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靠·


上   海   往   事 (四)


也许,所有的故事都是从无助的黑夜里开始的。

    初 春 的 天 气 有 些 冷 , 尤 其 是 入 了 夜 的 上 海 , 没 有 了 阳 光 , 房 间 里 是 阴 湿 的 。

    梅 蕊 去 开 了 取 暖 器 , 我 们 坐 在 地 上 看 了 一 下 午 的 照 片 。 我 这 才 算 真 的 有 些 “ 认 识 ” 她 了 。 原 来 小 小 年 纪 的 她 , 已 经 有 很 多 的 经 历 了 。 她 几 乎 跑 遍 了 大 半 个 中 国 : 大 学 二 年 级 的 时 候 去 了 西 藏 , 毕 业 的 那 年 去 了 云 南 。 反 正 看 她 的 那 些 照 片 , 你 可 以 想 象 很 多 她 曾 经 有 的 丰 富 的 生 活 , 再 听 她 眉 飞 色 舞 地 讲 , 和 她 做 广 播 时 的 “ 明 星 味 ” 又 不 同 。 柔 柔 的 , 象 邻 桌 的 小 女 生 。

    不 知 不 觉 天 已 经 暗 下 来 了 。 她 去 扭 亮 了 床 头 灯 , 我 顺 着 光 亮 去 看 她 , 一 个 很 古 典 很 古 典 的 现 代 女 人 。 我 看 着 她 , 说 , 你 的 故 事 一 定 很 多 。

    她 抬 起 头 , 朝 我 嫣 然 一 笑 : 你 要 听 , 改 天 我 一 个 一 个 讲 给 你 听 。

    日 后 她 真 的 给 我 讲 了 很 多 的 故 事 , 日 后 我 也 见 过 一 些 故 事 中 的 人 。 可 是 那 一 日 , 我 并 没 有 理 会 她 的 故 事 到 底 是 什 么 , 我 只 觉 得 她 的 整 个 气 息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逐 渐 笼 罩 着 我 , 将 我 的 魂 儿 四 处 勾 散 着 。 我 无 法 不 随 着 她 的 眼 , 她 的 手 , 她 的 一 言 一 词 来 转 动 我 的 思 维 , 而 我 的 思 维 又 是 如 此 地 迟 钝 。

    我 跟 着 她 去 厨 房 做 菜 , 这 是 第 一 次 我 看 到 她 下 厨 。 日 后 的 很 多 日 子 我 们 都 这 样 在 一 起 做 菜 , 只 是 我 常 常 会 从 背 后 抱 着 她 的 腰 , 将 脸 贴 在 她 的 后 背 上 , 一 会 为 她 拿 盘 子 , 一 会 为 她 递 调 料 。 而 此 刻 , 我 站 在 离 她 半 步 的 距 离 , 看 着 她 娴 熟 地 把 锅 子 里 的 菜 三 弄 两 弄 就 装 了 盘 , 然 后 得 意 地 朝 我 一 笑 。 不 知 怎 的 , 我 忽 然 有 冲 动 要 去 抱 一 抱 她 。

    可 是 我 还 是 觉 得 那 样 太 突 兀 了 , 毕 竟 , 我 们 不 是 熟 得 不 能 再 熟 的 朋 友 。

    我 帮 着 她 把 菜 端 进 去 。 我 记 得 她 那 天 炒 了 一 个 卷 心 菜 , 清 蒸 了 一 条 鱼 , 又 做 了 一 个 榨 菜 蛋 汤 。

    我 们 盛 了 饭 吃 , 我 忽 然 觉 得 有 些 温 馨 的 感 觉 。 自 从 上 班 以 后 我 就 很 少 回 家 吃 饭 。 大 多 数 的 时 候 不 是 在 公 司 吃 就 是 和 客 户 在 饭 店 吃 。 这 样 几 样 清 淡 小 菜 , 实 在 非 常 合 我 的 意 。

    吃 完 饭 已 经 不 早 了 , 她 一 边 洗 碗 一 边 说 , 你 回 去 要 两 个 小 时 呢 , 就 住 这 儿 吧 , 反 正 我 今 天 没 节 目 , 明 天 可 以 和 你 一 起 出 去 啊 。

    我 想 也 没 想 就 答 应 了 。 我 觉 得 自 己 已 经 喜 欢 上 了 她 的 这 间 小 屋 子 , 虽 然 不 过 是 短 短 几 个 小 时 , 可 是 , 那 种 “ 家 ” 的 感 觉 却 让 我 无 法 逃 避 地 领 略 在 心 。

    我 至 今 还 记 得 当 时 的 情 形 。 我 盘 腿 坐 在 床 上 , 她 隔 了 我 很 远 坐 在 对 面 的 椅 子 上 。

    房 间 里 响 着 一 些 音 乐 , 亮 着 很 暗 的 台 灯 。

    我 的 心 实 在 是 有 些 失 落 的 。 因 为 从 心 底 里 , 是 想 念 着 A n d y 的 , 尤 其 是 这 夜 里 , 尤 其 和 梅 蕊 这 样 面 对 面 安 静 地 坐 着 。 我 总 是 有 意 无 意 地 在 想 , 将 来 和 A n d y , 是 不 是 也 会 这 样 , 过 宁 静 安 逸 的 生 活 。

    我 想 梅 蕊 是 看 出 了 我 的 失 落 的 。 我 跟 她 说 起 A n d y 的 远 离 , 其 实 我 不 愿 意 回 自 己 家 的 很 大 原 因 , 也 是 因 为 我 怕 自 己 熬 不 过 没 有 人 打 电 话 来 催 我 睡 觉 的 第 一 夜 。

    从 此 以 后 , A n d y 就 在 远 方 了 。 多 年 以 后 , 他 也 许 就 成 了 美 国 人 , 而 不 是 我 的 A n d y 了 。

    我 当 时 傻 傻 地 这 么 想 。 其 实 , 他 们 这 些 在 美 国 的 真 正 读 书 人 , 要 移 情 别 恋 的 机 会 真 是 少 之 又 少 。

    我 不 知 道 一 切 都 是 怎 么 发 生 的 , 怎 么 会 把 话 题 从 A n d y 移 开 的 。

    我 想 , 其 实 所 有 的 起 因 都 是 因 为 她 在 那 天 晚 上 讲 的 故 事 。 她 在 讲 一 个 朋 友 的 故 事 , 一 个 关 于 “ 同 性 恋 ” 的 故 事 。

    我 在 黑 暗 中 捕 捉 那 个 故 事 。 她 讲 得 很 投 入 : 两 个 从 小 一 起 长 大 的 女 孩 , 一 个 没 有 家 , 一 个 家 里 就 收 留 了 她 。 结 果 , 她 们 从 小 睡 在 一 张 床 上 , 这 样 过 了 大 约 五 六 年 , 她 们 忽 然 发 现 彼 此 都 长 大 了 , 而 且 无 法 分 开 了 。

    女 孩 的 母 亲 也 发 现 了 端 倪 , 努 力 要 将 她 们 分 开 。 结 果 , 在 一 个 风 雨 交 加 的 晚 上 , 那 个 被 收 留 的 女 孩 离 家 出 走 了 。

    她 再 也 没 有 回 来 过 。 梅 蕊 在 那 里 压 低 了 嗓 子 复 述 着 : 我 们 都 无 法 再 找 到 她 。

    即 使 现 在 , 我 还 可 以 清 清 楚 楚 在 眼 前 浮 现 出 当 时 的 情 形 。 她 始 终 用 一 种 低 沉 的 声 音 在 讲 述 , 我 始 终 在 那 里 不 敢 大 声 呼 吸 地 听 着 她 讲 。 有 一 件 事 我 一 直 没 有 向 梅 蕊 证 实 , 那 就 是 我 怀 疑 , 那 个 留 下 的 女 孩 , 其 实 就 是 她 自 己 。

    我 没 有 和 女 人 同 床 的 习 惯 , 即 使 母 亲 。

    可 是 那 一 夜 , 我 闻 到 了 梅 蕊 身 上 淡 淡 的 女 人 芬 芳 。

    一 夜 无 梦 。

    阿 三 有 问 : 这 样 看 来 , 梅 蕊 其 实 是 有 预 谋 的 ?

    不 知 道 。 不 过 我 希 望 是 的 。

我看见你流泪了。
为什么要流泪呢?
是阳光刺了你的眼?

    大 街 上 懒 懒 散 散 地 压 着 一 些 旧 公 车 。 这 样 的 午 后 , 人 们 不 是 太 勤 奋 就 是 太 慵 懒 。 反 正 不 会 在 这 里 压 马 路 , 除 了 我 们 两 个 。

    其 实 也 不 知 道 去 哪 里 , 就 觉 得 这 么 好 的 太 阳 不 要 辜 负 了 。

    本 来 我 应 该 进 办 公 室 的 , 可 这 会 也 没 兴 致 。 反 正 手 头 的 那 些 东 西 什 么 时 候 都 能 做 。

    出 门 的 时 候 梅 蕊 说 自 己 已 经 很 久 没 在 大 街 上 走 了 。 她 是 喜 欢 看 人 群 的 。 形 形 色 色 的 , 好 象 她 每 天 晚 上 接 的 那 些 稀 奇 古 怪 的 电 话 , 和 那 些 陌 生 人 谈 一 些 最 隐 密 的 问 题 。

    我 后 来 问 她 , 你 总 装 着 那 么 多 人 的 故 事 , 累 不 累 ?

    她 笑 笑 , 说 , 那 样 才 不 会 寂 寞 。

    我 们 从 淮 海 西 路 往 东 走 , 那 一 带 很 安 静 。 经 过 美 领 馆 的 时 候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远 远 瞟 了 一 眼 。 梅 蕊 大 概 看 见 了 , 笑 着 拉 拉 我 的 袖 子 , 调 皮 地 说 : 怎 么 啊 , 又 想 他 了 啊 ?

    我 不 好 意 思 地 回 了 一 笑 , 悠 悠 地 答 她 : 他 应 该 是 到 了 。 只 是 那 么 远 , 以 后 大 概 也 不 会 怎 样 了 。

    你 乱 讲 的 。 她 轻 轻 一 下 拍 在 我 的 胳 膊 肘 上 , 怨 道 : 你 才 真 正 傻 呢 。 那 样 好 的 男 孩 子 , 哪 里 会 轻 易 负 了 你 的 ?

    她 顿 了 顿 , 又 说 , 倒 是 你 , 周 围 那 么 多 的 帅 哥 , 想 不 动 心 都 不 成 呢 。

    我 哈 哈 一 笑 : 我 就 怕 自 己 阵 地 失 陷 , 前 功 尽 弃 嘛 。

    没 事 啊 , 她 立 刻 接 了 上 来 : 从 今 天 起 呢 , 我 就 替 A n d y 看 住 你 。 我 也 每 天 给 你 电 话 啊 , 催 你 睡 觉 啊 。 免 得 这 好 差 使 给 别 人 抢 去 了 。

    她 还 没 说 完 , 我 们 便 哈 哈 笑 成 一 团 。 我 连 忙 说 , 好 啊 , 好 啊 , 你 声 音 那 么 好 听 , 我 自 然 是 百 听 千 听 万 听 万 万 听 都 不 会 厌 的 。 只 是 呢 , 你 的 那 些 追 随 者 们 , 要 是 知 道 了 , 可 要 大 大 吃 我 的 醋 了 !

    我 们 一 路 说 着 笑 着 , 我 倒 也 不 再 去 想 A n d y 的 走 了 。 我 陪 她 去 申 申 买 了 一 盒 西 饼 做 宵 夜 , 又 去 逛 了 美 美 。 有 看 没 看 地 四 处 翻 翻 。 我 也 不 爱 逛 街 , 平 时 买 衣 服 都 是 随 手 挑 的 。

    梅 蕊 倒 是 很 好 的 品 味 , 虽 然 那 时 候 进 入 中 国 的 名 牌 有 限 而 且 巨 贵 , 但 她 却 几 乎 是 无 所 不 知 的 : 职 业 要 求 。 她 说 , 有 时 候 做 广 播 , 你 必 须 知 道 很 多 东 西 , 因 为 听 众 问 的 下 一 个 问 题 , 你 永 远 不 知 道 会 是 什 么 。

    就 这 样 一 路 逛 到 了 国 泰 , 下 午 场 还 没 有 散 , 门 口 没 什 么 人 。 她 拉 着 我 去 隔 壁 的 小 店 要 了 两 个 冰 激 淋 。 就 在 那 时 , 我 看 见 了 那 个 点 唱 机 。

    在 异 乡 的 很 多 日 子 里 , 我 都 会 忽 然 想 起 这 个 点 唱 机 。 这 种 机 器 在 这 里 随 处 可 见 , 只 要 你 塞 一 两 枚 硬 币 就 可 以 为 你 唱 歌 的 那 种 。

    于 是 我 掏 了 一 枚 硬 币 出 来 塞 进 去 , 随 着 机 器 里 的 灯 光 闪 烁 , L i o n e l   R i c h i e 的 “ S A Y   Y O U , S A Y   M E ” 在 午 后 暖 洋 洋 的 阳 光 下 奔 泄 而 出 , 从 纯 情 到 激 昂 , 再 柔 肠 百 转 地 收 将 起 来 , 左 冲 右 突 , 似 乎 预 兆 着 一 切 的 到 来 。 你 无 法 阻 挡 , 无 法 拒 绝 的 一 切 : 说 你 , 说 我 , 说 那 会 永 恒 吧 。

那是说,
说你,说我,在一起,
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曾有个梦,一个可怕的梦,
人们在黑暗的公园里玩着危险的游戏。
那是一个化装舞会,
而在猜忌的厚墙下,我听到有个声音在哭泣。
说你,说我……
我们沿着人生孤独的高速公路,
而所有最难最难的事是你可以发现一个或者两个朋友。
那一双援助的手——那一颗懂得的心。
当你迷失的时候,
你会看到他在你前面说:我给你指路。
有时候你以为你知道了答案,
其实不然。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在参加假面舞会。
而我想告诉你,
让我们从此刻起就彼此信任吧,
相信你就是你:那颗天空里闪亮的星星。
而我们在一起,自然而然,互不设防……

    阿 三 有 问 : 是 特 意 找 的 那 首 歌 么 ?

    不 是 。 随 手 就 点 的 。

    那 时 甚 至 不 太 知 道 它 歌 词 的 内 容 。 今 天 再 翻 开 来 , 忽 然 发 现 那 歌 真 是 唱 给 我 们 听 的 。

    我 其 实 也 一 直 有 个 可 怕 的 梦 , 不 是 黑 暗 的 公 园 里 的 假 面 舞 会 , 而 是 在 白 茫 茫 的 大 雪 中 , 我 被 孤 零 零 地 遗 弃 在 那 里 。

    这 个 梦 纠 缠 着 我 很 久 很 久 , 让 我 觉 得 无 助 。

〔待续〕


(Posted on 2003-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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