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靠·
上 海 往 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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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
我要替你痛,替你疼,替你一切一切的不适宜,
只要我可以。这 以 后 果 然 梅 蕊 天 天 打 电 话 来 , 也 不 说 很 多 , 总 是 柔 柔 的 一 句 : 该 睡 觉 了 啊 。
有 时 候 我 不 在 家 , 她 就 留 在 我 的 呼 机 上 。
我 也 不 回 电 话 , 我 知 道 她 快 上 节 目 了 。 一 到 话 筒 边 , 她 便 兴 致 高 昂 。 她 所 有 的 神 经 都 在 那 一 刻 兴 奋 起 来 。
我 买 了 个 小 巧 的 w a l k m a n 带 着 , 我 似 乎 已 经 习 惯 了 和 她 “ 相 伴 到 黎 明 ” 。 听 她 在 那 里 娓 娓 细 语 , 我 觉 得 自 己 的 心 象 个 婴 儿 一 样 恬 静 着 。 我 会 跟 着 她 喜 , 跟 着 她 悲 , 隔 着 城 市 的 一 条 条 街 道 , 电 波 在 沉 睡 中 自 由 飞 舞 。
她 的 一 切 , 让 我 想 。 莫 名 的 欢 喜 , 莫 名 的 悲 伤 。
碰 到 她 没 有 节 目 的 时 候 , 我 们 便 会 多 说 一 点 话 。 我 总 是 把 头 斜 斜 地 靠 在 墙 上 , 听 她 说 她 的 故 事 , 她 生 命 里 的 男 人 、 女 人 。 我 习 惯 把 调 光 台 灯 开 到 最 小 的 光 度 , 我 喜 欢 在 半 明 半 暗 中 揣 摩 她 的 话 语 。
我 喜 欢 。
我 就 是 那 么 任 性 的 一 个 人 。 只 要 是 “ 喜 欢 ” , 便 无 法 再 去 阻 止 自 己 。 一 任 发 泄 下 去 , 一 任 所 有 的 所 有 , 哪 怕 没 有 理 由 的 , 也 要 让 它 存 着 , 不 需 要 名 正 , 什 么 也 不 需 要 , 只 要 我 喜 欢 , 那 就 够 了 。
这 样 的 日 子 过 了 一 段 时 间 , 我 非 常 平 稳 地 度 过 了 离 开 A n d y 的 孤 独 期 。 每 天 晚 上 的 电 话 是 梅 蕊 打 来 的 。 每 个 周 末 大 清 早 的 电 话 则 是 A n d y 的 。 我 告 诉 A n d y 我 认 识 了 一 个 女 孩 , 她 好 可 爱 。
A n d y 就 说 , 我 不 在 , 如 果 梅 蕊 可 以 陪 着 你 , 那 真 是 太 好 了 。
以 后 我 们 每 次 通 话 我 都 会 跟 他 提 起 梅 蕊 。 渐 渐 地 , A n d y 就 有 些 不 耐 烦 , 说 , 我 看 梅 蕊 把 你 迷 住 了 。
我 听 他 这 么 讲 , 就 慢 慢 少 提 了 许 多 。 即 使 提 , 也 是 说 她 和 她 男 朋 友 的 事 情 , 却 很 少 再 说 我 们 之 间 的 交 往 。 A n d y 是 个 单 纯 的 人 , 很 快 , 他 也 就 把 对 梅 蕊 的 妒 忌 忘 记 了 。
而 我 , 似 乎 是 染 了 毒 瘾 一 样 , 每 天 早 早 地 回 家 , 等 她 来 电 话 。
这 样 一 来 , 父 母 对 我 非 常 满 意 , 我 关 了 门 在 自 己 的 房 间 里 写 东 西 , 看 书 , 听 音 乐 。 但 是 不 论 我 在 做 什 么 , 我 的 耳 朵 总 是 最 敏 锐 的 , 只 要 电 话 铃 响 起 , 我 就 会 立 刻 扑 过 去 接 电 话 。
而 半 夜 的 时 候 , 那 个 电 话 , 总 是 她 打 来 的 。
有 一 天 也 是 老 时 间 , 电 话 铃 响 了 , 我 象 平 时 一 样 赶 快 去 接 。 可 是 话 筒 里 许 久 都 没 有 声 音 。 我 “ 喂 ” 了 好 久 , 才 隐 隐 听 到 有 很 轻 的 音 乐 声 传 来 。 我 小 心 地 问 : 梅 蕊 , 是 你 么 ?
又 隔 了 一 会 , 听 筒 里 传 来 她 很 沉 重 的 呼 吸 。 她 在 电 话 那 头 断 断 续 续 地 说 , 安 、 我 、 我 、 我 好 痛 。 你 、 陪 、 陪 我 说 一 会 话 吧 。
你 怎 么 啦 ?
我 不 顾 夜 深 , 大 声 叫 了 起 来 。
没 , 没 事 , 忽 然 头 痛 , 好 象 要 裂 、 裂 开 来 一 样 。
听 得 出 , 她 痛 得 厉 害 , 我 顾 不 得 再 安 慰 她 , 对 着 话 筒 说 , 梅 蕊 你 等 着 , 我 就 过 来 啊 。
别 、 别 … …
我 没 有 听 她 的 , 挂 了 电 话 , 披 了 一 件 衣 服 就 冲 了 出 去 。 从 我 家 到 她 住 的 地 方 要 穿 过 整 个 市 区 。 夜 静 得 象 死 了 一 样 。 我 在 马 路 边 招 了 一 辆 的 士 , 让 司 机 以 最 快 速 度 开 到 了 西 郊 。
按 了 好 一 阵 门 铃 , 她 才 来 开 。 昏 暗 的 灯 光 下 , 她 的 脸 色 是 惨 白 的 。 看 见 我 , 脸 上 浮 起 一 丝 凄 惨 的 笑 。 我 的 心 头 一 凉 , 一 把 就 揽 过 了 她 。
她 瘦 瘦 的 身 体 在 我 怀 里 颤 抖 着 , 我 一 边 安 慰 着 她 , 一 边 就 这 样 半 抱 半 拖 地 把 她 弄 到 床 上 。
屋 子 里 到 处 凌 乱 地 堆 着 东 西 , 我 把 她 平 放 下 来 , 自 己 就 势 也 靠 在 了 床 上 。
她 在 我 臂 弯 里 安 安 静 静 地 躺 着 , 额 头 还 在 渗 着 汗 。
我 用 指 尖 替 她 慢 慢 擦 去 了 一 些 。 她 微 张 着 眼 睛 , 似 笑 非 笑 地 看 着 我 , 说 , 安 , 谢 谢 你 啊 。 我 刚 刚 真 的 痛 死 了 。
说 完 她 又 努 力 地 作 出 笑 容 来 , 看 着 令 人 感 觉 酸 楚 。 我 更 紧 地 抱 着 她 , 说 , 你 安 心 睡 吧 , 没 事 了 , 真 的 没 事 了 。
她 忽 然 伸 了 一 只 手 来 , 轻 轻 地 却 十 分 坚 决 地 将 我 拉 进 了 被 子 。 我 就 这 样 平 躺 了 下 来 , 就 势 把 她 紧 紧 抱 在 了 怀 里 。 她 的 呼 吸 渐 渐 平 息 了 下 来 , 均 匀 了 起 来 。 我 拿 了 纸 巾 替 她 把 渗 出 来 的 汗 珠 再 擦 了 擦 。 幽 暗 的 灯 光 下 , 她 闭 上 了 眼 睛 , 嘴 角 边 是 孩 子 一 样 的 笑 。
我 禁 不 住 用 手 指 去 轻 轻 触 动 她 的 额 头 , 她 的 眉 毛 , 她 的 眼 睛 , 她 的 鼻 子 , 她 的 嘴 … …
我 一 点 一 点 摩 挲 着 , 象 面 对 着 一 件 珍 宝 。 她 一 动 也 不 动 。 任 我 的 手 指 走 动 。
忽 然 , 她 翻 过 了 身 来 , 把 本 来 放 在 胸 前 的 手 绕 去 了 我 的 后 腰 。 这 样 我 们 就 贴 得 更 近 了 , 我 甚 至 可 以 清 晰 地 感 觉 到 她 心 脏 的 韵 律 。
那 一 刻 , 仿 佛 是 千 年 轮 回 的 感 触 , 就 这 样 深 深 地 植 进 了 我 的 记 忆 。 拥 着 她 瘦 瘦 小 小 却 透 着 倔 强 的 身 体 , 我 的 心 被 整 个 儿 溶 化 了 。 这 以 后 , 只 要 我 们 同 床 , 我 一 定 要 抱 住 她 才 可 以 入 眠 , 不 论 是 面 对 面 还 是 从 背 后 拥 住 。 从 小 以 来 , 梅 蕊 是 我 第 一 个 习 惯 依 靠 的 人 。 整 夜 整 夜 的 , 只 要 她 在 那 里 , 我 便 不 会 让 她 太 “ 自 由 ” 了 去 , 即 便 以 后 伤 心 、 生 气 , 我 也 会 握 住 她 的 手 , 很 紧 很 紧 , 舍 不 得 放 开 。
阿 三 有 问 : 你 是 不 是 认 为 , 梅 蕊 的 病 是 你 们 感 情 的 纽 带 ?
如 果 不 是 她 的 病 , 也 许 我 没 有 勇 气 走 出 这 一 步 。
这 就 象 一 层 窗 户 纸 , 你 去 捅 , 迟 早 会 捅 破 。
可 是 如 果 不 是 那 天 晚 上 , 也 许 我 们 都 会 小 心 地 保 持 着 , 不 去 捅 破 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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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印迹。
而这个城市,早将我们历历在目。梅 蕊 的 病 一 阵 好 一 阵 坏 。 我 总 催 着 她 要 去 医 院 看 。 每 一 次 她 都 说 忙 , 每 一 次 都 说 “ 没 事 ” 。
正 好 公 司 有 个 项 目 要 赶 , 我 便 跟 母 亲 找 了 个 借 口 就 搬 去 梅 蕊 那 里 陪 她 一 些 日 子 。
逢 到 她 做 节 目 , 我 便 会 在 公 司 里 一 边 听 她 的 节 目 , 一 边 干 活 。 等 到 她 放 最 后 一 段 音 乐 的 时 候 , 我 才 出 门 去 隔 壁 那 家 小 铺 子 里 买 一 些 宵 夜 , 然 后 叫 车 到 电 台 门 口 等 她 。
有 时 候 我 也 会 看 到 一 些 疯 狂 的 听 迷 , 拿 了 花 , 在 那 里 等 她 下 班 。 每 次 看 到 她 钻 进 我 的 出 租 车 , 总 是 要 用 很 妒 忌 的 眼 光 来 看 我 们 。 我 每 天 变 着 花 样 给 她 弄 些 好 吃 的 , 我 们 两 个 并 排 坐 在 后 座 上 , 一 口 一 口 地 吃 着 , 高 兴 起 来 就 把 手 往 对 方 的 脸 上 身 上 去 擦 , 那 些 出 租 司 机 也 常 常 看 着 我 们 又 笑 又 摇 头 : 捺 ( 你 们 ) 迭 ( 这 ) 两 个 小 姑 娘 真 是 开 心 啊 。
每 次 听 到 别 人 那 么 讲 , 我 们 就 相 视 一 笑 , 再 朝 司 机 做 个 鬼 脸 , 然 后 继 续 大 吃 起 来 。
那 天 我 照 样 去 接 她 。 她 准 时 出 现 在 门 口 。 看 着 周 围 没 人 , 她 就 朝 我 招 招 手 , 示 意 我 下 车 。 我 跟 司 机 结 了 帐 就 朝 她 奔 过 去 。 她 一 把 挽 住 我 的 胳 膊 , 说 , 安 , 我 今 天 心 情 好 , 陪 我 逛 逛 外 滩 吧 。
从 电 台 穿 过 马 路 , 就 是 黄 浦 江 的 堤 岸 了 。
平 常 每 天 都 是 要 从 它 面 前 经 过 的 , 可 是 在 如 此 的 深 夜 里 , 我 还 是 头 一 次 。
外 滩 是 一 个 比 较 奇 怪 的 地 方 。 说 她 奇 怪 是 因 为 她 似 乎 总 是 在 变 。 8 0 年 代 的 时 候 外 滩 是 “ 情 侣 ” 墙 。 据 说 最 紧 张 的 时 候 大 家 要 出 钱 买 位 置 。 一 些 无 业 游 民 喜 欢 在 这 里 聚 堆 , 后 来 这 里 也 曾 经 一 度 和 福 州 路 上 的 读 报 栏 一 起 , 成 为 “ 同 性 恋 ” 之 角 。
偶 尔 你 也 可 以 看 见 单 身 清 秀 的 男 子 在 那 里 朝 着 人 群 美 目 流 盼 。 或 者 三 两 个 少 年 扎 成 一 堆 调 笑 着 。 他 们 的 身 上 有 用 不 完 的 精 力 和 青 春 。 后 来 念 白 先 勇 的 “ 孽 子 ” , 才 能 隐 约 嗅 出 他 们 的 气 息 来 。
但 他 们 , 只 是 外 滩 匆 匆 的 过 客 。 来 自 城 市 各 地 甚 至 全 国 各 地 的 人 都 不 会 放 过 这 块 风 水 宝 地 的 。 大 家 用 自 己 的 方 式 占 有 着 它 , 涂 抹 着 它 , 甚 至 蒸 发 着 它 。
而 现 在 , 疲 惫 了 一 天 的 外 滩 是 如 此 静 谧 。 雾 气 升 腾 上 来 , 遮 了 三 五 步 以 外 所 有 的 景 。
霓 虹 灯 闪 得 累 了 , 也 歇 将 下 来 , 只 有 那 9 9 9 三 个 大 字 是 日 夜 不 息 的 。 因 为 他 们 是 军 人 。
她 还 是 挽 着 我 , 也 不 说 话 , 仿 佛 怕 打 破 了 这 安 宁 一 般 。
我 们 就 这 样 走 啊 走 , 沿 着 防 汛 墙 , 看 最 后 一 班 轮 渡 从 浦 西 向 浦 东 开 去 。
脚 下 的 瓷 砖 是 新 的 , 一 深 一 浅 地 隔 着 。 一 色 的 旧 欧 式 路 灯 仿 佛 要 把 我 们 带 到 另 一 个 世 界 。 白 天 的 时 候 是 太 旺 盛 的 人 气 遮 盖 了 外 滩 的 秀 美 , 而 此 刻 , 他 是 个 美 少 年 , 故 作 老 成 地 一 语 不 发 。 一 任 我 们 皮 鞋 的 声 响 , 敲 打 在 瓷 砖 上 发 出 的 “ 哒 哒 ” 声 。
梅 蕊 忽 然 童 心 大 发 , 说 我 们 来 “ 跳 山 羊 ” 吧 。
“ 跳 山 羊 ” 是 我 们 小 时 候 的 一 种 游 戏 , 一 个 人 弯 下 身 来 , 把 背 留 给 对 方 作 支 撑 点 , 然 后 让 人 从 他 身 上 跳 过 去 。
我 望 着 这 整 条 望 不 到 头 , 也 望 不 到 人 的 堤 岸 , 再 回 头 看 看 她 。 一 声 不 响 地 跑 到 前 面 , 弯 下 了 身 子 。 我 们 就 这 样 轮 流 地 跳 着 , 偶 尔 有 早 起 的 清 洁 工 来 扫 地 了 , 我 们 也 不 理 睬 , 只 这 样 跳 啊 , 跳 啊 。 想 把 这 世 界 跳 出 去 , 再 跳 到 另 外 一 个 空 间 里 : 可 以 忘 记 一 切 , 可 以 消 磨 一 切 。 没 有 过 去 , 没 有 未 来 , 一 切 的 一 切 , 只 是 “ 现 在 ” 。
我 们 正 玩 得 起 劲 , 突 然 她 脚 下 一 软 , 连 带 把 我 也 摔 倒 在 了 地 上 。 我 顾 不 得 自 己 , 连 忙 去 看 她 有 没 有 受 伤 , 她 也 正 好 朝 我 这 边 转 过 来 。 就 这 样 , 我 们 忽 然 停 住 了 。
那 么 静 , 那 么 静 的 夜 。 我 听 见 了 她 心 脏 的 跳 动 。 我 听 见 了 她 的 呼 吸 。 在 这 清 新 的 空 气 里 , 我 望 见 了 她 的 眸 。 还 是 那 么 深 , 那 么 清 。 我 在 里 面 看 见 了 我 的 眼 , 在 朝 着 自 己 笑 。
她 也 在 朝 着 我 笑 , 我 忍 不 住 要 朝 她 凑 近 过 去 。
两 个 人 就 这 么 坐 在 冰 冷 的 瓷 砖 地 上 , 一 动 也 不 动 , 定 定 地 相 互 望 着 , 生 怕 随 便 的 一 动 身 , 一 眨 眼 , 就 再 也 不 能 把 对 方 找 回 来 了 。
我 们 一 点 , 一 点 地 凑 近 着 , 她 的 热 气 已 经 喷 在 了 我 的 脸 上 。 我 努 力 支 撑 着 自 己 的 身 体 , 慌 张 着 用 自 己 的 唇 去 迎 接 她 的 … …
她 的 唇 , 柔 软 而 湿 润 , 在 我 的 上 面 轻 轻 一 点 , 就 逃 走 了 。
我 发 现 自 己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闭 上 了 眼 。 睁 开 时 , 看 见 她 指 着 我 的 身 后 , 微 微 一 笑 , 安 , 你 回 头 看 啊 。
我 回 头 看 去 , 原 来 是 可 口 可 乐 的 霓 虹 灯 , 此 刻 竟 然 不 甘 寂 寞 又 恰 到 时 机 地 闪 烁 起 来 。
阿 三 有 问 : 我 总 觉 得 上 海 是 个 特 别 浪 漫 的 城 市 , 如 果 不 是 在 这 样 浪 漫 的 地 方 , 是 不 是 也 会 发 生 这 样 一 些 事 情 呢 ?
上 海 固 然 是 可 爱 的 , 我 想 , 更 可 爱 的 , 是 因 为 阿 蕊 。
〔待续〕
| (Posted on 2003-10-2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