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靠·
上 海 往 事 (九)
17
如果这个秘密不再成为秘密,
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有 一 种 人 , 活 在 黑 夜 里 。 心 中 压 着 千 斤 的 秘 密 , 不 能 说 , 不 能 吐 。 把 它 烧 在 烟 卷 里 , 一 口 一 口 地 吸 入 肺 中 , 再 吐 出 来 。 让 “ 秘 密 ” 就 这 样 消 失 在 暮 色 里 , 弥 散 在 空 气 里 , 让 夜 色 掩 护 他 的 悲 凉 , 逃 离 。 而 那 个 时 候 , 我 , 总 是 可 以 听 到 远 处 有 口 琴 的 悠 扬 。
天 有 些 凉 意 了 , 梅 蕊 终 于 决 定 搬 家 。
这 个 决 心 来 来 回 回 下 了 好 多 次 , 总 归 以 志 杰 的 苦 苦 哀 求 而 告 败 。
志 杰 是 梅 蕊 初 恋 的 男 人 。 那 时 候 她 还 在 大 学 里 念 书 。 一 边 在 一 家 酒 店 的 工 艺 品 博 物 馆 兼 着 差 事 。
有 天 来 了 个 很 干 净 的 男 人 , 问 梅 蕊 想 看 一 看 玉 器 。 梅 蕊 虽 不 是 什 么 职 业 鉴 赏 家 , 但 因 着 从 小 的 家 教 , 对 古 玩 玉 瓷 都 是 有 些 研 究 的 。 于 是 便 将 七 千 年 中 国 玉 器 史 娓 娓 道 来 。 自 新 石 器 时 代 的 红 山 、 良 渚 文 化 , 讲 到 商 周 所 谓 “ 君 子 无 故 , 玉 不 去 身 ” 的 “ 五 德 六 瑞 ” , 再 从 汉 代 的 “ 金 缕 玉 衣 ” 讲 到 “ 三 国 白 玉 杯 ” , “ 唐 兽 首 形 玛 瑙 杯 ” , 以 及 宋 元 的 “ 玉 玩 ” , 最 后 把 明 清 炉 、 薰 、 瓶 、 鼎 、 簋 仿 古 玉 器 再 一 一 析 解 , 倒 把 那 个 男 人 听 得 一 愣 一 愣 。
那 天 他 从 梅 蕊 手 里 买 了 一 个 玉 洗 , 一 个 笔 筒 。 过 了 两 天 , 他 又 来 。 梅 蕊 见 了 也 很 亲 切 , 便 又 介 绍 了 一 枚 仿 宋 的 鸳 鸯 玉 坠 给 他 。 那 个 男 的 让 她 用 红 色 的 绸 缎 包 了 , 笑 笑 离 开 了 。
晚 上 梅 蕊 下 班 正 在 跟 老 板 一 起 打 烊 , 那 个 男 人 却 又 来 了 。 梅 蕊 说 “ 我 们 打 烊 ” 了 。 男 人 说 , 我 就 是 来 等 你 下 班 的 。
他 们 沿 着 延 安 路 一 直 走 , 拐 进 陕 西 路 , 又 慢 慢 踱 过 了 茂 名 路 。 那 时 候 天 已 经 慢 慢 暗 了 , 两 个 人 也 不 多 话 。 梅 蕊 只 指 些 旧 的 建 筑 给 他 看 。
隔 了 很 久 , 男 人 才 说 , 我 一 直 以 为 上 海 是 镀 金 般 的 浮 躁 , 却 不 想 也 有 如 古 玉 般 温 润 的 女 子 。 他 在 老 锦 江 门 口 停 了 下 来 , 拉 住 了 梅 蕊 的 手 , 把 那 个 红 色 的 小 包 塞 进 了 她 的 手 心 : 我 知 道 这 样 做 是 冒 犯 了 你 。 可 是 不 这 样 做 , 我 又 怕 我 会 错 过 了 。 我 们 就 在 这 里 别 过 了 , 我 也 不 问 你 的 名 字 , 你 也 不 知 道 我 是 谁 。 我 以 后 用 那 笔 筒 , 便 会 记 得 是 你 的 手 捂 过 的 , 你 见 了 这 坠 子 , 便 也 会 记 起 我 一 些 。
梅 蕊 却 早 已 说 不 出 什 么 , 只 是 那 么 低 着 头 , 过 了 很 久 才 很 轻 、 很 轻 地 说 , 你 是 志 杰 , 你 进 门 的 第 一 刻 起 我 就 认 出 你 来 了 。 我 看 你 的 书 , 一 直 一 直 喜 欢 的 。 我 没 有 想 到 , 我 们 会 这 样 遇 见 。
志 杰 听 了 , 拉 过 了 她 , 把 她 搂 在 了 怀 里 , 拼 命 地 用 力 抱 着 , 说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的 呢 ? 怎 么 会 是 这 样 的 呢 ?
又 过 了 两 个 月 , 志 杰 仍 然 到 店 里 去 找 她 。 可 是 梅 蕊 已 经 回 学 校 了 。 志 杰 就 一 路 追 到 了 学 校 。 老 板 娘 并 不 知 道 梅 蕊 的 具 体 情 况 , 除 了 名 字 和 学 校 , 其 他 都 是 空 白 。 志 杰 就 在 校 门 口 等 了 三 天 。 后 来 总 算 问 到 了 梅 蕊 班 里 的 一 个 同 学 , 才 把 他 带 到 宿 舍 。
他 在 楼 下 等 着 , 想 象 着 她 看 见 他 时 可 能 会 有 的 表 情 。 那 样 等 了 又 等 , 想 了 又 想 , 突 然 抬 头 , 她 却 已 经 在 那 里 了 。
她 在 那 里 笑 着 , 一 种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了 然 在 心 的 灿 烂 。 似 乎 早 就 有 的 约 定 , 她 自 信 他 不 会 失 约 。
那 天 他 们 在 校 园 后 面 的 大 排 档 吃 饭 。 他 本 来 想 带 她 去 好 一 点 的 地 方 的 , 她 却 执 意 要 请 他 吃 上 海 的 小 吃 。 他 们 吃 了 沙 锅 馄 饨 , 小 笼 包 子 , 外 加 一 碟 臭 豆 腐 。 把 他 吃 得 呲 牙 咧 嘴 的 。 两 个 人 都 孩 子 一 样 地 兴 奋 着 。 临 要 回 去 , 她 撒 娇 说 要 吃 羊 肉 串 。 他 便 买 了 一 大 把 给 她 , 她 却 不 吃 了 , 一 只 手 捏 了 直 直 伸 过 去 , 就 那 么 举 着 , 看 着 他 一 块 一 块 地 用 牙 尖 小 心 咬 住 了 , 然 后 再 从 钢 签 上 套 下 来 。 那 浓 烈 的 孜 然 味 道 把 他 呛 得 脸 通 红 , 她 便 伸 了 手 去 拍 他 的 背 。
那 一 次 , 志 杰 在 上 海 住 了 一 个 星 期 。 周 末 的 时 候 她 带 他 去 苏 州 看 了 专 诸 巷 。 那 是 明 代 的 琢 玉 中 心 , 有 “ 良 玉 虽 集 京 师 , 工 器 则 推 苏 郡 ” 之 称 。
两 个 人 还 骑 着 自 行 车 去 玩 拙 政 园 , 逛 观 前 街 。 回 来 的 火 车 上 , 志 杰 说 , 我 想 在 上 海 买 一 套 房 子 , 以 后 也 可 以 常 来 住 住 , 看 看 你 。
梅 蕊 其 实 从 报 纸 上 就 得 知 志 杰 是 有 家 室 的 , 可 因 着 心 里 的 那 份 “ 喜 欢 ” , 却 也 任 性 着 自 己 , 他 这 么 说 , 她 也 不 反 对 。 于 是 他 就 真 的 回 去 作 了 一 些 经 济 上 的 安 排 , 然 后 搬 了 一 箱 的 书 到 上 海 来 了 。
梅 蕊 搬 进 西 霞 路 一 百 八 十 号 二 楼 时 , 这 里 还 没 有 什 么 人 。 屋 子 里 没 有 电 话 , 没 有 煤 气 , 也 没 有 热 水 可 以 洗 澡 。 两 个 人 买 了 一 个 电 炉 来 煮 饭 , 还 常 常 会 把 保 险 丝 烧 断 。 有 一 个 晚 上 就 这 样 饿 着 肚 子 在 黑 屋 子 里 过 了 一 夜 , 两 个 人 便 疯 狂 地 做 爱 , 一 直 到 精 疲 力 竭 为 止 。
月 光 下 , 梅 蕊 看 着 志 杰 说 , 如 果 我 是 “ 玉 ” , 那 你 就 是 “ 解 玉 砂 ” 。 志 杰 听 了 就 笑 , 说 你 怎 么 可 以 那 么 黄 色 ? 梅 蕊 又 笑 , 说 , 男 人 硬 一 点 没 什 么 不 好 。 志 杰 再 骂 她 “ 黄 色 ” , 两 个 人 又 闹 成 一 团 , 结 果 就 在 那 天 , 梅 蕊 怀 上 了 志 杰 的 孩 子 。
志 杰 因 为 一 个 笔 会 去 了 西 安 。 梅 蕊 等 不 及 , 买 了 去 新 疆 的 车 票 。 她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会 选 择 去 那 里 。 反 正 上 海 是 不 行 的 , 万 一 被 查 出 来 自 己 的 一 切 就 都 完 了 。 去 新 疆 是 因 为 正 好 有 个 小 时 候 的 朋 友 在 那 里 做 妇 产 科 护 士 。 梅 蕊 打 了 电 话 给 她 , 朋 友 说 , 来 吧 , 没 问 题 , 这 里 天 空 那 么 高 , 再 烦 心 的 事 情 都 会 过 去 的 。
她 在 新 疆 做 了 人 流 , 顺 道 去 了 和 田 。 她 听 说 那 里 的 玉 是 彩 色 的 , 她 想 看 一 看 , 五 颜 六 色 的 玉 会 是 什 么 样 子 。 她 在 集 市 上 为 志 杰 买 了 一 个 玉 佩 , 那 是 他 3 6 岁 的 生 日 礼 物 。 她 用 红 丝 线 串 了 它 , 又 用 嘴 亲 了 亲 , 才 心 满 意 足 地 离 开 。
那 块 玉 她 一 直 贴 身 存 着 , 到 了 上 海 自 己 叫 了 车 回 家 , 却 发 现 走 的 时 候 是 什 么 样 子 回 来 还 是 那 样 。 志 杰 开 会 早 就 结 束 了 , 梅 蕊 知 道 , 他 一 定 是 直 接 回 那 个 家 了 。
梅 蕊 在 屋 子 里 等 了 一 个 月 , 其 间 志 杰 往 学 校 给 她 打 过 几 个 电 话 。 梅 蕊 又 搬 回 了 宿 舍 , 西 霞 路 的 房 子 却 一 直 那 样 空 着 。 她 只 是 周 末 在 回 家 之 前 去 那 里 拐 一 下 , 开 开 窗 透 气 。 屋 子 里 还 放 着 志 杰 的 书 , 却 没 了 他 的 气 息 。
那 样 过 了 快 半 年 , 志 杰 回 来 了 。
可 是 梅 蕊 发 现 自 己 再 也 没 能 力 爱 了 。 她 还 是 为 志 杰 熨 好 所 有 的 衬 衫 , 配 上 相 应 的 领 带 , 又 特 意 陪 他 去 淮 海 路 给 他 太 太 挑 选 礼 物 。
她 把 志 杰 送 上 飞 机 , 说 , 房 子 我 帮 你 留 意 着 卖 了 , 或 者 你 还 是 可 以 来 住 , 但 我 会 搬 走 的 。 志 杰 看 来 很 是 黯 然 。 他 说 房 子 就 留 着 你 住 吧 , 正 好 拿 了 一 笔 稿 费 分 成 , 加 上 以 前 付 的 , 过 些 日 子 , 这 个 房 子 就 算 是 买 下 了 。
梅 蕊 说 那 也 是 你 家 里 人 的 , 我 不 要 。
志 杰 说 , 那 你 先 住 着 , 算 帮 我 一 个 忙 , 我 不 会 来 打 扰 你 的 , 你 放 心 好 了 。
梅 蕊 没 有 告 诉 志 杰 关 于 孩 子 的 事 情 。 她 还 是 每 次 都 买 他 的 新 书 , 从 报 纸 上 剪 下 关 于 他 的 文 章 。 但 这 个 男 人 终 于 是 渐 渐 走 出 了 自 己 的 生 活 , 除 了 这 个 房 子 。
她 打 电 话 , 然 后 写 信 给 志 杰 , 告 诉 他 自 己 准 备 搬 家 。 每 次 志 杰 都 请 她 还 能 继 续 住 着 , 一 直 到 把 房 款 付 清 。
这 样 就 又 拖 了 一 年 , 梅 蕊 暗 地 里 把 那 些 手 续 都 办 了 , 然 后 请 了 装 修 公 司 把 一 些 破 损 的 地 方 都 修 补 了 一 下 , 再 把 里 里 外 外 刷 了 干 净 。
我 陪 她 一 起 去 看 的 房 子 。 在 淮 海 路 后 面 的 一 个 小 弄 堂 里 。 是 那 种 花 园 洋 房 被 零 碎 地 打 开 了 以 后 的 格 局 。 我 们 在 底 楼 租 了 一 大 间 , 然 后 隔 成 两 半 。 又 重 新 买 了 床 和 一 些 简 单 的 家 具 , 算 是 暂 时 安 定 了 下 来 。 我 也 找 了 个 借 口 搬 出 来 — — 虽 然 有 些 许 “ 最 后 的 疯 狂 ” 的 意 味 , 但 似 乎 总 有 一 种 力 量 在 推 动 着 我 要 那 么 做 。
我 知 道 , 秘 密 被 打 破 的 那 一 天 就 要 到 来 。 而 我 , 握 着 她 的 手 , 便 可 以 坦 然 面 对 。
阿 三 有 问 : 为 什 么 最 后 还 是 决 定 要 同 居 呢 ?
我 知 道 那 样 很 危 险 , 尤 其 是 我 们 这 样 注 定 没 结 果 的 。 可 是 , 不 让 它 发 生 比 没 有 结 果 更 残 酷 。
于 是 我 们 给 自 己 开 了 绿 灯 。 我 对 自 己 说 , 饮 吧 , 就 醉 这 一 次 吧 。
18
夜凉如水,
你的呼吸日渐温柔。搬 进 新 屋 的 第 一 天 , 我 们 就 请 了 陈 欣 和 她 的 儿 子 来 作 客 。
陈 欣 是 梅 蕊 的 朋 友 , 我 们 的 大 姐 。 她 的 故 事 也 非 常 有 意 思 , 之 前 梅 蕊 总 是 一 遍 一 遍 地 重 复 , 还 老 是 跟 我 说 , 要 是 我 也 能 有 陈 欣 的 勇 气 , 做 个 单 身 母 亲 就 好 了 。 真 的 , 我 害 怕 婚 姻 , 可 是 希 望 有 个 孩 子 。
陈 欣 4 0 不 到 的 年 纪 , 儿 子 木 木 已 经 七 岁 了 。 她 三 十 岁 生 日 的 前 一 天 , 老 公 去 了 澳 洲 , 再 也 没 回 来 过 。
木 木 是 谁 的 孩 子 没 有 人 知 道 。 很 多 闲 来 无 事 的 人 总 喜 欢 在 那 里 猜 测 。 好 在 陈 欣 的 人 缘 极 好 , 对 谁 都 是 非 常 的 耐 心 和 宽 厚 , 平 素 又 极 少 绯 闻 , 所 以 大 家 议 论 一 阵 之 后 倒 也 不 再 有 什 么 风 波 。 木 木 则 一 天 一 天 长 大 , 聪 明 而 健 壮 。
因 为 听 梅 蕊 讲 得 多 了 , 自 然 会 对 陈 欣 产 生 很 多 好 感 。 那 天 一 大 早 便 去 买 了 一 大 堆 东 西 来 。 我 不 知 道 梅 蕊 都 对 陈 欣 说 了 些 什 么 , 怕 掌 握 不 好 分 寸 。 梅 蕊 便 用 手 指 刮 了 一 下 我 的 鼻 子 , 然 后 说 , 该 怎 样 就 怎 样 , 欣 姐 是 性 情 中 人 , 这 些 年 , 那 么 重 的 压 力 都 承 受 下 来 了 , 难 道 还 会 为 这 个 大 惊 小 怪 ?
听 罢 此 言 我 吐 了 吐 舌 头 , 笑 了 。 大 凡 恋 爱 中 的 人 , 都 是 期 待 别 人 的 关 注 认 同 和 羡 慕 的 。 哪 怕 只 是 和 身 边 的 一 两 个 人 分 享 , 那 也 是 天 大 的 喜 悦 , 是 值 得 雀 跃 的 。
见 到 陈 欣 的 一 霎 那 我 有 些 惊 讶 , 因 为 眼 前 的 她 看 起 来 不 过 是 三 十 出 头 的 年 纪 , 一 套 蜡 染 的 衣 裙 , 披 肩 的 长 发 烫 得 有 些 微 卷 。 人 也 不 高 , 但 脊 背 挺 直 , 自 然 有 些 矜 持 。 脸 上 却 是 微 笑 , 非 常 的 亲 切 。 木 木 穿 了 一 套 小 水 手 服 站 在 一 边 , 很 帅 气 。 我 竟 然 盯 着 母 子 两 人 呆 了 好 几 秒 , 还 是 梅 蕊 冲 出 来 解 了 围 。
我 常 常 想 , 等 我 到 了 欣 姐 那 样 的 年 纪 , 不 知 道 是 否 也 可 以 有 那 种 从 容 与 恬 静 。 她 实 在 是 个 很 有 味 道 的 女 人 。 比 如 炒 菜 的 时 候 , 她 教 我 们 要 用 筷 子 , 这 样 才 不 会 把 菜 叶 炒 “ 瘪 ” 了 。 她 还 笑 着 说 , 进 厨 房 最 好 戴 上 帽 子 , 那 样 头 发 上 就 不 再 沾 上 油 烟 味 了 。
女 人 免 不 得 要 做 些 俗 事 , 心 里 有 烟 火 气 则 是 好 的 , 而 身 上 的 烟 火 气 却 免 不 了 有 些 太 俗 了 去 。 即 使 是 小 家 碧 玉 , 也 最 好 清 清 爽 爽 。 更 何 况 要 做 成 大 家 闺 秀 了 , 却 又 不 能 真 的 不 食 人 间 烟 火 一 样 的 清 高 , 所 以 这 保 养 自 己 装 扮 自 己 便 成 了 很 重 要 的 一 条 。
吃 完 饭 陈 欣 建 议 去 她 家 看 看 。 木 木 第 一 个 拍 手 叫 好 。 陈 欣 家 其 实 就 在 陕 西 路 上 , 走 过 去 不 过 是 十 来 分 钟 。 一 路 上 阳 光 很 好 , 大 家 说 笑 着 , 一 时 也 不 去 想 自 己 是 不 是 要 守 着 什 么 秘 密 。 也 说 不 出 谁 是 主 动 的 , 走 到 门 口 的 时 候 忽 然 发 现 , 自 己 和 梅 蕊 的 手 是 牵 着 的 。
木 木 是 大 家 公 认 的 “ 小 人 精 ” , 从 进 门 的 第 一 刻 起 他 就 围 着 梅 蕊 转 来 转 去 , 说 自 己 的 理 想 就 是 要 当 电 台 播 音 员 , 可 以 口 若 悬 河 、 一 泻 千 里 。
陈 欣 就 拿 了 她 在 美 国 考 察 的 照 片 来 给 我 们 看 。 梅 蕊 看 得 很 仔 细 , 每 看 一 张 好 看 的 就 跟 我 说 , 你 快 点 去 吧 , 那 里 很 好 呢 。
听 了 一 两 次 , 我 便 有 些 悻 悻 的 , 觉 得 梅 蕊 是 在 赶 我 走 。 等 到 她 再 说 , 便 暗 地 里 白 了 她 一 眼 , 她 耸 耸 肩 , 一 副 满 不 在 乎 的 样 子 。 这 更 加 惹 恼 了 我 , 于 是 也 不 热 心 去 看 照 片 , 只 呆 坐 在 一 边 生 闷 气 。
倒 是 欣 姐 见 了 , 推 推 梅 蕊 , 说 , 劝 劝 安 啊 , 人 家 生 气 了 呢 。 被 她 这 么 一 说 , 我 只 好 扑 蚩 一 声 笑 了 起 来 。 梅 蕊 还 是 满 不 在 乎 的 , 一 边 跟 木 木 说 话 。
这 样 一 坐 就 到 了 掌 灯 时 分 。 因 为 是 老 式 的 花 园 洋 房 , 点 的 都 是 电 灯 , 有 些 昏 暗 , 有 些 令 人 晕 眩 。 我 们 随 便 吃 了 些 东 西 , 梅 蕊 在 一 边 很 是 耐 心 地 替 木 木 削 铅 笔 。 木 木 的 一 整 个 铅 笔 盒 里 都 放 满 了 削 好 的 铅 笔 , 大 家 正 说 笑 着 , 我 却 发 现 梅 蕊 一 下 子 没 了 声 音 。 我 悄 悄 摸 了 一 下 她 的 手 , 冰 凉 的 。 我 知 道 , 是 她 又 头 痛 了 。
自 从 我 们 住 在 了 一 起 , 梅 蕊 几 乎 天 天 都 会 那 样 痛 上 一 阵 。 每 每 这 个 时 候 , 她 总 是 说 , 安 , 讲 故 事 吧 , 你 一 讲 , 我 就 不 痛 了 。
于 是 我 们 半 躺 在 被 窝 里 , 两 只 手 在 被 子 底 下 紧 紧 地 握 着 。 我 一 次 一 次 地 讲 着 已 经 讲 过 的 故 事 。 真 实 的 , 想 象 的 。 她 的 手 , 便 慢 慢 从 冰 凉 转 暖 , 嘴 唇 上 也 渐 渐 有 了 血 色 。
我 知 道 , 白 天 的 时 候 她 总 是 抽 空 穿 梭 在 一 个 一 个 医 院 寻 诊 。 可 是 不 论 是 谁 , 即 使 是 我 如 此 亲 近 地 守 在 她 身 旁 , 她 也 是 不 愿 意 让 人 看 见 她 病 态 的 样 子 的 。
可 是 这 一 次 , 我 知 道 她 有 些 熬 不 下 去 了 。
我 想 欣 姐 是 看 出 这 一 切 的 。 她 安 排 我 们 住 了 下 来 , 即 使 是 不 过 十 分 钟 的 路 程 , 她 也 不 愿 意 失 了 这 份 关 心 。
我 们 在 欣 姐 家 里 过 的 夜 , 我 依 然 拥 着 梅 蕊 入 睡 。 半 夜 里 我 醒 来 , 透 过 月 光 去 看 她 , 她 睡 得 很 沉 , 鼻 翼 煽 动 着 , 嘴 角 还 不 时 地 嘟 弄 着 。 我 痴 痴 地 看 着 , 不 知 不 觉 地 伏 过 身 去 亲 了 亲 她 的 嘴 唇 。 她 似 乎 有 所 动 , 迎 着 我 的 , 轻 轻 一 点 , 就 松 开 了 。
这 样 看 着 , 自 己 也 不 觉 呆 了 , 心 里 暖 暖 的 , 觉 得 即 使 在 再 陌 生 的 地 方 , 如 果 夜 里 醒 来 我 就 能 看 见 她 , 那 么 , 还 有 什 么 不 满 足 的 呢 ?
欣 始 终 没 有 来 打 扰 我 们 。 早 晨 迷 迷 糊 糊 醒 来 , 木 木 正 悄 悄 地 走 进 来 拿 书 包 。 他 小 心 翼 翼 , 轻 轻 地 走 到 我 们 床 前 , 然 后 看 到 睁 开 眼 的 我 , 用 食 指 抵 住 嘴 唇 “ 嘘 ” 了 一 声 , 说 , 不 要 吵 醒 她 。
这 个 情 形 我 至 今 不 敢 忘 却 , 不 仅 是 为 木 木 的 懂 事 , 我 只 是 想 , 当 我 们 情 不 自 禁 地 喜 欢 直 至 敬 爱 一 个 人 的 时 候 , 我 们 的 一 切 行 动 原 来 都 是 温 柔 而 体 贴 的 。
即 使 一 个 七 岁 的 男 孩 子 。
我 想 , 自 那 一 天 起 , 关 于 我 和 梅 蕊 的 秘 密 已 经 不 再 是 秘 密 。
阿 三 有 问 : 在 你 的 生 活 里 , 陈 欣 这 样 的 人 是 不 是 很 多 ?
我 想 , 欣 姐 那 样 善 解 人 意 的 人 应 该 是 很 多 的 。 他 们 虽 然 对 同 性 之 爱 未 必 抱 着 认 同 的 态 度 , 但 因 着 对 朋 友 的 信 任 和 喜 爱 , 所 以 他 们 自 然 会 接 受 这 样 的 感 情 存 在 。
C o m e o u t 是 每 一 个 揣 着 秘 密 活 着 的 人 的 心 思 , 可 是 , 并 不 是 所 有 袒 露 了 心 迹 的 , 都 能 够 得 到 认 可 , 更 不 必 说 赞 赏 了 。
〔待续〕
| (Posted on 2003-11-21)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