了看狗的体 温,又弯下腰去查看它的下体。 “她流产了。”强尼抬头对道光简洁地说,不待瞠目结舌的道光发问,强 尼转身示意身边的女护士帮他扶着狗的两条后腿,伸手探进狗的阴道作检查, 四周鸦雀无声的,只听得见鲍蓓发出“厄……厄……”微弱的呻吟。 强尼直起身来,失望地摇摇头说,“可惜全流掉了。而且她的子宫严重感 染,感染速度很快,她抵抗力太差了。”他一边拿出听诊器听了听鲍蓓的心脏 ,一边问道光:“她吃东西吗?” “完全不肯吃,只喝过一点点水,已经三天了。” “小伙子,你若早两天送她来,我们就可以保住她的子宫了。”这位年轻 的兽医张嘴叫道光小伙子,天知道是因为他看不出东方人的实际年龄,还因为 是他非常老道自信的表现。“什么意思?”道光问。 “她不仅感染,而且开始有中毒的迹象,子宫已经化脓。体温104度, 心脏跳得这么弱……需要马上动手术,你同意吗?” “强,强尼,你看着办,只要保住命,子……子宫……没那么重要吧?” 道光慌慌张张地回答。 “话不能这么说,子宫也重要,”年轻的兽医对身边的女护士眨眨眼,房 间里的两个女护士都笑起来。“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只能牺牲子宫,保她 的命。我很高兴你把她送来,我知道怎么让她成为一条健康的狗,这个你可以 放心。只是,她再也当不成母亲了,而你,从此当不了外祖父了。”说着,他 又笑起来,同时对身边的两个女护士点一点下颌,一个女护士立刻给鲍蓓打了 麻药,鲍蓓的脑袋很快垂下来歪在一边,另一个护士马上给它套上氧气罩,并 刮去它腹部下刀处的毛。那个打麻药的护士把一盘手术器械推到台子边上。 护士轻声请道光到外面去等着,可道光紧张得没听见,脸白得象纸一样, 只管在一边傻站着。强尼抬眼看看道光,就对护士一摆手,由他在一边站着了。 强尼走到手术台前,在手边的盘子里挑出一把手术刀,举起来在手指间旋 了一圈,用类似鉴赏家的眼神对晶莹发光的刀刃欣赏了几秒钟,然后在狗肚子 上只轻轻一划——姿势轻松优雅——就划开了狗的表皮和肌肉组织。道光站在 边上清楚地看到了切开的口子里暴露出一个肿胀得几乎象气球的器官,大概就 是发炎的子宫了。只见强尼灵巧地将止血钳夹在几处血管上,然后仔细地,象 画家画工笔画那样,精细地用手术刀在某个部位描了描,气球似的子宫就被他 整个割了下来。跟着,他开始缝合伤口,然后缝合肚皮。他那飞针走线的模样 让道光在一边看得入了迷,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强尼已经做完了一切,到水池 边上洗手了。他边洗手,边对道光说,“DAWN,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剩下 的事留给护士们处理吧。” 进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强尼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坐。”他 对道光指一指椅子,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一边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着狗的病历 ,一边对道光说,“你的鲍蓓还得有一会儿才能醒,等她醒来后,一切指标正 常你再走,我们还要给她输液补糖,你得留她在这里观察两天,护士会通知你 来接她回家。” 眼前这个英俊的兽医在道光眼里简直成了天下第一等人物,刚才的子宫切 除手术,根本他是这些年在美国见到的最精彩出色的事,比艺术家的创造还要 好看。他恭敬地问强尼,干兽医有多久了,强尼说八年。见道光吃惊,强尼得 意地笑道,“你没小看我吧?我想你不会,你不是看见我的手术了吗,漂亮! 是不是?真漂亮!” 道光原是要好好夸一通强尼精彩之极的手术,见他竟自己先夸上了,只好 笑了,换了个话题问他,狗一年要交配几次?难道不只是春天才交配?现在可 是秋季。强尼告诉他,狗一年有春季和秋季两次发情期,每次发情两周左右, 孕期大约两个月。鲍蓓怀孕有一个月了吧,在年龄上,它还是年轻的狗,三岁 左右吧。它是条杂交的狗,看得出有一部份血统是德国猎犬。 说完这个,强尼已经写妥了病历,抬手递给道光说,“你是第一次来,又 是给这么一条上了报纸的非同一般的狗动手术,DAWN,我可以给你百分之 二十的折扣,两千块收一千六百块。” 道光还完全沉浸在对强尼由衷欣赏中,末了这句话让他活象被一个急煞车 甩出去一样,眼前一片发白。他在刚到纽约不久,曾有一次在小街上遭了抢, 一个黑人在光天化日下上来抢他的包,他挣扎着不放,被那个歹徒在头上狠毒 地揍了一拳,他瞬时觉得脑袋涨起笆斗大小,眼下,他感到自己脑袋象被击中 一般涨起笆斗大小。 可是眼前的这个“歹徒”双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着,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双手和他那个人一样光滑漂亮,刚刚才利索地把一个肿胀发臭的子宫从狗 肚子里清除出去。虽如此,道光却照样恨上了那双手,恨上了那双喜盈盈的褐 色眼睛。可是在他滔滔满溢的恨意里,他的理性依然颤巍巍地露出头来,象海 上引航的信号灯一样提醒着他:可不能在这个兽医面前坍台,他虽出不了这笔 钱,但更丢不起这份脸。何况这是在美国,生意就是生意,当面算帐,就地还 钱,天经地义——哪怕一毛一毛地还,一直还进坟墓,也算保持了信用。他可 以在艺术上失败,他也可以在婚姻上失败——这在美国稀松平常,但他却断然 不能在做人的信用上失败,在美国那是最根本的失败。他让自己强打起精神, 硬了脸,对强尼说道:“我……想想……我的意思是,我去打点……” 强尼对他笑嘻嘻地正要说什么,护士敲门进来了,报告说,狗醒了,状态 良好。 强尼立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翻了翻狗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搓搓 手,极富成就感地说,“非常好。跟我想象的一样。”他迅速伸出手来和道光 一握:“护士小姐会把其他的事情替你安排好。DAWN,认识你真高兴。” 说完,转身对护士说,“下一个。”强尼速捷的动作和表情令道光感到,他不 仅从这兽医眼前消失了,而且也从他头脑里消失了。 道光糟懵地跟着一个护士走出手术室,进了另一个房间。护士用推车把鲍 蓓来,放在一个有软垫的台子上,动手给它插针头挂水。鲍蓓依然昏沉绵软, 躺在那里仿佛没有生命似的。护士见道光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臂 支着膝盖,双手抱着脑袋,表情沉痛,就过去对他说,手术是相当成功的,他 一些不必焦心,狗目前的心跳血压已经正常,它只不过是被注射了安眠药。他 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她会每天和他联系,向他报告鲍蓓的情形,一 两天后他就可以接它回家了。 道光对她摆一摆手,并不起身,护士叹他如此放不下他的狗,便由他在一 边呆着,自己退出去了。 道光哪里是放心不下这条狗,他几乎由不得又开始恨它了:什么“宝贝” ,直该叫它个“晦气”才是,先头自己还打算给它苦头吃呢,瞧瞧,它可走到 他前头去了,先让他吃上了苦头。这段日子自己是怎么中了邪的,竟对它着了 迷?迷什么迷,没有它,他原先不是好好的。什么没了它不行,呸,没有它才 好呢。它滚得远远的才好呢,它子宫烂了,呸,烂去吧……关键是,对啊,关 键是,兽医难道不该主动免费救护,这只狗不是个“公众英雄”吗,既然这样 ,搭救它就人人有份,尤其他这个兽医,凭什么他要为此付钱而他小子为此挣 钱,凭什么要把这笔钱划到自己头上来?慢说自己现在压根没钱,就是有钱, 也不能这么放血啊。打从他到美国第一天到现在,他从没给自己花过这么大一 笔钱,现在可好,为了——哈!一条野狗……谁说这条狗是他的,该归他负责 ,他只不过是出于好心把它送到兽医院来而已。自己要是一使气扔下它不管了 ——他兽医不该管?谁还能把他怎么样……自己也够笨的,竟如此拙于应付, 竟满口答应下来,慌什么呢。他首先应该告诉那个小子,这狗没有归在他名下 ——它连他的门都没有进过,他只是因为要救它把它送来而已;其次,他目前 不名一文。他不仅买房子把所有积蓄花得精光,现在连生活费都是向弟弟借来 的。眼下的他是个没有任何收入的人,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收入在哪里… …可是,呸,那个漂亮小子如此得意扬扬的,自己如何能把狼狈的家底暴露给 他,呸,他是个名兽医不假,可他还是个名画家呢!换在过去,去他娘的狗也 好,兽医也好,让他哪个眼睛看得上,他哪怕找棵树上吊,也不会跑到这个鬼 地方来……咦,还真一点不错,虎落平阳果然就要被犬欺。他是怎么七绕八绕 给绕进去的…… 他的脑子叫懊恼、痛悔、心疼正搅成一锅糊涂,偏偏护士又来了,见他一 直没有离开,就出声夸他真是个好主人。道光对她扭过脸去,气得眉眼都歪斜 了:蠢货!蠢货!她还真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这是成心?还是黑色幽默? 道光不顾礼貌,一推门就出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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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1-26)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