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西·


后   悔   录

(第 五 章 身 体 之 三)


61

  傍晚,我来到无线电三厂。我爸还住在平房里,他和赵山河弄了满满一桌 菜。进门的时候,我叫了一声“爸”。他没有答应,只是用目光跟我擦了一下 。我说:“赵阿姨,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赵山河说:“昨天,你爸打电话给 我,说是有贵客,请我过来帮他做菜。我问他贵客是谁?他就让我猜,一直猜 到下午,我才知道你是正确答案。”

  赵山河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我爸对这餐饭有多重视,但是他放不下架子, 脸始终板着,只要我一看他,他就把目光移开。我掏出那份平反文件递给他, 他看着,脸比刚才黑了一倍,手微微颤抖。“长风,你别激动。”赵山河把文 件抓过来,扫一遍:“好啊,总算还你们曾家一个清白了。这文件要多复印几 份,让那些翘鼻子的人仔细看看,当初我就不相信广贤会做那种事,果然被人 陷害了。广贤呀,今后你离那种人远点,我妈就说过,最毒不过妇人心。”

  “妈个X的!”我爸忽然骂了一句。从他的表情份析,这句话可能是骂张 闹,也可能是骂天老爷,或者骂全人类,反正不会是骂我。赵山河给我送了一 个眼色。我夹起一坨豆腐放到我爸的碗里:“爸,这事不能全怪别人,我也有 错误……”赵山河踩了我一脚,我立即把舌头缩回去。她一会递眼色一会又踩 脚,弄得我都轻易不敢开口。

  赵山河摸了摸我的领带:“这玩意我小时候见过,那时你家爷爷,还有你 爸一出门就捆这个,解放一来就绝种了,现在又时兴了,真是一时一个样,变 得我们都跟不上了。”

  “没办法,工作需要,其实勒着它就像吊颈,一点都不舒服。”

  “哟,你爸前几天还在为你的工作求庞厂长,没想到你已经找到了。”

  我掏出另一份文件拍到桌上。

  “兹任命曾广贤同志为东方建筑材料公司采购员,哇!长风,你儿子出息 喽。”赵山河把文件递给我爸。

  我爸看着,板住的脸渐渐松弛,甚至出现了微笑的迹象,但是那迹象还没 有完全舒展就散了。

  赵山河问:“广贤,菜好吃吗?”

  “好吃,十年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

  “好吃就多吃点。今天的菜全都是你爸定的,你注意了吗?所有的菜都放 了心,他是想告诉你做人不能没心。”

  我吓了一跳,咬在嘴里的苦瓜差点吐了出来。这时,我才留意桌上的菜真 的都有心,豆腐里包了韭菜,苦瓜筒里塞了瘦肉,茄子中间夹了肉沫,鱼肚里 填满了青椒和西红柿。

  “你在杯山这些年,小燕可没少照顾你爸。是谁给你爸送鸡汤?是谁给你 爸补衣服?是谁给你爸修门锁?是小燕,知道吗?你们都是少爷脾气,连个螺 丝钉都不会扭,家里缺不得小燕这样的媳妇。”

  “谁说我不会拧螺丝钉了?我在拖拉机厂干的就是这个。”

  “那也不能因为会扭螺丝钉了就摔掉人家,打上领带了就不穿旧衣服。你 看看你爸穿的什么?不是他没衣服穿,而是要告诉你不能忘记帮他打补丁的人。”

  “我哪敢甩她,是她自己说现在不想结婚了。”

  赵山河说:“谁叫你跟那个破鞋混在一起?难道你嫌她害你还不够惨吗?”

  “赵阿姨,你最好去调查一下,别乱下结论,动不动就叫人家破鞋。其实 ,人家的作风蛮正派的,当初不是因为我,她怎么会落得这么个臭名声?人家 也有委屈……”

  “这个我不跟你理论,但是赵阿姨劝你一句,如果你要讨老婆过日子的话 ,就得找小燕这样的人,漂亮的靠不住。既然今天她能把你从小燕这里偷走, 那明天她就可以去偷别人,知道吗?偷多了,就会成惯偷。到那时,你想后悔 都来不及。”

  我爸忽然咳了几声。赵山河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捂住嘴巴。屋子里突然安 静了,我们都低头吃着,嚼食声特别夸张。忽然传来“吱”地一响,好像是谁 把单车停在了门口。赵山河的脸顿时惨白:“广贤,不好了,谁把我们家的单 车骑来了。”

  我真佩服,赵山河的耳朵比雷达还厉害,竟然一听刹车声就知道是她家的 单车。

62

  骑单车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山河的丈夫老董。老董就是那个火车司机, 当年他把赵山河从仓库接走的时候可气派啦,开了一辆大货车,车厢插满红旗 ,车头装了高音喇叭,一路走一路唱,硬是把接亲搞成了一场政治运动。

  “跟我说加班、加班,怎么加到这里来了?你这个破鞋!”我先听到老董 的质问,接着就看见他挽起衣袖冲进来,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臂,强行往外拉 。赵山河的膝盖顶了一下餐桌,弄得桌上七碟翻了三碟,汤汁横流。

  我爸说:“董师傅,你能不能文明一点?山河已经十年没见广贤了,今天 特地过来看看,你犯得着武斗吗?”

  老董呸了一声:“你儿子还没出来的时候,她不也天天过来吗?她来看什 么?看你的小弟弟呀?”

  “你……”

  我爸吼了一声,双手捂住胸口,看样子心脏病马上就要发作了。我赶紧拍 他的后背。我爸抹着胸口,慢慢地顺气。

  老董把赵山河拉到门边。赵山河双脚蹬在门槛上,跟老董搞拔河比赛。他 们拔了一阵,老董突然松手,赵山河仰面倒下。我爸跳起来,跑了几步,以迅 雷不及掩耳之势扶起了赵山河。那几秒钟,我爸的身体比电影里吊钢丝的武打 演员还要敏捷,哪像是一个年过五十、心脏不佳的人。赵山河拍打着身上的灰 尘,冲着门外骂:“你这个鬼打的,再敢碰老娘一个指头,老娘就跟你离婚。”

  老董冲进来,想再擒住赵山河,我一把抱住他。老董一会拐我的左臂,一 会又拐我的右臂,一会抬脚踢我,一会拿头撞我,但是他毕竟岁数大了,不到 五分钟,力气就垮下去,气息也慢慢粗起来。我把他按到椅子上:“董叔叔, 有话好好说,别动武行不行?”

  门口围了一圈人,赵山河把门嘭地关上。老董瞪了我一眼:“有什么好说 的?你不都看见了吗,这贱货她不想回去,想做你的后妈。”

  赵山河捞起衣服,露出腹部乌紫的伤痕:“广贤,你帮我看看,我能回去 吗?自从我嫁给他以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自己的种子不行,就踢我、打 我,赖我的土地不长庄稼。我们赵家的土地是不长庄稼的土地吗?不是吹,随 便丢颗种籽就能长出参天大树。这不是我说的,是妇科的梅医生说的。要不是 给他面子,我早就换人了。”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知道广贤还不知道呀,当初在仓库的时候你们都 不干净了,后来不是因为社会环境好,你哪会闲着。这不,风气一变,环境一 松,你就开始偷吃了。”

  “你又喷粪了,我要是偷,早帮广贤偷出个弟弟来了。”

  我偷眼看我爸,他的脸上像涂了红墨水。他发现我看他,就拉开门低着头 走了出去。

  老董说:“没偷?没偷干吗隔三岔五来找他?难道家里的板凳长钉子了吗?”

  赵山河说:“我总得找个人说话吧?我要是不找个人说话,还不憋死呀。”

  他们越吵越大声,越吵越具体,甚至庸俗。我转身想溜,赵山河拉住我: “广贤,你别走,今天我就要跟他来个了断。我要跟他离婚。”

  老董说:“广贤,你都听见了,是她要说离的,今后可别赖我歧视妇女。”

  赵山河拉开我爸的书桌,只拉了一下,就准确地找到了纸和笔,要老董写 “同意离婚”。老董接过笔刷刷地写了起来,然后把字条交给我:“谁要是不 离谁就是王八。你赵山河早这么爽快,不是已经有人叫我爸爸了吗。”

  赵山河说:“要不是领导做思想工作,有社会压力,我早就跟你离了。告 诉你,自从跟你结婚的那晚起我就想离了。”

  “那也不能只让我写同意离婚,你也得写一个。”

  赵山河刷刷地写了一阵,把字条递给老董。老董从椅子上站起来,竟然说 了声“拜拜”。赵山河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在火车上学的,一个司机嘛,再不 学几句外语就赶不上时代了。老董说“拜拜”的时候,我就想笑了,但是这么 严肃的场合谁敢笑呀?我只好咬紧嘴唇忍住。等老董一走,我的笑声又想跑出 来,不过,看看赵山河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只好又咬紧了嘴唇。

  我干吗想笑呢?因为这个事情完全弄颠倒了。一开始,我爸和赵山河就摹 仿特级教师莫曾南,企图用放心的菜和打补丁的衣服来启发我,想不到效果还 没产生,他们就变成了该教育的对象。赵山河说张闹是破鞋,没过几分钟,老 董却骂她破鞋;赵山河说张闹会变成惯偷,老董却骂她和我爸是惯偷,这不就 像自己咬自己的舌头吗?当时,我怕笑出声来会让赵山河难堪,便赶紧溜了。 溜出厂门口,我抬头笑了几声,奇怪的是,这时候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可笑了 ,反而替他们悲伤。我打了一下嘴巴,骂自己没有同情心,他们都狼狈成那个 样子了,我竟然还想笑,难道我是狼外婆喂大的吗?

63

  我很后悔制造了那份做采购员的假文件,后悔没把它带走。第二天晚上, 小燕到我爸那里去了解我的态度,假文件不幸落到她手里。

  一天下午,她喂饱了鸽子、斑鸠、孔雀、八哥等等鸟类,就跟单位请了半 天假,专程到东方瓷砖店,跟张闹打听一个名叫曾广贤的人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她自作聪明,以为张闹不认识她,其实张闹只瞥一眼,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张闹说:“你来晚了,曾广贤今早到广东采购去了。”她说了一声“谢谢”, 转身出了店门。

  等小燕一走,张闹就骑上摩托车,朝铁马东路37号仓库赶来。当时,小 燕也在往我这里赶,只不过小燕坐的是公交车,张闹坐的是摩托车,所以小燕 比张闹慢了十几分钟。张闹跑上楼梯,说:“广贤,你爸派人到我那里找你, 我骗他们说你出差了,如果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是骗子就回避一下,他们马上就 到啦。”

  我赶快钻出阁楼,锁上门,跟着张闹跑下楼梯。我坐上张闹的摩托车,拐 上铁马东路,正好看见小燕从公交车上下来,当时我被张闹说的“他们”给弄 晕了,以为接着下车的就是我爸,所以把头扭开了。

  张闹在东方路的劳动大厦订了一间房,交待我三天之后再回去,这样我爸 才不至于犯心脏病。这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双人房,摆了两张一米二宽两米 长的木床,上面铺了凉席,凉席上是枕头和毛巾被,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 利索。张闹跟我面对面地坐着,膝盖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近得我鼻子里全是 她的气味。

  书上说辽阔的草原能培养人宽广的胸怀,为什么不说狭窄的房间让人产生 邪念?我看着张闹黑白分明的眼睛,嫩葱一样的小脸,伸过来的胸口,忽然就 同情她的表弟赵敬东。一个人要长期抵抗这样的诱惑,没坐过牢是绝对不可能 的,哪怕像我这样已经坐过牢了,也还不只一百次地想扑过去。但是,我暗暗 捏紧拳头,让指甲抠进手掌,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一个人犯错误并不 可怕,可怕的是犯同样的错误。

  聊了一会,张闹双手捂住腹部,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我说:“生病了吗?”

  “每个月总要痛这么一次。”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痛一阵就好,咬咬牙能挺过去。”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喝了几口,额头上冒出层层细汗。我把湿毛巾递给 她。她擦了几把,倒到床上呻吟。我问:“你犯的是什么病呀?”

  “痛经呗。”

  “那干吗不去治疗?”

  “治这病还不容易呀,找个男的结婚就不痛了。”

  “那你干吗不结婚?”

  “没人要呗。”

  我搓着双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没人要?这不是 开国际玩笑吗?”

  “连你都不要我,谁敢要呀?”

  “这更不可能,你别逗我开心。小燕说过,你不可能看上一个劳改犯。”

  “你的嘴上整天挂着小燕,你到底是要我还是要她呀?”

  我加大搓手的力度,手心搓热了,出汗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答案 能从手掌上搓出来。趁我找答案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我这个傻瓜竟然不知 道她是暗示我吻她,还以为她太痛了才把眼睛闭上。

  不一会,她发出均匀的呼吸,睡着了。我坐在对面,仔细地看她,从她的 美人尖看到她的脚趾头,每个地方都没放过。直说吧,我的目光更多地停在她 的胸口。她衬衣的第二颗钮扣已经撑开,露出山坡一样的白,不仅白而且近, 近得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捉拿。说真的,当时我只要有十年前的念头和胆量,保 准把她办了。但是,我不想再伤害她,不想乘人之危,不想下流,不想再坐牢 ,所以眼巴巴地看着她睡了一个多小时。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问她还痛吗?她摇摇头,慢慢地坐起来,从容地 把第二颗钮扣扣上,问她睡了多久?我说一小时零三分。她用手指头在我的脑 门上点了一下:“你这个笨蛋!”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裙子。吃过午饭,她陪我来到房间,仰面倒在床上:“ 广贤,过来吧。”

  我摇摇头:“你别让我再犯错误,别让我再对不起你。”

  “这是我自愿的,就算把十年来欠下的还给你。”

  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几乎要涌出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不是十 年前?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现在不敢再犯了。而且,小燕跟我那么多年……”

  她坐起来:“小燕长得那么丑,怎么配得上你。”

  “小燕她比谁都善良。她去杯山看我,给我送衣服,送鞋子,送香皂,跟 我捏手,照顾我爸,虽然我们还没有结婚,但是我却像使唤老婆一样使唤她, 叫她送逃跑的工具,让她去给李大炮找小云……为了我,她没少挨小云的骂, 没少挨同事们耻笑。知道你喜欢我,当初我就不浪费她的时间,不接收她的鞋 垫。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信号,哪怕是写几个字暗示一下,我也不至于 拖累人家小燕,为什么到现在你才这样?你干吗不在小燕去看我之前,给我一 点暗示?”

  “难道你就没拖累我吗?你欠我的比欠小燕的多一百倍!”

  房间里忽然安静,就连窗外的车流声也消失了。我不停地拍打着脸,恨不 能分成两瓣,一瓣给张闹,一瓣给小燕。张闹一把抱住我:“广贤,我们吃的 亏还少吗?我们被骗了十几年,以为身体的需要是羞耻的,难道现在你还没醒 过来吗?”

  我推开她,摇摇头。

  “……多少人跪下来求我,我都不理,你还摆什么臭架子。”她一跺脚, 很没面子地走了,把门关得像放炮仗。

  说实话,我何尝不想跟她结婚,撇开漂亮不说,撇开欠她的不说,关键她 还是我的心头病,是我的更正书、平反文件。谁都想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我 也一样,我何尝不想用她来洗干净自己,用得她来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正确,何 尝不想用她来给自己发一张奖状,满足我的虚荣心。但是,小燕怎么办?如果 当时不想到小燕,那我百分之百地守不住了,很可能就发生男女关系了,要知 道,我面对的是我的性幻想对象,是一个让赵敬东害相思病的大美女。哎…… 那么好的机会,我竟然没抓住,真他妈的可惜呀!

64

  几天假出差之后,我回到阁楼,除了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就是抽烟,脑子 里一会张闹一会陆小燕,但大部份时间是空白,就像一张白纸。我想累了,懒 得想了,便裁了两张小纸片,分别写上“张闹”和“陆小燕”,分别把纸片揉 成疙瘩,在手掌里摇了一阵,扔到床上,希望把自己的老婆交给天老爷来选择。

  正祈祷着,小燕气乎乎地跑进来:“曾广贤,你都找到工作了,干吗不告 诉我?害得我还花钱买酒帮你找何园长。”

  “一报到就出差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么好的差事,是谁帮你找的?”

  “是……是于百家帮找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立即拍了拍嘴巴 ,纠正,“不、不是,是我自己找的。”明知道小燕去过张闹的瓷砖店,我却 还要说是“于百家帮找的”,想不到我曾广贤连撒谎都不及格。

  小燕冷笑:“你把我当傻瓜了。”

  “怕你生气,没敢提张闹。”

  “白痴都会生气!我等你等了五年,凭什么让她来打砸抢?她要是真爱你 ,当初为什么不到杯山去跟你培养感情?凭什么等我把感情培养了,让她来摘 果子?你以为这五年我容易吗?我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给了你们曾家,多少人 骂我蠢,骂我傻,骂我神经病……”

  小燕说得泪光一闪一闪的。我抓起她的手,像在杯山那样轻轻地抚摸:“ 假如我曾广贤不跟你小燕结婚,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可是…… 我不光欠了你五年,也欠张闹一个晚上。小燕,不是我的良心喂狗了,也不是 我捡了芝麻丢掉西瓜,而是要还张闹的债。十年前我在她脸上抹了锅灰,现在 就得把她洗干净,我总得为那个晚上负点责任吧。”

  “那我的责任,谁来负?”

  “所以,我只能听天由命,看看我摸起来的纸条是谁?”

  小燕看着席子上的那两个小纸疙瘩,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大了。她说:“我 就不相信天老爷没长眼睛。”

  “如果你没意见,那我就摸了。”

  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我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不管摸到谁,你都 别怪我好吗?这可是天意哦。”

  小燕没吭声,也没有阻拦,而是抱了侥幸的心理。我闭上眼睛,摸起其中 一个纸疙瘩,慢慢地打开,就像是一层一层地脱衣服,脱到最后一层,“张闹 ”从纸团里跳出来。我把纸条递给小燕,小燕扬手打掉,泪水滑到脸上:“姓 曾的,算我瞎眼了,我就不相信还有比我对你更好的女人,不相信那个破鞋会 比我有良心。”

  我大声地:“那刚才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不把纸条一巴掌扫掉?你 完全可以不让我摸纸条。”

  后来赵山河告诉我,小燕把这两张纸条叭地拍到餐桌上,吓得我爸的身子 一颤。小燕说:“爸,曾广贤不要我了。”我爸的脸立即惨白起来:“我就知 道他靠不住,小时候也这个样,喜欢做叛徒。”

  “我又不是烂鞋子,又不是破衣服,他怎么说扔就扔……”小燕放开嗓门 哭了起来,“爸,你得给我主持正义呀。”

  我爸双手捂住胸口,脸色由白变青。

  “爸,你给评评理,我除了没姓张的鬼怪,哪一点不比她好?曾广贤他跟 谁不行,偏偏要跟那个害他的妖精。我这五年白等了……”

  我爸的嘴角冒出了白泡。赵山河忍无可忍,吼了一声:“别说了,你难道 不知道你爸有心脏病吗?”陆小燕的哭,赵山河的吼,终于把我爸弄倒了,她 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我爸,小燕在前面背,赵山河在后面托,一直把我爸背出厂 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进了医院的急诊室。

  趁我爸熟睡的时机,赵山河语重心长地教育小燕:“今后别再跟你爸唠叨 你们的事,他经不起几个折腾。”

  小燕不停地抹泪,把写着她和张闹的那两张纸条揉成团,丢在床上,像我 那样闭上眼睛去摸。有时她摸到“陆小燕”,有时她摸到“张闹”,几天摸下 来,她发现她和张闹的机会各占百分之五十。到我爸出院那天,她跟赵山河说 :“阿姨,假如曾广贤再摸一次,就会摸到我的名字。”

  “丫头,这是命,它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当初我要是不嫁给姓董的,那 我的儿子也该娶媳妇了。我要是有个儿子,就让他娶你这样的媳妇。”

  “我以为天老爷会让他摸到我的名字,没想到……为什么天老爷不帮好人?”

  “天老爷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一天,何园长忽然光临我的阁楼。我紧张得又是擦椅子,又是叠床单,又 是递烟。他坐下来,打量一会板壁,吐了几口烟团,说我去给一个老板打工, 哪比到动物园做国家正式工强。我说从杯山一出来,就想回去喂老虎。他说小 燕一直在求他帮忙,这事差不多就办成了。我说只要他肯接收,明天我就去动 物园上班,把那些老虎、狮子全都喂得像大老板那么肥胖,甚至让它们睡觉的 时候打呼噜。

  “可是,你跟小燕这一闹,动物园的全体干部职工都想枪毙你,不让我给 你这个转工指标……小燕当初爱你的时候,胡开会就在追求她,但是她没嫌弃 你。如果你不跟小燕,我想帮你都没有理由。”

  “为什么要把工作和结婚扯到一起呢?何园长,我可是被冤枉的,不信你 看。”我把那份随时带在衣兜里的平反文件掏出来,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是谁冤枉的?”

  “张闹呗。”

  “那你干吗还跟她好?我告诉你曾广贤,小燕不是没有人要的姑娘,这辈 子你就是拿着放大镜也不会找到像她这么好的了。我当这么多年园长,只为小 燕这样的职工自豪过,”何园长跺了跺脚,“就是这间小阁楼,五年来小燕每 周都来给你打扫,动物园的人哪个不说她贤慧。要是你妈还活着,我相信她也 会喜欢姓陆的媳妇。”

  “小燕的好,我知道。可是……可是天老爷却让我摸到了张闹。”

  “笑话。迷信。哪有靠摸纸条来选老婆的。看在你妈的份上,我再给你一 次选择工作的机会。”

〔待续〕


(Posted on 200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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