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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四 塔 (一)
那件奇怪东西不是楼,不是屋,不是纪念碑,却是一个30米上下的井架 似的大家伙,由钢筋和水泥做成,从头到脚贴满五光十色的碎玻璃和花磁片, 在加州终年明朗的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当地人把它称为“华四塔”。而 今这个华四塔名气越来越大,成了洛杉矶的一处“名胜”,闲人,游客,名流 ,政要都肯曲曲折折地找过来,在一片疮痍丑陋的地界上恭敬地瞻仰这个庞然 大物。人们看一回,便要叹一回,尤其是听说这个艳丽奇异的大家伙是一个人 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没有任何助理帮手,没有任何基金赞助的情况下,赤手 空拳独力完成的。 还听说,那人身高不足一米五,差不多是个流浪汉,卑贱丑陋,微不足道 ,在42岁上才开始着手营造这么个大家伙,足足花去了他34年的时间。这 个人只用自己的一双手,把水泥、钢丝和无数从垃圾中拣来的磁片玻璃,搀和 在一起,象燕子垒窝一般,从地面一点点往上建。在34年里,他没有休息过 一天,一直做到76岁上才歇了手,然后拍一拍手上的泥灰,敲开了邻居的门 ,告诉人说,“我把后院的塔连房子一起送给你。”隔了一天,这个人就从这 里消失了,不知所踪。 这一带的居民都叫他华四。华四是他的中国名字。 约莫在一百年前,有一艘木船从中国广东的台山出发往东航行,一路上被 太平洋的风暴和海浪打得千疮百孔,终于在它彻底散架之前抵达了美国旧金山 的渔人码头。 船里一群留着辫子的中国男人中,有一个16岁的小男人,虽然一路上吐 得翻肠倒肚,且喜不曾折了小命,他跌跌撞撞用余力爬上了岸,和那些大男人 一起,就在旧金山肮脏的中国城内落了脚。大男人都出去找费力挣钱的生活了 ,他只能洗碗,扫地,当小听差,小跑堂,小佣人,混个吃住。那时的中国人 ,全生活在美国的底层,他呢,是底层中的底层,和人脚下的泥也差不多。他 也真长得象泥啊,熬黑的瘦脸,眼睛根本是雕塑家手里的毛胚,才不过左右草 草划下两道缝,初定了位置,不曾得功夫塑造刻划细节,就搁下手了。鼻梁倒 还很有志向,一味要向上挺,可是鼻翼却不肯配合,稀松懈怠地朝两边趴,弄 了个草草收场。鼻子的懈怠让牙床钻了空子,一味前挺,因此嘴的位置跑到了 鼻子前面。他在18岁上,吃过一次冤枉的殴打,丢了一只门牙,从此一辈子 就豁着扇门面。后来,人都看习惯了,如果装上了,倒会觉得不是他了呢。他 在16岁踏上美国的土地之后,竟不曾再长个子,因此让他到老都是个孩子的 身量,在成人男子中矮得出奇。 他知道自己卑贱得很,就默默做事,从不开口。英文会说先生,太太,谢 谢,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有些在太平洋另一头一个叫上海的城市里给洋 人家做保姆的中国老妈子,英文也能比他说得多,说得好。字自然是不识,英 文不识,中文也不识,只勉强可以写下自己的名字——华四。自然他姓华,原 有个挺体面的名字:华德来。但他不会写,因在家中排行第四,人就叫他华四 。“四”字好写好认,于是,华四成了他的名字,跟了他一辈子。 华四虽然矮小卑贱,可他究竟是个人,而且是男人,有时也会使性子闹气 。慢慢地,酒也喝上了——是个男人,又活得艰难,就没法不喝酒。等喝到脸 红,他就一拍桌子,亮起嗓子喝一声:“FUCK!”(操!)他并没有骂人 ,因为他跟前一个人都没有,他就为了趁了酒劲,喊一嗓子痛快。他从不惹人 ——因为力量实在悬殊,他的愤怒是对着空气发的,这个自由美国是给了他的。 不能因为他矮,他黑,他长得象泥土就抹煞了他的好处,谁没有一点好处 呢?他下得力,吃得苦,20岁时,不做跑堂了,跟了人修房子,从提水拌料 的小工做起,渐渐学得一点手艺,能帮人添一间半间屋子,抹一个水泥门道, 做一个瓷砖的灶台……往往一场生活做下来,人滚得跟泥猴子似的,却从不偷 懒耍滑,活儿也做得仔细。因此他在这一带居民中声誉很好,一直都有活儿干 。干到25岁上,手里薄有积蓄,华四这小子,嘿,成家了! 娶的是一个广东女仔,个头与他相当,一张大团子脸上突出的是两个高高 的颧骨和一口暴牙,头发象马鬃,很厚。常年穿着月白色的斜襟大褂,袖口, 门襟镶着蓝色的滚边。没有裹脚,可是双腿长度不般齐,带累了肩膀也微微倾 斜着。可是手脚粗大,很做得生活吃得苦。嫁他的时候,23岁。这对相貌丑 陋,卑贱到十二分的小夫妻,就拢到一处过上了,没声没息的,象墙缝里的草 一样。 可是,不到一年,声音就来了。他们添了个小子,不时晚间哭闹,四邻里 全听得到。过了一年,又添了一个,还是小子。开头新成家的那点兴头和气象 ,被孩子的尿片子,奶瓶,折断了柄的小木头铲子,豁了口的橡皮球等等挤得 一点不剩。家里盛的尽是忙乱,烦躁,抱怨。 他的大脚女人倒是很勤苦,白天去车衣厂做工,晚上回来,弄孩子,煮饭 ,一双大脚一高一低在屋子四处走得咯咚咯咚响。他的女人脚忙,手忙,嘴也 忙,嘴里噜嗦着丈夫,手上提着儿子的两条小腿换尿布,炉子上的肉粥很响地 咕嘟着,一不留神,儿子的哭声随即嘹亮得象吹喇叭一般高扬起来。 这可是真烦啊,老婆,孩子,家!虽然华四是个在下层滚大的人物,可是 他好静,他是从寂寞中悄悄生长的一截子树疙瘩。他不喜欢受人打搅,只愿默 默地埋头做手上的活计,在无人打搅的安静中做完一件事让他有一种满足感。 原来他只以为,家是个暖洋洋的去处,却不料家简直是闹哄哄的猪圈。他觉得 自己对他们是多余的,或者说他们对自己是多余的。他好大的不开心了,不知 道哪里错了,更不知道怎么去改正这个错,只好把酒喝得更凶了。 虽然喝上了酒,但他从不耽误做工。无论阴晴寒暑,他总是黎明即起,喝 下一大碗女人做的肉粥,拎着灰桶,提着抹子、瓦刀上工去了。 他若是一路这么过下去,原是该的,生活没有对他好,却也没有对他不好 ,他们一船来的人中间,有病的,有落魄的,有残的,有死的,他活着,全须 全尾,有了老婆孩子,一个卑贱的人,这已经好到头了,还想要什么?可华四 突然有一天跟生活闹翻了。 那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夏季早上,他拎着灰桶去做工。见一天的红云,先以 为要落雨,可雨一点没有落下来,太阳却一路辣起来。他走了多半个钟头到了 雇主人家,已经热出了一头汗。这一天他和另三个伙伴给一家美国人用水泥抹 一个前院,并做个车道。华四照例到得最早,等另外那三个走来,他已经把工 具、水泥、石子等一股脑儿都摊开备齐了——那是他一向打下手弄惯的,等最 后收拾,也是他的事。他若不这么干,伙计们全要骂他,谁让他矮人一头呢。 四个人埋头做了一上午,到了歇晌时,因那家雇主前院光展展的,没有树 ,他们就坐到了旁边邻居家的一棵桑树底下。不过就水缸大小的一块树荫,他 们四个一圈儿围着才坐下,一个长得嘴脸尖尖的老太太就出来赶人了。四个中 国男人见是一个白人,一句话都没有,都猫腰着站起来走回到大太阳地里,皱 着脸四处张望。雇主家门窗紧闭,从头到尾不见有人露面,连孩子都没有。他 们才懒得露面呢,这些白人光知道雇中国人干活儿便宜,却不待见这些中国佬 ,有事只找工头交涉,至于走来干活儿的,不过就是虫蚁,他们看也不要看。 四个没奈何,只得顶着太阳,在前院的台矶上坐下,拿出自家带来的饭盒,水 瓶,吃饭歇晌。 华四刚喝下半瓶子水,不等把一个包子吃完,他的一个台山同乡,叫大庆 子的,就用脚踢踢他的屁股:“起来,给爷买瓶冰镇的汽水去!”华四满嘴的 包子,等不及咽下去,就爬起来了。大庆子是十几年前跟他一个船来的,比他 大四岁,足足高他一个头,最是处处压制着矮子华四的一个人。华四没成家前 ,他对华四称叔,华四成家后,他对华四称爷。 华四是被他使唤惯了的,不言不语,搁下没有吃完的饭,颠颠地走去给他 买冰镇汽水,另两个也让他捎两瓶来。他走过两个街口,抱着三瓶汽水,瓶子 象出了大汗一样,淋淋漓漓往下滴水。他热得要不得,心口象窝着块热炭,就 拿冰冰冷的汽水瓶子去贴他的心窝子。他的心锐利地抽躇了一下,一个人象通 了电,四肢全麻了,他吓得撒开手,三瓶汽水乒彭!乒彭!乒彭!落在地上, 倒像人在当街里扔下几个炸弹。街上是一个人也没有,可是他知道所有的眼睛 都在门缝和窗帘子后面窥他。一辆马车正打街心里过来,车夫皱了眉立着眼从 一地的碎玻璃边上绕过去,车上坐着的一个油头粉面、穿了一身雪白西装的白 人,在敞篷的车座上拿眼睛斜了斜扎撒着两手,满脸惶惑的矮小华四啐道:“ 中国猪猡!” 警察过来了,吆喝他把地面打扫干净,华四前后找不到工具,只好脱下身 上的褂子,把碎玻璃捡了兜住,一直带回到他做工的地方。大庆子见他提了个 衣兜,赤了上身来了,先笑,落后见他摔碎了瓶子,又骂。另两个也怪他毛爪 子,砸了他们的汽水。华四就呐呐地说,他赔就是。“赔你的奶奶!”大庆子 喝道,“爷的热你也赔啊?”说着,就起身骂骂咧咧地自己走着去买汽水,叫 华四干他的那份活儿。另两个不敢惹大庆子,却都怨着华四。华四饭也不曾吃 得利索,自己趴在大太阳里,汗如雨下地做活,人被晒焦了半个。 晚上到家里,老婆见他眉焦目烂,也不打听,也不在意,连水也不等他喝 ,就差他去给孩子买六神丸来解毒。孩子的脊背上长了个好大的疖子,日夜啼 哭。他倒是依言去了,好好儿地买了来,一手捧了进门,突然往地下一摔。他 的大脚女人怔了,张着嘴发不出声来,可两个孩子却一刻也不耽误,张嘴就嚎 ,好像是突然拧大了音量的收音机。华四冲上去,给哇哇哭叫的孩子屁股上一 人扇了一大巴掌,两个孩子的哭声象升空的火箭,从屋顶穿瓦裂石直冲霄汉。 老婆尖叫着一头撞上来撕他,华四喉咙里冒烟,眼睛里出火,一把推倒老婆, 在她四四方方的屁股上狠命扇了三五下。家里眨眼之间成了屠宰场,尖叫嘶喊 ,呼啸啼哭,华四一脚踢开了门,象一团烧着的火炭,滚出去了。 他埋头直走,只希望离开家越远越好。可是外头也一样气闷,中国城街道 狭窄,行人络绎,那些沿街的店铺都开着门,各种干货咸带鱼的气味,香烛草 纸蒲包茶叶的气味,酒气人汗,浮了一街子。这些气味全叫他恶心。虽然晚间 暑气已消了大半,可他依然躁热难当。他感到自己已经活够了! 这时,他才不过29岁。换个家境好的小子,在这个年纪生活不过才开了 头,前面遥遥地有一堆花朵般的好日子朝他招手儿呢。可对于华四来说,倒象 是已经活过两世了:他在中国广东家乡的苦难里活过了一遭,六岁就看牛,一 个小人儿一年到头被牛虻蚊虫叮咬得象根赤豆冰棍;他也已经在美国受苦受辱 的移民生活里活过一遭了,辛苦——那根本已经是蒙住他全身的一张皮,他早 习惯了--可是辛苦之外他还要日日遭人吐弃辱骂。白人——那是不必提,谁 叫他们是白人呢。可这里的中国人,个个却也都把他踩在脚下。更可气的,就 是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也从不曾把他当个爷待。这日子一点一滴,就没有一 丁点儿是让他能够痛快的。他才29岁,还有长长的日子要过呢,可他想不出 以后的日子还能给他带来什么,再过一个29年也只能是同一个样子。他不可 能换工作——他没有别的手艺;他不会被提升做工头——他大字不识,天生就 矮人一头;在女人的事情上他也没有任何希望,他又不阔,还加上矮小丑陋, 能守得住自己老婆就不错。国家的兴亡,时局的变化,政客的竞选,明星的绯 闻,跟他的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外头的世界和政局对他唯一的影响是: 中国皇帝不坐龙庭了,人都纷纷地剪了辫子,他也就跟着剪了。剩下的还能有 什么?他不过就是年复一年在美国的地界上,从东家做到西家,把工钱拿回家 养活自己那两个吱哇乱哭的孩子。等他们长大,然后他象狗一样老去,毙命— —他的一生全在这里了。 天是已经乌黑,杏黄的灯光从沿街的铺子里射到街上,宛若火光,热哄烘 地让人只是发燥。他穿街而过,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心里好像有一团发 黑黏稠的灰浆堵里头,他咬起腮帮,两手攥成拳头,满心的不痛快让他想打人 ,想寻事,想破坏。他走过一家叫桃源春的饭店,人进进出出地异常热闹,油 煎的香气,酱肉的香气,还有生姜大葱的调料香气从灯光里涌到街面上……他 紧了几步走到暗暗的房角处,掀开衣襟就撒尿。尿头很短,骚味特别浓,他可 惜自己的尿只能污染这一个墙角。要是他大胆,他应该撒到桃源春的门前,或 者,竟撒到旧金山闹市的街心里去,让天底下所有的压在他头上的大人先生们 全都闻得到! 他在街头的一个露天水池边上洗了洗头脸,又饱喝了一肚子水,象鸭子似 的叉开两条腿往前划。街上没人看他,他也不看人,信了腿只管走。走过一条 街,又走过一条街,冷不丁一个声音在暗中朝他直撞上来:“先生,先生,往 这里来……”他一愣,站下了,便见眼前一个瘦小的人影子,人影子见他站住 脚,急切地又说一遍:“先生,先生,往这里来……”他往后退一步,站到了 灯光里。跟前的人影子就朝他走近一步,灯光里显出个瘦小女子,穿了件不清 不爽的红绸子斜襟大褂,衣服大得象个罩子,几乎拖到她的膝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走到老三街上来了,怪不得他觉着仿佛街道更窄了, 灯光由杏黄的颜色转成红殷殷的光色,又鬼魅,又腻人。他早知道老三街上多 的是妓馆,可他还不曾来这里嫖过妓。他倒不是对自己的大脚婆娘有多少感情 ,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做的事。可是今天不同了,他奶奶地活烦了! 他凑近了又看看那个妓,跟他个头差不多少,一眼就看得出那真是个孩子 啊,脸是扁平的,虽擦了胭脂,可是依然掩盖不住她五官的单薄平淡,头上薄 薄的一层稀毛,在脑后可笑地拢出一个瘪瘪的髻,一朵歪歪扭扭的粉红绒花摇 摇晃晃地插在耳鬓,几乎站立不住,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倒象是挂在竹竿 上……好一个蹩脚次等的货色——他心里的火更加被浇上了油:他就算是被那 个白人尖嘴老太婆驱赶,被坐马车的白西装啐骂,被大庆子驱使吆喝,被老婆 哭闹撕打,都不如眼前的事情更叫他没脸!他妈的这个小婊子,比小鸡还要瘦 弱的小贱货,谁都不找,一找就来找着他!她敢找稍微高大一点的男人吗?瞧 她那个松样,就是个才断了奶雏儿,正学着卖X,这样的X谁要,没有人要, 她才找上了他。她是欺负他个子小,才敢开口的,操她的亲娘姥姥的!操她的 十八代高祖奶奶的!连她都能欺到自己头上来,这个世界还叫不叫人活!他恶 狠狠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象警察对犯人一般:“走!” 小妓在他的掌握里索索抖,不是他跟她,却是他牵着她进了个门口挂了两 个小红灯笼的房子,客堂里坐了个老女人,挤紧了眼睛对他觑了一觑,裂嘴一 笑,不是朝他的,却是朝那个小妓的,那意思分明是:哎哟,总算拉来了个客 呢。 他更火了,拎着那个雏妓一直到楼上。楼上地方不大,有五六间房门曲曲 折折地排列着,一股子郁闷的甜腻气味扑上来,让他皱了眉,松开手。那个小 雏儿颤抖着推开一间房门。里头小得要命,只一张床,一个圈椅,床头一个小 柜子,上面放着盏灯,罩着个带着残缺流苏的红色灯罩。雏儿站在当心里,也 不会让座,更不懂调笑,怕他怕得已经失了方寸,害冷一般缩着头肩,模样愈 加难看。他也一时没有了主意,就一屁股在圈椅里坐下,双腿直直地叉开—— 那是从大庆子学来的,直了嗓子便说,“给爷倒杯水来喝。”——那也是跟大 庆子学的,可在说到“爷”时,他的声音软了一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呢。 且喜那个雏儿不留意,乖乖倒来了水。他接在手里又说,“给爷槌腿!”这第 二回的“爷”字,声音就硬了,雏儿便来槌腿。可她的乖顺没有安慰他,只是 激怒他——没有用的东西,她还能伺候谁!看她在自己跟前头都不敢抬,先头 她在门外有的一丝羞怯完全变成了惊恐,愈加让他恶从胆边生。他一抬腿,她 就滚到了地板上,也不敢叫一声,苦了脸撑起身子要爬起来,他就喝道:“脱 !”雏儿小鸡样地细声问他:“到床上去?” “脱!” 雏儿只得坐在地板上哆哆嗦嗦地脱了,露出了豆芽似的细瘦身体,可怜连 胸脯都还没有发育完全呢——他老婆可比她强多了,骨胳粗大,皮肉结实。 他就在地板上干了她。他什么快感都没有得到,单是慌张地想:我这是在 做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可是看到她怕他怕到骨头里,他感到解恨。 就这样,他上了火,就来找她,对她比谁都恶,看到她在他跟前委委屈屈 地发抖,他对她更恶。他去那的一家妓馆,一总有八个姑娘,也有丰肥的,也 有漂亮些的,可他谁都不找,专找这小雏儿的晦气。他不问她的名字,张口只 叫她小贱人。她听惯了,也答应。她虽然怕他来,但更怕他不来。她的委屈可 怜象烧酒一样点燃他对她的无比仇恨。 他喝酒也喝得更凶了。过去他是静悄悄地自己喝,现在他朝人堆里钻,跟 人猜拳行令地赌酒,老远就能听到他嘶哑着嗓子喊:“哥俩好啊,五魁首…… 输了,好娘亲的,喝!” 从此他做工的钱,象中国城里的许多男人一样,流进了妓院酒馆。老婆把 他恨出了一个洞,家中没有一天不吵闹,弄得鬼哭狼嚎的。旁人原就瞧他不起 ,而今更加象看猪狗般地看他。只是他手上的生活还是照旧做,还是照旧做得 好。他倒不是怕丢饭碗,他只是个习惯,做活的时候,他就把什么都忘记了。 他喜欢和泥,抹灰,砌砖头。可是只要他一出了活儿,就换了个人,处处只要 把事情做得越糟越好。一面是出色的手艺,一面是卑鄙恶劣的酗酒嫖娼。人看 他只是不懂,连他自己也不懂,他只是被动地跟着身体里的力量走,他是那力 量的傀儡。 七八年后,华四早在中国城里有了恶名。一次他连着几天没有回家,9岁 的小儿子在酒馆里找着了他。他正喝到脸红,儿子上来了,才叫声爸,话还没 有出口,他一见儿子那付怯生生的模样,火一窜就上来了,跺着脚对孩子大喝 :“滚!”儿子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往外跑。他还不解气,追出去,在当街 里大喊:“滚!你这个小猴崽子,小杂种!”人就围住了笑,他也笑,对着儿 子落荒而逃的小身影儿骂得更凶,落后又气昂昂地走回酒馆讨大杯喝。大杯喝 下去,他却又呜呜地哭。人知道他开始撒酒疯,就不理他,由他一直从凳子上 滑到桌子底下。酒馆关门时,老板叫两伙计把他移出门,就扔在屋檐下。其中 一个伙计好意走到他家里,敲门告诉他老婆,说他醉在街上了。老婆连门都没 有开,隔着门喊:“他就是死在街上了,也别来报信!”那时他已经有半年没 给家里一分钱了。 人都知道,华四这家伙彻底完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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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4-10-22) | 1 | 2 | 3 | 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