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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四 塔 (二)
过了一天,华四从中国城里消失了。有人恍惚在渔人码头的岸边上见着他 一回,他独自坐着,头垂在胸口…… 人就传,华四一准跳海死了。死了就死了,连他老婆孩子都不去找他,谁 管?再说,这样渣滓般的人,让海水卷去了落个干净。 没错,华四醉酒之后的第二天是到了渔人码头的海边上,连他自己都不知 道那两条打软发晃的腿是怎么把他载了去了。他单记得自己是想一直走进海水 里,走到没顶为止。可是到了岸边,他累坏了,就坐在礁石上喘口气。想到这 里便是他16岁时在美国上岸的地点,那三个月里翻江倒海的呕吐,闷热浊臭 的船舱,比死还要难受的疲惫就在他心头一寸寸活了起来。他还记得那时人人 互相安慰说:到了就好了,到了就好了。瞧,他最终是到了,可是他“好了” 吗?他连个人样儿都没挣出来,在人眼里不过是猪狗。就因为这样,他才让自 己干脆活成了个混蛋的。他不由想到那个单薄难看的小妓——现在她早长得比 他高出大半个头了,肩膀懈着,脸上都出了皱纹,可还是怕他;还想到自己儿 子吓破了胆的小鸡仔模样……他腻烦得把头甩来甩去。他除了欺负那样最次等 最弱小的货色,他还有什么能耐? 得,他做混蛋也做到头了,他折腾不出新花样来了,拉倒吧! 天是阴着的,海面颜色青灰,却在他跟前温柔模样地晃动着,摇篮似的, 招惹得华四微微愉快起来。好,照直往前走,再下一趟海就是。 他站起来,海水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气朝他涌过来,和二十来年前一模一 样。他心里不禁一动:这一趟子,能不能“到了就好了”呢?如果到了也还是 不好,他可怎么办?那时,他就再也没有地方去了。祖爷爷的,他就再没有地 方去了! 他吓得一屁股又坐下去。呆了半晌,拿不出个主意来,直懊恼自己不该停 下来歇脚的。好个糊涂东西哟,远远地赶过来找的是断气,还要坐下来喘气做 什么?刚才一气走进海里,现在就全没事儿了。 华四象狗一样歪着头,半张着嘴,鼓着眼睛,瞧了一忽儿天空。天灰灰着 ,跟远处铁青着脸的海接在一起,好像一张脸上紧抿着的嘴。“哎哟,”华四 想,“往那个地方走过去,会有我的好吗?”他转过身体,瞧瞧身后,离海岸 半里远处,房子挤得紧紧的,象一张嘴里紧咬着的牙齿。“他娘的,回去,也 没有我的好呢。”华四进退无着,心死透了,浑身疲软得象一块湿布,不知坐 了多久,他不觉靠着岩石睡过去了。隔宿的酒气还停在他身体里,正悄悄地顺 了毛孔往四下里散,他在睡梦里竟然醺醺的,人象飘起来,好过得很呢。 傍晚他醒过来,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也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他单注 意到四周多了好些孩子。他们是傍晚时分来海边游水嬉戏的,他们追逐嘻闹, 一声声快活的尖叫箭镞似地直射进他心里。他麻木的心开始受到一点刺激,里 头长出根刺来:他娘的,他这一辈子,曾这样快活过吗?他喝酒买笑,可是他 没有快活过一天,他不由痛恨起早已经死在广东乡下的亲娘老子,生下了他这 么个丑人儿,活该叫人遭践。他只能永远处在人下,活不出头的,他巴巴结结 地好好地活,或者操他姥姥地歹毒地活,都一样活不出头的。 他还是死吧。38岁,也够了,再多了,没甚意思,白惹人生气不说,更 惹自己生气。这次他想定了,就捺下性子坐着等海滩上的孩子们散去。 向晚时分,天倒开了,海那边的一半天空亮起来,那是叫落在海后面的太 阳映的。渔人码头那边,渐渐聚拢了好些木船,人走上走下的,有一两声吆喝 断断续续传来,但不甚分明,有食物的香味飘过来倒是清楚明白的——那是炸 鱼的香味。华四早饿了,可是他不想离开海滩,他怕自己一离开就改主意了。 再顶一忽儿就好了,眼见海滩上的孩子已经开始稀少。可有两个离他不远处的 孩子老赖着不走,他留心看了看,见他们在堆沙堡,忙得满面通红,额角流汗 。他看到其中小一点的那个孩子还是个兔唇,偏偏忙得最起劲,汗流到眼睛里 ,他两只泥手用不上,就把脑袋一抖,眼睛使劲一挤再睁开,蹶着屁股继续干 手中的活。他们堆出个圆圆的堡,象个坟丘,然后两个孩子又把四周用手铲平 ,让它渐渐俊俏,尖瘦起来,颤巍巍的,突然塌掉。两个孩子啊呀一声……华 四吐出口气,以为他们会就此丢开手,走人。不料两个孩子只是互相看了笑, 笑过了,伏下身子继续更起劲地重新堆了个大的,因为下面座子宽大了,再铲 平四周时,沙堡就没有塌。 天色已经昏下来,渔人码头的灯都点亮了,靠在一起的船,轮廓开始模糊 成一片,黑巍巍的,象树丛一般。可两个孩子还不知道走,自管一地里找木棍 ,往沙堡上头插,突然从昏暗的远处走来一个妇人,哑着嗓子高一声低一声责 骂着,才把满身泥沙的两个孩子牵走了。 海滩上除了华四,没有别人了,华四的时机总算到了。 可华四象一只猫头鹰一样蹲在一块高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眼睛虽盯着海 ,可是他走神了:那两孩子回了家,定要吃娘老子责打吧?……那也是活该, 玩得不肯走,害他等了这么久……看那个女人蓬着头,粗着嗓子,就是个穷户 ,那两个孩子回去,能有什么好的等着他们?只怕他们那个家也像他的,烦乱 ,吵闹,对孩子往死里狠揍屁股……那又怎么样,瞧人家玩得真是开心呢,特 别是小的那个,瞧他那小豁嘴笑得那个怪模样……可是他愿意开心,谁管得住 呢。 华四突然就想不通了:不对!他华四再不济,再下贱,难道还比不了那个 豁嘴的小兔崽子?他华四的嘴——也许形状不顶好看——却是完完整整,不带 一点儿缺口豁边的。(想到这里他在黑暗里下意识地把嘴抿紧了,因为他嘴里 缺了一颗门牙,可谁还能不掉一颗半颗的牙呢?要紧的是嘴!)他华四生着一 张好好儿的整嘴子,却没有让自己舒舒心心地高兴上一回,就象那个豁嘴的小 兔崽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啊,蓬着头的妇人啊,打屁股亲娘老子啊,全丢一 边。 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呢? 海水哗啦哗啦响,一波一波地朝岸上涌来,等一个白月亮升上来时,海滩 也是一地的白。那两孩子堆的沙堡,还有石头上的蹲着的华四,已经全不见了。 洛杉矶的北部,一百年前还是好大一片荒地。后来打帕萨蒂那城修了条铁 路,一直通到长滩海边的码头,北边的地面上才开始陆续有了居民,渐渐繁衍 出后来叫沃兹的地区。到了1920年左右,沃兹区里住上了各式各样的外国 移民:墨西哥的花匠,日本的菜农,牙买加的厨师,古巴的水手……街道象鱼 网一般织起来,横七竖八,毫无秩序。这里的房屋一律矮小简陋,连一栋体面 的都没有。那些稍稍手里积攒下钱的人,赶紧就从这里搬走,搬得越远越好。 但这里居民总在不断地增加,各路穷移民都往这里涌,因为这里地皮极其便宜 ,买下块地自己盖个棚子,屋子,就能把日子过起来。因而在沃兹区泥瓦匠要 算顶吃得开,他们一家家给人盖房子,盘灶。 沃兹区靠西有一条叫罗宾的街,短得象兔子尾巴,街上一共只四户人家, 一户墨西哥人,一户黑人,一户古巴人,一户波多黎哥人。波多黎哥人来得最 晚,一来就动手做跟别人家一样的事:整理地面,请人搭建房屋。可是,那屋 子建成后,不等到盘灶做厕所,泥瓦匠为了工钱的事跟波多黎哥人吵翻,丢下 活儿就走了。后来,多亏那户墨西哥人帮忙,给他们波多黎哥的邻居领来了一 个小个子泥瓦匠,把剩下的活儿接碴干完。那个泥瓦匠四十岁上下,短小精悍 ,紧抿着嘴不善言语,可活做得好。三四个人的活儿,他就一个人干,而且还 干得有条不紊。等建好厕所,盘好了灶,又给门口做台矶子。 因两家挨得近,墨西哥人家的女儿,一个黑黑胖胖的二十岁大姑娘,就隔 了篱笆看住了。她觉得那个泥瓦匠做活的时候,一把瓦刀使得好看,和泥,抹 浆,刻线,剔花全是它。它几乎不是个工具,而是长在那个泥瓦匠身上的一只 手,要它伸就伸,要它缩就缩,翻飞自如,灵活乖巧。 胖姑娘注视得泥瓦匠回过头来,朝她露出缺了个门齿的牙。胖姑娘也朝他 笑,还竖了竖大拇指。两个互相对笑了三四回,姑娘就开口问他名字,泥瓦匠 说:华四。又回问她,她说叫尼珂儿。可是,泥瓦匠在心里却叫她“年糕”— —用的是中文。怎么不是年糕呢?她那样黑黑胖胖,咬一口一准又糯又软,还 是豆沙的呢。 第二天,年糕在篱笆这边一露脸,华四就把手上的瓦刀一搁,在裤子上擦 擦手,从衣兜里掏出个纸包递过去。 年糕打开一看,喜得咧开嘴:巧克力! 等把波多黎哥人家的活计做完,年糕就黏上了华四。这个中国人个子小有 什么关系,他手巧,能做活挣钱,天天买甜食给她吃,就是天下顶好的男人。 不出一个月,比华四小了二十岁却高出他大半个头的年糕就做了华四的媳妇。 这两口子都只本国话能说得流利,英文支离破碎,难得能说出个长句子。但不 碍事,男女的事情本不靠语言,况且,在沃兹这个地区,人们把婚嫁看得简单 无比,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好了,就做在一处。年龄啊,门第啊,种族啊— —去他娘的。人能活下来,又有男女授受,便是福气。年糕在16岁时就跟一 个墨西哥小伙子一起行了夫妻之事,可是,那个小子是个采花贼,在年糕身上 用了三年的情,就扔下年糕,把情移栽到别处去了。年糕就搬回来跟父母一起 ,白耗了一年光景,正没个抓挠处,突然冒出个华四来,头一回过招就给她买 巧克力,可叫她喜欢死了。而年糕的父母对这个中国瓦匠亦很中意,他们早知 道他在这一带已经落脚了两三年了,信誉极好,家家都找他做活,女儿嫁给这 样的人,一准衣食有靠。好心就是有好报,他们引他来原是要帮助邻居的,不 料最后竟帮了自己——一段好姻缘落在自己家里了。 年糕当然不知道华四有老婆,还有两个儿子,不知道华四曾是个酗酒嫖娼 的混蛋,她只看得见华四是个好工匠,从不酗酒,只每天下工回来后喝上一瓶 两瓶啤酒。平时除了上工,哪里也不去,她黏华四,华四还更加黏着她。真的 ,华四一碰她,一个人都化掉了,他还能往哪里去?哪儿也去不了。“我的华 四,嘿,GOOD MAN(好人儿)”年糕见人都这么说。 他们在华四原先的小棚屋里住了不到半年,一天,华四突然告诉年糕,他 重新买下一块地了,他要在上面给年糕盖个房子,然后在后院里给年糕做个玩 艺儿。年糕喜得扑上去抱住矮丈夫的脖子,在他脸上鸡啄米一般叭叭地亲着, 叫道:“甜心,我的好人儿!” 隔了一天,华四就带年糕去看地。年糕出了好几身汗,好好的一块年糕, 成了水煮的了,才走到地方。那块地在沃兹区的尽南头。年糕一看,吓得舌头 都吐出来了。 那地方处在一条荒疏街道的最末梢,不尴不尬成一个三角形,而且离了铁 路只三五十米远,四周一带空落落的,不仅没有商店,没有住家,甚至没有树 没有草,只有灰尘,还有铁路上车轮汽笛的喧闹。年糕一看就不乐意了。 “甜心,好人儿,你不该给我买这么块破地,在这种鬼地方给我建座宫殿 我都不要。华四,好人儿,咱不要它,咱该在热闹的地方买块好地。” “婆娘,”华四第一次不叫她年糕,“第一,我没钱买好,第二,我喜 欢这地,我有理,我的,理。做婆娘,快闭嘴。” 年糕哭了一回,后来华四塞给她一大包带核桃仁的甜酥饼,年糕又挂着泪 笑了。年糕有了甜食,普天同庆,万事太平。 年糕没有想到,她的“好人儿”从此之后,不停地让她淌眼抹泪的。他并 没有酗酒嫖娼,可是,他还是让她淌眼抹泪。他哪里是个好人儿呢,他,他是 个——怪物。 华四先在空地上盖了房子,一栋简单不过的小平房,其中两间卧室,客厅 厨房。年糕对他说,多盖出两间卧室,将来孩子来了,两间卧室怎么够。 华四瞪一瞪眼:孩子,不要! 年糕又哭了一回。 等华四开始清理后院的杂芜疙瘩的地面,年糕才又笑了。她看到她的好人 儿有一股磨拳擦掌的气度,比他先头盖房子的模样更加上劲,这下好了,好大 的一个后院呢,要在那样的后院里做的东西,一定……棒极了,好日子就要跟 着来了! 年糕先撺掇华四砌个可以游泳的池子,见华四不肯,又建议他至少做个养 鱼喷水的池子,那才叫漂亮!华四叫她说动了心,就在院子的当心挖了一个圆 的浅浅的坑,浇上水泥,贴上瓷砖。水泥是他买的,而磁砖却是他捡来的破碎 边料,水泥三五毛钱一袋他买得起,瓷砖可就买不起了。几个月后,一个喷水 池的雏形出来了,年糕的脸笑得象一张甜饼,“好人儿,你做的这么个东西我 喜欢,你让院子漂亮了。” 华四只管接着做下去,他在喷水池的中间竖了根铁杆,又在铁杆的顶上做 了一大一小两个相叠的盘子。他把这铁杆和盘子上都裹上厚厚的水泥灰浆,往 上面嵌满了五色的碎玻璃,看着真漂亮。 年糕高兴坏了,特意给他买了酒,煮了肉,还用乱七八糟的各色果子做了 个蛋糕。可华四并没有高兴,他懊恼地看到,他没法把这个东西往高处大处建 了。他在开头不该听年糕的话,把它做成个水池的模样。他若想做成大东西, 底座必须先做成又大又厚的一大坨才成。现在这件新做的东西反而挡了他的道 ,不合他的原意。 他想了好几天,决定把这件东西拆了,从头另做。 年糕不依了,年糕这次不光哭,并且跟他大吵。年糕发起威来,象个母豹 子,两个腮都紫了,眼睛瞪出来,象两个小灯盏子。由于英文说不清楚,只有 动手。年糕去推华四,想不到这个矮丈夫石头似的推不动,年糕攥起拳头打他 ,拳头砸在他的筋肉上咚咚地响,他一些儿不曾吃亏,可年糕弄疼了自己的手 。末了她只能哇哇地嚎哭了。华四只由她推打,由她哭闹,脸却硬着,心更加 硬着,他照样还是把漂亮的水池砸破了。他没有料到,他做的水池比他想得要 结实,他花了三个星期时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个东西从院子里除掉了。 年糕气得不理他,不管他的吃喝,晚上不许他碰她。 华四自顾自开始在后院的中心堆了个很大的圆台,足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等圆台堆出来,他才往上面竖铁棍子,埋钢筋,年糕生气地问他究竟要做什 么? “做个东西。” “做个什么东西?” “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个东西。” “你是个有神经病的——东西!你别来找我说话。” “我没找,是你找。” 实在的,华四也说不出他要做什么,他心里影影绰绰地有一个高大、华美 的意象,他要做一个直直往上升的大东西,让方园十里外的人一眼就看得见。 他还要把这个大东西做得花花绿绿,满头珠翠。他还记得小时候在广东乡下看 过的几回戏,台子上的男女头上身上一片片都贴着金银,穿着彩衣,走出来, 花簇簇,亮晶晶的。他也要让他的东西贴上所有他能找得到的漂亮东西,把它 打扮得花簇簇,亮晶晶的。 他叫这个念头抓住了。现在女人也好,酒也好,都抓不住他了。在他的经 验里,这两种东西完事之后并不叫他更快活,反而是更不快活。自打从渔人码 头的海滩上离开之后,他当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那个酗酒嫖娼的华四已经死 跷跷了,他现在重新又是一个人。他从北加州迁移到南加州后,就打定主意从 头另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他娶一个新的女人,安顿好了自己,总算可以开始动 手做一件叫自己喜欢的事了。他选上这块地,就是看上这地四周空荡,又挨着 铁路,不光周围一带居住的人,还包括每天坐在火车上的人——那会有多少人 啊——都看得见他做的东西!哈,别的他就全不管,全不要了。他已经42岁 ,人活一遭,总了归齐,就是这么一锤子买卖,好坏就是它了。 可这些念头没法说给年糕。年糕喜欢他娶她,喜欢他本份做生活,可就是 不喜欢他好端端地要在后院子里“做个东西”。一个说又说不出来,看又看不 分明的混账“东西”,又不生钱,又不得利,只会叫人生气的东西。 还真别怪年糕俗气。一个年轻懒散的女人,能有多少想头,不过就是一 份暖和闲在的日子。在没“做个东西”之前,日子对她挺好。华四手艺好,常 年到头不缺活儿干,有了余钱总给她买甜食,到了星期日,还躺在床上,陪她 一起吃糕饼。现在可好,一回家就扎进后院子,到了星期日天一放亮,麻溜就 起身,在被窝里扯都扯不住他,一道烟就走去了后院,倒像他的魂丢在那里了 。他迷上个什么不好,偏偏是那样的糟心事,别说一分钱也生不出,反倒要把 平日里那些买甜食的钱倒贴进去。年糕这小娘们贪嘴是贪嘴,可除了这一嘴, 她没跟人生多要别的东西。这一来倒好,他那头要了“一个东西”,年糕这头 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年糕跟着华四委委曲曲,疙疙瘩瘩磨到第三年上,终于收拾起自己的衣服 ,提了一个箱子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后院篱笆外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东 西”。那东西已经做到像他们屋子那么高了,在一个半人高的大座子上,开始 向上一圈圈地环绕着加箍儿,象编个篮子一样,但每一道箍儿上处处贴满了碎 磁片,玻璃,连瓶子,碗儿都嵌在里面,奇奇怪怪地华丽着,在加州的阳光里 嘲弄地对她眨着眼睛。年糕对它举起拳头用西班牙语咬牙道:“呸!你这个下 地狱的,血淋淋的魔鬼!”但说完她就泄了气,她知道她碰上的是极强硬的对 手,它比人可结实得远了。设若自己丈夫迷上的是另一个女人,倒还好办些, 那怕杀了她,她毕竟是有可能做到的。可这个对手就不行了,她就是想敲下它 一块来都没有任何可能。年糕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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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29)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